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紅豆從外頭跑進來，因為跑得急，臉頰紅撲撲的，“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她神秘兮兮地把手背在後面，等著輕離猜。

“別跑那麽急，看你喘得厲害。”輕離一邊輕輕地應著，一邊繼續擺弄著院子裏的花，這些天下過了雨，院子裏的玉蘭開得更好了。輕離歪著腦袋，說道：“讓我想想，你給我帶什麽了，糖葫蘆？”

“笨小姐，”紅豆笑盈盈地拉著輕離的袖子讓她回過身來，搖了搖手上的信封，“剛才夫人讓我給她去集市上的布坊看看有沒有新到的布料，結果回府的時候在門口碰上了一個小廝，那人恭恭敬敬地遞給我一封信，說是許公子給你的。”紅豆看了看輕離有些驚訝的神色，得意的接著說道：“許公子，應該就是上次帶畫來府上的許公子吧？”

輕離拿過紅豆手上的信，輕輕地展開，紅豆是個急性子，在一旁按耐不住，著急地問：“小姐，上邊兒寫得是什麽呀？”

輕離把信折起來，放入袖中說道：“許公子邀請咱們去游湖。”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小姐，去吧。”紅豆拉著輕離央求道，“我們好久沒有出去玩了，再說外面的春色那麽美，我們也出去瞧瞧吧。”

春日裏的陽光，耀眼卻不讓人難受，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波光粼粼的湖面被照得像是鍍金小鼓，一閃一閃得讓人迷了眼。兩岸上桃花正茂，粉粉的一大片，微風吹過便落下好些花瓣，讓人迎得暗香一身。湖的中央停著一艘巨大的畫舫，船首像是一只鳥的樣子，鳥頭的眼睛上面畫著一條綠綠的眉毛。輕離靠在船舷上，大半身子都露在了船的外頭。她調皮的把手中的魚食扔下去，一群小魚便立馬圍了過來，像是跳舞似得擺動著尾巴爭搶著食物。紅豆在一旁高興地拍著手笑著。許問君從裏面走出來，便看見了這樣一幅畫面，他走得很輕，小心翼翼得不想打破了這樣的美好。

“紅豆，你去給你家小姐泡壺茶來。”許問君站在畫舫中央，開口喚到。

“好，我這就去。”紅豆一邊應著一邊依依不舍地往裏走去。

待紅豆走了以後，許問君悄悄地從腰間拿出了一粒小石子，並不走近，只是開口說道：“昨日下過了雨，甲板上還有好些水漬，你仔細些。莫要掉下去了。”剛以說完，便把手中的小石子一彈，不偏不倚射向了輕離的腳踝。

“啊——”輕離吃痛，一個踉蹌便被水漬滑了一下，稍稍一掙紮便掉了下去。紅豆聽見呼喊聲，連忙跑出來，連打破了茶具也無暇顧及。

只見許問君把手中的折扇飛快得扔出去讓它飄在湖面上，自己足尖一點在折扇上借了力伸手一撈便把輕離救了起來。許問君輕身一躍回到了船甲上，看他的身手明顯是練過武的，和他書生模樣的外表很是不符。

紅豆嚇壞了，眼淚都冒了出來，她一邊拍著輕離的後背幫她順氣，一邊問道：“小姐，你沒事吧，你嚇死我了。”因為許問君計算好了下去救人的時間，所以輕離並沒有喝很多湖水，稍微緩了緩便回過神來，只是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不停地往下滴著水，風吹來還是有些冷的。許問君顧不得這些，他焦急地視線在輕離的身上到處游移。突然，輕離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吸引了他的視線，玉色如血，沒有雜質。剛才落水的時候輕離劇烈地掙紮，這塊玉便從裏衣裏竄了出來。正是這個！許問君感到自己的心要跳出來一般在喉嚨裏翻騰。果然沒有認錯，你就是我苦苦尋找的那個人。

許問君稍稍平靜了下心中的情緒，口氣恢覆了尋常：“莫小姐，真是對不起。船上有我家丫鬟的衣裳備著，若不嫌棄，你先換上吧，雖是春天但還是有些涼，你落了水莫要染上風寒才好。”

“那就麻煩許公子了。”輕離在紅豆地攙扶下走進了船艙。許問君獨自站在船甲上望著遠方。兩岸高山青翠，桃花緋紅，靜謐得沒有聲音。可是他的心卻激蕩的久久不能平靜。

“許公子。”不一會兒，輕離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許問君轉過身去便看見了這樣一幅畫面。輕離的長發披散著垂在身後，微風吹來的時候，有發絲調皮地拂過她的臉頰。身上穿著丫鬟粉紅色的衣服，雖然簡單卻更顯現出她天真爛漫的樣子來。她不安地攪著手指，像是做錯了事得孩子一般，怯怯的眼神讓人只想好好保護她。她的眼睛像是水銀一般黑得沒有一絲雜質，讓周圍的山水都失了色。許問君有片刻的失神，在她感激的目光中心虛地避開目光。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每當想起輕離，許問君的眼前便會出現她此刻的樣子。

“許公子，”輕離走近她，因為剛剛的落水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這個樣子看著許問君眼中更是可愛。

輕離走到他旁邊，看了看漂浮在水中的折扇，充滿歉意地說道：“讓你的扇子掉在水裏了，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太不小心了。”

許問君溫柔地說道：“扇子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你沒事就好，剛才真是嚇了我一跳。”說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輕離的發絲別到腦後。

輕離有些吃驚，微微往後退了退。許問君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伸回了手，懊惱自己的唐突。

因為輕離落了水，兩人早早的便回去了，一路上輕離絲毫沒有被落水影響了心情，倒是紅豆和許問君兩個人總是擔心她。怕老爺夫人擔心，輕離決定從後院的門回去，這個門直接連著輕離住的院子，她和紅豆經常從這個門溜出去玩。到了門口，許問君再三地抱歉，輕離並不在意，拉了紅豆說了再見便走了進去。許問君站在門口，有些話就要脫口而出。他握緊了自己的雙手，手背上青筋突起，像是極力在隱忍著什麽。

輕離和紅豆順著墻壁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因為怕被下人發現，輕手輕腳地回屋趕緊換了衣裳。輕離把身上的丫鬟衣裳換下來，整整齊齊地折好，撫摸著衣襟上的盤扣不僅露出微笑。紅豆進來看見了便打趣她：“小姐，你在想什麽呀。”

輕離擡頭看著紅豆的表情不好意思起來，把衣裳放進了櫃子裏，說道：“你去拿文房四寶來，我要寫些東西。”

“我的好小姐，先把這姜湯給喝了，我真怕你生了病，我怎麽和老爺夫人交代呀。”

輕離接過碗，小口地喝著，假裝生氣地說道：“原來你是擔心不能和爹娘交代，不是關心我，平時真是白疼你了。”

紅豆接過碗，遞了一顆蜜餞過去，說道：“天在看，地在瞧，小姐說出這麽沒良心的話來，真真傷了我的心。”說著一手撫著胸口做出痛心的模樣。

輕離看著她誇張的動作，禁不住笑起來：“別在這兒貧嘴了，快去拿東西來。”

紅豆在一旁磨著墨，淡淡的檀香從硯中飄了出來。這是上好的檀香墨，寫出來的字有著淡淡的香味。輕離把一把空白的折扇攤開來，支著腦袋，思來想去寫了一首杜牧的《江南春》上去，一手漂亮的小楷躍然紙上：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剩下紅豆磨墨的聲音。

第二日午後，紅豆陪著輕離在院子裏蕩秋千，輕離穿著鵝黃色如意百褶裙，上著五色彩繡團花一字襟小褂，秋千越蕩越高，輕離像是一只將要飛出院子去的蝴蝶一般，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院子裏。

“紅豆，你看我飛起來了。”輕離閉上眼睛，感覺風從臉頰上呼嘯而過，蕩到最高點的時候，可以看見一墻之隔的外面的情景。不遠處的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玩得正高興的時候，輕離頭上的銀鎏金累絲珠釵卻不小心掉了下來，一頭烏黑的青絲散落開來，美得不可方物。紅豆讓秋千漸漸地停下來，攙扶著輕離跳下秋千，兩個人貓著腰在樹叢中開始找起發釵來。這時候，管家福伯帶著一個男子走了進來，說道：“小姐，有人來看你了。”

輕離轉過身去，看見許問君站在那裏。玉蘭樹下的他顯得一塵不染，像是從山谷中走出的仙人一般。許問君晃了晃手中的藥，說道：“昨日裏你落了水怕你惹了病，今天帶了些禦寒的藥來給你。”

輕離攏了攏頭發，笑著來到他面前：“我哪有這麽柔弱，我可是經常溜出去玩的。”說完自己也覺得沒有說服力，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唇邊淺淺的梨渦浮現出來。

許問君也不接話，從一旁的玉蘭上折下一朵花來，越過她的肩頭，靈巧地手指把她的長發挽了起來，用花梗固定住。白色的玉蘭便開放在她的耳旁，清麗脫俗，比剛才的發釵更好看，幽幽地香氣從她的發間傳來。

剛才太過靠近，輕離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竹風香的香氣。雖然只是一瞬間，但輕離的臉紅了起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許問君把手中的藥遞給紅豆，說了聲“告辭了”便轉身離開了。過了好一會兒，輕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回房拿了東西便追上去。還好許問君走得慢，輕離在巷子口追上了他。

“等一等，”輕離喚著許問君，“許公子。”輕離氣喘籲籲地來到了他面前，把手中的扇子遞給他，說道：“上次你因為救我扇子掉在湖裏了，這是我昨天自己寫的，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希望你喜歡。”

許問君接過扇子，輕輕地展開，一股淡淡的幽香飄進鼻子裏。眼前的字秀氣但不失筋骨，一字一字充滿了勁道，難以想象是一個外表柔柔弱弱的大家閨秀寫出來的。許問君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情緒，但是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計劃，硬生生地把這股念頭壓了下去，答非所問地說道：“不要叫我許公子，總是顯得太生疏了，你可以叫我問君。”

輕離不好意思叫出口，支支吾吾地不出聲。許問君知道她是害羞了，便又說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好，你還是直接叫我許問君吧。那麽，我可以叫你輕離嗎？”

我可以，叫你輕離嗎？

那一天晚上，輕離同樣做了那個夢，雖然夢中的情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總算有了進展，夢中女子的淚灼熱滾燙，落在男子的手上，男子掙紮良久還是起身起開了，女子透過竹簾看著男子模糊的背影漸行漸遠，仿佛身體中的什麽東西隨著他一同去了。男子在涼亭不遠處停了下來，並沒有轉身，但是他的聲音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說：“你只要站在原地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輕離驚醒過來，一身的冷汗。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眼前卻出現了許問君的身影。夢中的那個男子真的是他嗎？輕離在心中問自己。她坐在床上，用手環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總是看不清，夢中那男子的容貌，他真的會來找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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