凡煙小說

☆、Chapters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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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s 38

“事實上,吉亞,我是一只紅龍。”我遲疑著開口,盡管出發前波和肯吉的種種行為,都告訴我,不要輕易讓其他生物知道我的種族,但面對一只憨厚的,只因為一顆松子就自發照顧起我的貍貓先生,我還是下定了決心。

“唔,紅龍……”吉亞發了一會呆,突然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一躍而起:“什麽?你是一只紅龍?”

我仔細審視著他的臉,蓬松的長毛和黑色條紋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雙黑溜溜的眼珠裏滿是警惕。

“我是一只紅龍,被封印了記憶和能力的紅龍。”我猶豫著,還是繼續說:“我從歐洲霍比特王國而來……”

“去往西天拜佛求經。”聽見封印這個詞之後,吉亞明顯放松了下來,雖然耳朵還是警惕的保持著豎直狀態,但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已經垂了下去。

“不,我是來找一只叫樺太的鴨嘴龍,也許能從他那兒知道一些關於龍類親族的事情”我楞了楞:“不過,我以為我是在往東走?”

“忘記那個吧。”他擺了擺手,重新挨著我坐下:“但是你找不到樺太了,他死了,被……吃掉了。”

我張大了嘴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也許在聽你的故事前,我得告訴你,關於這裏的一些事情。”吉亞伸出前爪,趕走停在他胡須上的一只飛蠓:“這是建築在真實日本基礎之上的異世界。”

他指著遠處,地平線泛著藍白色的微光,那座雄偉的高山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只露出沈默的陰影。

“那是覆制了真實世界中的富士山而出現的,異世界富士山,和歐洲的阿爾卑斯山脈一樣,都是依附著這個區域的制造者所存在的事物。”吉亞用前爪在面前畫出一個圈:“包括之前突然噴發的地下水,還有那個湖,都是根據制造者的喜好,按照固有的規則出現的。”

我回頭看了看依然水花四濺的地下水,又把眼光放回那汪寬廣的湖水上。水波杳渺,漫天星光都在水面上搖晃,搖碎了游船的倒影,又把港口來往的行人身影,拉扯出扭曲的線條。但仿佛是有人把按下了重播鍵,把一段早已錄好的喧囂街景反覆播放般,無論是游船、行人、車馬,船頭飄蕩的布招和白帆,都如最初見到時一樣,不知疲倦的行動著,甚至連小船招攬生意的呼喝聲,也在不斷重覆著同樣的內容。

“這只是根據一段記憶制造出的景物,雖然我們能接觸到湖水,但你永遠也無法進入到那個熱鬧的港口,即使你駕駛著大船,在這片水域上用盡一生,也只能看見一個遙遠的影子。但到了明天早上,隨著太陽升起,驅散這些陰影,湖水就會消失,變回你最早看見的那片草地,長滿黃色的野花,在湛藍的天空下隨風搖曳,永不雕謝。”吉亞沈默了一陣:“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色,日覆一日交替出現,只有富士山不曾改變,沈默又固執的守護著這些記憶。”

我默默的看向對岸,夜風浮動,把港口喧鬧的人聲吹送而至。細細側耳傾聽,混雜在嘈雜的叫賣聲中,一把清寂的聲音,反覆念著一首詩。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純正的中文,咬音清晰,藏在那副繁華街市的背後,卻字字句句帶著酸楚和清冷,越過幽藍的湖水,這聲音像從深井裏傳出來的鬼魅之聲。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是制造者還是孤混?”

吉亞嘆了口氣,從背後摸出一塊薄毯,把我們倆一起包進去:“這個區域的制造者,就是日本神話中的八歧大蛇。”

“……他不是被須佐之男砍死了麽?”

“那歐洲神話裏的紅龍還是吃人肉的惡魔呢?”吉亞瞥了我一眼:“看看你自己的臉,你倒是拿出點能吃人的樣子來啊!”

我齜了齜牙:“看看這鋒利的牙齒!”

他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嘲笑的鼻音。

我又揮了揮前爪:“看看這充滿力量的爪子!”

貍貓張大嘴打了個呵欠。

“繼續講故事吧……”我洩氣的往毯子裏縮了縮。

“知道薛訥麽?”

我思索了一會:“是中國唐代的節度使?那個很有名氣的薛禮的兒子?”

“真不敢相信你是一條紅龍,聽上去你像個人類歷史學家。”吉亞古怪的笑著,眼睛彎成兩條細細的縫隙:“但是別用人類的歷史來衡量怪物的世界,聽見對岸有人在吟詩麽?那是中國唐代詩人李賀的詩。李賀和薛訥,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我呆住了:“你是打算告訴我,中國的史學家弄錯了,還是薛訥七十一歲的時候去高麗整容,搖身一變成了弱不禁風的詩人?”

“薛訥曾經在灤河兵敗,他在那兒遇見了和自己糾纏一生的女人。舊唐書上說,因為這次失誤,玄宗震怒。沒有人相信,勇武的薛訥僅僅因為蒸暑和賊盜全軍覆沒,他和那個黑發契丹女人的糾葛,最終淹沒在史學家筆下的寥寥數語中。事實上,眾人所認為的屈辱的歲月,卻是他漫長的生命中,最為輕松愜意的日子,他們在漫無邊際的草原上閑坐,嗅著滿地黃色野花的清香,看著雲卷雲舒。這就是白天你見到的草原的由來。”吉亞停頓了一會:“原則上來說,龍類很少能和人類成為伴侶,人類的壽命如此短暫,就仿佛天上的流雲,轉瞬間就會被風吹散。在契丹女人死後,他傷心欲絕,史書上記載的薛訥卒於七十一歲,其實只是隱居於黃河的一個渡口,那是他們曾經許諾要共度餘生的地方。在沈寂了七十年之後,他順河而下,假借李賀之名,重游記憶中他們向往的地方。他給自己起了小字長吉,一人一馬一布囊,行走在那些或蒼茫,或秀美的土地上,用引起後人無限遐想的詩句,去緬懷那個最終死在荒蕪的幽州的女人。”

我望著不遠處的水面,這一塊水域,想來應該是薛訥,或者是李賀,又或者是八歧大蛇隱居的黃河之邊。但那幽藍的水流,夜色裏泛著瑩瑩水光的浪花,卻毫無黃河的洶湧之意,只是輕柔的拍打著,停在岸邊的船底,像是一雙手溫柔的撫摸,又仿佛一個纖細婉約的女人輕輕撩撥古琴。可是這緩緩流動的輕柔,卻如同延綿的嘆息聲,藏在喧囂熱鬧的港口之後,藏在平靜絲綢般的水底深處,藏在青色草原的每一朵黃色野花下,藏在散發著泥土清香的空氣中,把那些刻骨的思念,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為什麽你對八歧大蛇這麽了解?”我搖了搖頭,想把縈繞在腦海裏的,一種莫名的煩躁驅逐出去:“連他的過去都這麽清楚?”

吉亞得意的摸了摸下巴,尖尖的嘴邊胡須翹著:“好說好說,在下不才,正是八歧大蛇禦用書記員一名!”

“書記員?”我懷疑的扭動脖子上下打量他。

書記員不應該是長衫玉立,溫潤如玉,幹凈整潔,時時刻刻手握一卷竹簡的中年大叔麽?那這只渾身長滿亂蓬蓬灰白相間長毛,背後隨時能掏出全套炊具和發黴魚幹,混淆視聽甚至不惜用兵器對弱小的紅龍進行威脅,堅持自己是一只貍貓的肥浣熊,和書記員這個詞完全毫無聯想的感覺從何而來?

吉亞伸手在背後摸索著,這塊毯子太小,裹住我們倆之後,他肥碩的身體就像被緊緊綁住了,他的動作看起來格外艱難,但被亂毛覆蓋的臉上映著他手中徽章發出的微光,顯得無比自得。

那是用整塊翠玉雕琢出的瑩潤玉牌,玉色澄碧,托在吉亞手中,連肉色的掌心都看的清清楚楚,周圍纏繞布滿雲紋的銀絲,在玉牌中心盤旋成一條東方龍的身體,鱗片錚然,兩顆晶瑩的黑寶石嵌在龍的頭頂,隱隱有威壓流瀉。

我伸出前爪,翻轉玉牌,背面刻著篆體的“龍”字:“為什麽是龍?八歧大蛇不是一條蛇麽?”

吉亞楞了楞:“你難道不知道,八歧大蛇就是一條白龍?”

我也楞住了:“白龍?白色的龍?”

吉亞把玉牌塞回背後,嚴肅的看著我,這讓他的臉看上去更加苦悶了:“雖然他的原形真的是白色的龍,但事實上名字的由來是因為他能夠控制水流、冰與雪和極低的氣溫。”

我打了個哆嗦,聽上去這個八歧大蛇和我完全無法相處。紅龍喜歡較高的溫度和炎熱的空氣,我甚至懷疑在走進他的領域的同時,我就會被凍成一條紅龍標本。

貍貓在毯子裏伸著懶腰:“雖然我在減肥,可是睡眠也能有效的消耗脂肪,所以我們可以先睡一會,明天再聽你的故事吧。”

他從背後揪住我的翅膀,仰面朝天的倒下去,我手忙腳亂的抓住了他的胡須,想要保持平衡,但最後還是摔在他軟綿綿的肚子上,緊接著,貍貓低沈的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一輪巨大的月亮正懸在我們頭頂,清輝中連黑色的環形山都清晰無比。

不知道在這樣的月光照耀下,迷路的波和肯吉是不是能夠找到我。

我嘆了口氣,把翅膀從貍貓的手心掙脫出來,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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