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你可以是公主，但我只能是個跟班了。”肯吉利落把一顆松子扔進嘴裏，咬的喀拉作響：“我去那邊等你們，大頭交給你了，科學怪公主。”

她邁步走進黑暗的樹洞，面對著我們，閉上眼睛。低聲念著什麽，飄忽的聲音仿佛離群的孤鳥，手指在虛空中輕柔的舞動。煙霧從她腳底緩緩騰起，幽幽的淺金色彌漫其中，肯吉蒼白的臉在這煙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塊精致的銀幣。漸漸的，淡金色的霧氣濃重起來，泛著微微的暖紅，仿佛逐漸加溫的火苗舔舐著金屬。

聲音低了下去，朦朧中似乎只有嘴唇輕微的開合。但煙霧如山如海般洶湧翻騰著，樹洞裏支出的植物根莖像是叢生的棘刺，在一片金紅色的霧氣裏扭曲。肯吉猛然握拳，仿佛彈奏古琴的手勢戛然而止，一絲哽咽般的聲音從她閉緊的嘴角滑落。

她消失了。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逐漸消散的煙霧。

這棵大樹又恢覆了沈默的樣子，陰森森的黑洞正對著我們。一根枝椏從旁邊斜插出來，像是某種巨獸吞噬之後略微滿足的獰笑。

“好了，輪到你了。”波彎腰把背囊一個接一個的投入到黑洞中。

我吞了吞口水：“肯吉……剛才念了些什麽？我也要念咒麽？”

“每個種族通過門的儀式是不同的，血族需要念誦密黨六戒，以表明自己將承繼血族的榮耀和戒律。”波停頓了一下：“至於目的地，在心裏默念就好了。”

“念誦的同時默念目的地？肯吉真的不會記錯麽？”我有些懷疑。

波思索著：“我記得密黨六戒不長……不過，也許……”

“我該念些什麽？”我放棄了對於這個問題的深究。

“目的地的名字。”波微笑起來：“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生物，你想去往哪裏，只用在門裏發出命令就可以了。”

“嘖嘖，好拉風。”我眼睛發亮的望著她：“那你呢？也要念咒語麽？霍比特的密黨六戒？”

波楞了一下，望了望天空，又低下頭看著地面，沈默著。

我不知所措的向她靠近了些，在心裏回憶剛才的問句。拉風、咒語、霍比特、密黨六戒……這幾個詞有什麽問題？哪一個觸動了她？

“我討厭霍比特人！”波的聲音異常沈悶，緊接著一絲尷尬爬上她的眼底：“我們要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

我呆呆的看著她，感覺到一顆巨大的汗珠從後背冒出來，順著脊椎一路滑落到尾尖。

“好了，我們該出發了。”波恢覆了鎮定，但從鼻間噴出的聲音還是氣哼哼的：“你先走。”

“你是不想讓我聽見你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麽？”我猶豫著。

“勞倫！”波豎起眉毛：“你的意思是你想洗個熱水澡麽？”

“絕對不用！”我堅定的搖了搖頭，把前爪舉起來露出腹部：“你看，我很幹凈。”

“那麽帶著你幹凈的小肚子往那兒走。”波的嘴角抽動：“帶上這個，肯吉估計又會叫餓了。”

她把一小包松子塞進我懷裏，一股清香隱約從棉布之間飄散出來。

我磨磨蹭蹭的走到樹洞前，探頭往裏看。

風在黑暗的深處吹起一陣呼嘯，像是什麽怪獸躲在靜寂的陰影裏呼吸，這個樹洞就是它巨大的肺部。

我狠狠打了個哆嗦：“波……你先走。”

“怎麽了？”波湊近我身後，把手輕輕放在我背上，一絲絲暖氣緩緩註入我的身體：“怕黑麽？”

“有一點……”我用力舔了舔牙齒：“不要緊的，波，你先走，在那邊等我，我很快就過來。”

波遲疑的看著我。

我伸出前爪，推了推她的小腿：“去吧。”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拿起背囊，拍了拍我的頭。

我蹲在地上，看她走進樹洞，又安安靜靜的把包裹放在腳邊，深深呼吸之後，擡眼看著我：“我……和肯吉，等你過來。”

“嗯。”我點點頭。

她又一次深呼吸，閉上眼睛，細碎的聲音像是清澈的泉水般流動著，靜悄悄的溢滿了整個空間。

銳利的金芒在她身後迸射開，穿透黑暗，仿佛被硬生生拉直的長蛇，又仿佛無數細長的眼睛在一瞬間睜開了。它們在空氣中切割變幻，舞動出不同的圖案，像流星般輕盈劃過，帶著金燦燦的輝光，

我張大了嘴，看著她在這一片耀目的光芒中眼簾低垂，如同天使墜落人間。這些光，迅速而清晰的閃現又消失，和黑暗相撞，激起一陣陣仿佛螢火蟲四散飛舞般的光點，將息未息的時候，光點又再次組成了明亮的光斑，與銳利的金色線條相交。

波猛然睜開了眼，深深的看向我，黑如點漆的眼眸深處泛起一陣幽藍。

我對著她大聲說：“我知道，金閣寺！”

所有的光線驟然間激增數倍之後又驟然熄滅，仿佛光球迸裂，消散在一片黑暗裏。

連同波一起消失了。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我楞了楞，環顧四周。

天闊雲低，遠處蒼青色的山脈迤邐不斷，靜靜的臥在愈發陰沈下來的天色裏。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面對醒來的世界。

時間的流動忽然變得粘稠起來，寂寞鋪天蓋地的湧動，我用力咬了咬，跳進漆黑的樹洞裏，一條躲在陰影裏的氣根，探出地面絆住了我：“金……閣……寺……”

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青色的影子，成千上萬倍的膨脹起來，拉伸出扭曲的線條。空氣熱的仿佛被巖漿包裹，火焰的熱度在一瞬間就拉升到極點，燃燒的血紅跳動著變成有形有質的火雨，落在我身上，似乎要把我也融化成一團火焰。

腳下的土地裂開了細密紋路，流動的熔巖逆湧，淹沒了發出熾烈白光的腳印。空氣裏充滿了燒焦的味道，燃燒著的碎屑在其中瘋狂舞蹈，我貪婪把碎屑吸進肺部，滾燙的濃煙在血管裏奔騰。看不見的狂風穿透身體，把無以倫比的力量源源不斷的輸入進我心底，淋漓暢快。

火光咆哮，身邊的一切都被無限度的拉長再拉長。蒼茫的山巒消失了，周圍的植物和陰沈的天消失了，只剩下無窮無盡永不停息的火苗吞吐。這火苗轟然拔地，化作一只巨獸，張開了用火焰凝結的獠牙，高熱化成無數碎片的聲音震耳欲聾，撩天的烈焰最終吞噬了我。

仿佛相機按下了快門，一瞬間的黑暗之後，我睜開了眼睛。

午後溫暖的陽光像瀑布一樣灑在我身上，一只雲雀輕盈的掠過，在蔚藍天空上劃出曼妙的弧度。

周圍是一片茫茫的樹海，淺綠色的藤蔓從齊膝深的草叢中鉆出來，一路延綿到遠處，隨著微風吹拂，大片大片的草地起伏著，翻出層層疊疊的綠色海浪。一座山高聳入雲，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遠望去像是籠罩著一層淺藍色的霧氣，就快和天空融合在一起。

美的像一場夢境。

我發了一會呆，又看向周圍：“波？”

沒有人回答我。

“肯吉？”

一陣輕微的呼嚕聲在我頭頂響起來。

我擡起頭，身後是一棵的樹，樹幹筆直帶著明顯的杉樹特征，但枝椏卻異常寬闊的鋪展著仿佛橡樹。

一團灰色的影子藏在濃郁的綠色之後，模糊的隨風抖動。

我朝樹下走了幾步，呼嚕聲更響了，我有點緊張，想起之前遇見的紅腹松鼠。

透過搖晃的樹梢，那團灰色的影子漸漸清晰起來。

一只肥碩的貍貓……又或者是熊貓，正把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卡在兩根樹枝之間，睡的香甜，厚實的尾巴搭在身上，像一條毛茸茸的毯子，灰白相間的長毛被風吹的晃晃悠悠。也許是夢見了什麽，這只動物的後腳，像是在躲避什麽追打般在空中抽動著。風和抽搐，讓它在枝頭搖搖欲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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