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杯身體明顯一僵，慢慢地縮回自己的手，擡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皓月，默不作聲。空氣靜謐地甚至聽得見狂沙翻動的聲音。

半晌，慕容雲杯幽幽地開口說道：“那麽，我是不是該祝福你？”他的聲音中有著深深的無奈和克制，黑暗隱去了他的表情，可是遮掩不了他的心。

輕離聞言擡起頭來，側著臉看他，只見他鬢間的青筋無力地跳動著。“我……”

“噓——”慕容雲杯轉過臉來，輕聲地制止了她後面的話，溫柔地笑起來，一邊擦著她的淚水，一邊哄孩子般地說道，“怎麽老是哭。等過些天，戰事穩定下來的時候，我讓人把你送回家去……”

後面的事情輕離一直覺得迷迷糊糊的，恍如夢中，直到第二天的早上，輕離從帳篷中驚醒，她坐在床上大口地喘氣：“紅豆，紅豆——”

“哎，小姐，你醒了。”紅豆從帳篷外頭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盆子的熱水。

“我昨天是怎麽回來的？”輕離把紅豆叫道跟前，急著問道。

“是慕容將軍把你抱回來的呀。”紅豆一邊說著，一邊絞了塊毛巾遞給輕離，接著說道，“小姐，先洗漱一下吧。”

輕離接過毛巾，卻發起楞來，原來昨天不是夢啊，當時感覺到有人把她抱起來，像是呵護最心愛的珍寶，慢慢地穿過月光，一路上有人在她耳邊嘆息般地說道：“輕離啊，既然你要嫁人了，我是不是要放你走了呢。這是最後一次，我們一起擡頭看著天空中的月亮，以後，哪怕是再也見不著你的很久以後，每當我擡頭看著這天空中皓月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想起你為了我千裏迢迢的趕來，想起你說你想念我時的神情。這樣，即使我不能追隨你左右，我也有可以祭奠我這顆為了你而跳動的心的美好回憶了……”

想起這些，輕離“嗖”地從床上跳下來，像只小兔子般地跑出帳篷去。帳篷外面是空蕩蕩的一片，昨夜的篝火，昨夜的溫暖早已經消失殆盡，只有幾個受了傷的士兵在那裏一邊說著話，一邊擦著長矛。輕離的心在胸中狂跳，仿佛胸腔中的空洞將要越來越大，直到把自己整個人都吞噬掉，她跑到士兵面前，語無倫次地說道：“慕容將軍……士兵……那些……怎麽……”

士兵們不解地看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輕離急得左顧右盼，她不知道怎麽一夜之間那些士兵都沒了蹤影，不知道慕容雲杯是不是拋下自己不管了，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慕容將軍去哪裏了？士兵們都去哪裏了？”

士兵這才明白了輕離想說的話，用長矛撐著身體站起來，說道：“將軍不知道今兒個是怎麽了，突然發動兵力，主動向突厥進攻，氣勢洶洶的樣子像是要和他們同歸於盡似的。”士兵們都是些粗人，說話沒個遮攔，直到看見輕離蒼白的臉色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打圓場，改口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將軍像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不準備和敵人再耗下去了，拼上了所有背水一戰……”怎麽說都不對，士兵及時地住了口，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了開去，徒留輕離一人佇立在這茫茫沙漠中。

輕離慢慢地慢慢地坐到了地上，起先只是小聲地嗚咽，而後對著天空放聲大哭起來：“都是……都是我不好……”

紅豆從帳篷邊跑上來，抱住輕離不斷顫抖的身子，努力地想要把她拉起來，她早上起來的時候正巧碰見了慕容雲杯他們剛要出發，那種視死如歸的樣子她是看見的。慕容雲杯穿著厚重的盔甲坐在馬上，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握著大刀，眼神中滿是兇狠，向著天空怒吼：“我的兄弟們，這一戰，要麽我們死，要麽突厥亡。成敗在此一舉。若我們勝利了，回去每個人升一個軍銜，若是我們失敗了，我和你們一起變成這大漠中的白骨。但若是都逃兵，那將被我們每一個人唾棄，你們聽明白了嗎？”

“殺！殺！殺！”士兵們揚著手中的長矛，整齊地呼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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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仿佛特別的漫長，輕離不知道該做什麽才好。她打了水，拿著抹布擦著每一間帳篷裏的東西，擦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把這些桌子椅子擦得掉了漆才好。紅豆跟在輕離的後頭，幾次從輕離手上把抹布奪了下來，又被輕離搶回去。她像是一個失了魂的娃娃似的，只知道機械地重覆著手中的動作。

紅豆再一次把輕離手中的東西搶下來，把輕離摟在懷中，說道：“小姐，小姐，你聽我說。你這樣慕容將軍就能回來了嗎？戰爭就能勝利了嗎？小姐，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也要想想在家裏的老爺啊。”

輕離茫然地回過頭來，小聲地呢喃著：“是啊，一切都於事無補了，可是怎麽辦呢？我能怎麽辦？只要一靜下來，我就害怕，我的眼前就會出現那些殘肢和屍首，就會出現血水四濺的場景，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昨天和他說了那些話，他不會這麽沖動的。他只是想早點把我送回家……”輕離在紅豆地懷裏安靜了片刻，猛地擡起頭來，對著紅豆嫣然地笑了笑，接著說道，“我，我去看看廚房要不要幫忙，我去做飯，等他們回來了就可以吃上熱騰騰的飯了。”說著掙開了紅豆向外頭跑去。

夜幕又降臨了，可是慕容雲杯和士兵們還是沒有回來。輕離坐在帳篷外頭的營地上，固執地要等到他們回來才一起吃飯。她給受傷的士兵們盛好了飯菜，自己一個人走到營口去，不安地來回踱步著，翹首望著遠方，期待著眨眼間，就有沙塵滾滾，馬匹長嘯而來。

邊疆的沙漠，春天的夜晚還是帶著些寒氣。輕離摟著自己的胳膊蹲在了地上。天空中的星星似乎都在嘲笑著她，是她自己的話把慕容雲杯推遠的。

再次掙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在了帳篷裏，輕離拍著疼得像是要裂開來的腦袋，自己回想著昨天的事情。

“紅豆，紅豆，你在嗎？”喊出聲了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早已經變得沙啞粗糙，像是用鋸子鋸著木頭一般。

紅豆從外頭跑進來，手中端著一杯糖水，看見輕離已經坐了起來，趕緊走上前去，幫她順氣，擔心地問道：“小姐，你感覺怎麽樣？”說著摸了摸輕離的額頭，還是滾燙滾燙的。

“他回來了嗎？”輕離避開紅豆的手，小聲地問道。

紅豆神情一僵，慢慢地搖了搖頭。

輕離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可是腳還沒著地就眼前一黑，向地上栽去。紅豆趕緊伸手抱住她，把她安置在床上，只見她緊閉這眼睛，迷迷糊糊間不安地轉動著腦袋。紅豆忍不住責備她道：“小姐你看看，現在怎麽辦。慕容將軍沒等到，自己倒是給病倒了。身子骨本來就弱還在這麽涼的夜裏在外頭等著，要不是我和那些個受傷的士兵一起把暈過去的你擡回來，你早就凍僵了。”

紅豆的埋怨輕離沒有聽見，她早就已經支撐不住，疲憊地睡了過去，夢中的她仿佛還不安穩，不停地轉動著腦袋，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麽。紅豆用勺子蘸了糖水滋潤著輕離幹裂的嘴唇，心中卻是感慨萬千，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為一個人傾盡所有，為一個人支離憔悴，想愛卻又不能去愛……

中午的時候，外頭傳來了紛亂的聲音，紅豆趕緊跑出去。果然是慕容雲杯他們回來了，雖然很多士兵們受了傷，而且傷勢慘重，就連慕容雲杯的手臂上都有著兩道深深的傷口，直到這會兒還在不停地流著血。可是大家臉上都是一副輕松愉悅的神情，一定是戰爭勝利了。

這麽想著，紅豆心中的大石頭也落了地，她走上前去，對著正在包紮的慕容雲杯說道：“慕容將軍，你可總算是回來了，小姐等了你一天一夜呢。這不現在還發著高燒都暈過去了。”

聽見紅豆的話，慕容雲杯明顯地頓了頓，垂落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突起，關節“咯咯”作響，可是半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對著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的軍醫說道：“等下空了，你給她去瞧瞧吧。”說完便避開了紅豆，朝其他地方走去。可是他僵直的背影出賣了他的心。他能怎麽辦呢？如果輕離要嫁做人婦，那麽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就不要見面了吧。如果自己還在她的身邊，那說不定到了哪天，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她緊緊地鎖在自己的世界裏。那樣，就讓她為難了吧……

吃過了晚飯，大家興高采烈地聚在一起慶祝這次的勝利。這一仗，打得突厥落花流水，怕是過不了幾日，便可以回城和家人團聚了吧。大家放開了性子，喝酒的喝酒，烤肉的烤肉，好不熱鬧。

慕容雲杯敬了所有的士兵三杯酒，又陪著他們坐著聊天，可是總是覺得心神不寧。輕離悲傷的臉一次又一次的在眼前浮現。他站起來，默默地走到輕離的帳篷外頭，背著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其實心中翻騰著海浪。一方面，他極力想要進去看一看輕離，可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訴他不要再去打擾她。所以他就這麽靜靜地站在外頭，看著帳篷裏漆黑的一片。

其實輕離已經醒來了，外頭的月光把慕容雲杯的影子照在帳篷上。輕離看見他幾次伸手想要掀開帳篷的簾子，可是最後還是慢慢地垂了下去。只見他慢慢地轉身，就要離去。輕離一著急，便要張口呼喚他。

可是話還沒出口，便被人蒙住了嘴。意識漸漸地模糊起來，輕離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最後看見的是慕容雲杯越來越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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