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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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同他在一起。◎

霜序的時節裏, 魚藻池的湖波上吹來的風,泛起絲絲涼意。重陽一過,秋菊開開落落, 若算一算,如今離著年關不過兩月略略有餘。

回想一番, 換上夏日綠紗窗的事情宛如昨日似的;然而再往更遠些思慮些,她上輩子的這個時候, 已然開始盼望著一場幾乎觸手可得的高嫁。

可如今,秋景如舊, 一切卻都變了。

江嫵慢慢走了過去,她擡眼望,恰見宮外翠鳴山之上,紅葉杳杳, 烈烈如火。

洛陽與舒州不同, 沾染了北地的朔氣,於是秋也來得凜冽肅殺些, 少了點婉轉多情的留戀。

她徑自停在蘇弈旁邊,不說話,蘇弈亦是察覺到是她似的, 並沒有訝然, 只照舊維持著負手的姿態,笑了笑。

“你還是來了。”

他臨風而立,衣袂翩躚中依然是一副斯文儒雅的皮囊,一如當年出現在洛水河畔龍舟會時, 引得各家娘子爭先瞧望的潔素模樣。

“世子, ”江嫵淡漠了眉目, 側眸看他一眼, 道,“我以為,世子你和裴弗舟,至少還算是朋友。”

她還是有些緊張和抵觸,只是壓平著嗓音,盡量做出一副平淡的架勢。

上輩子覺得蘇弈的那種溫然令人如沐春風,卻殊不知他待誰似乎如此,唇邊掛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笑意,教你也看不清徹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她用力握緊了在袖中的雙手,筋骨在細膩的手背上繃得緊緊的,她折身看他。

“世子”,她喚了一聲,“你這麽做,到底為了什麽?”

蘇弈露出十分寬柔的淺笑,伸手想去按住江嫵的肩頭,卻被她揮手隔開了。

他一笑,並不生氣,只道:“你不必擔心,我並不會對你做什麽,因為我並不希望你再出什麽事。”

江嫵卻搖了頭,喃喃道:“我不是為了自己求個庇護而找你。是為了他。”

“為了他?”

蘇弈神情微頓,湖水波光映在他的眼中,隱隱閃過幾縷明滅,旋即溫然牽起唇,似是也不意外。

他微微轉過半個身子,只慢聲笑了笑,“裴弗舟再如何被去了官銜,到底也是高門世家的裴二公子......他的身後自有貴妃、大都護和吏部尚書護著他......你自己呢?”

江嫵沈了沈,啟唇欲答,不想,卻被他率先接去了話,“......你是想說,你有裴弗舟護著嗎?”

蘇弈輕輕溫笑,眉眼永遠是和煦的,教人看不出情緒。

江嫵原本就要嗯了聲,可聽他徑直反問過來,於是一警惕,只擡起眼定聲道,“我不用他護著我,我自己也可以。”

蘇弈聞言一笑,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只躍了聲過去,繼續起方才的意思,“......可惜了......就算他想護你又如何?......你瞧見了,如今他自身難保,深陷兩難。什麽叫有心無力,他或許也該明白我了。”

江嫵一皺眉,不禁疑聲道:“世子何意。”

“就像我當年一樣。”

蘇弈笑得有些波詭,悵然的語調裏像是說著一件極輕極輕的小事,“指責來得太輕易,非要落到自己頭上才知其中輕重深淺......當年之事,誠然是我應下了,也是我背了那樣的負罪感,可誰知道我心中之苦?......阿嫵,”

他頓了頓,挑起了眉看向她,情緒不明,道,“......你覺得,他當如何?”

這個‘他’字說得略顯模糊。江嫵一時也不知道蘇弈問的是當年的他自己,還是如今的裴弗舟......

她垂了眸,卻忍不住牽唇呵笑,喃喃道:“......那怎麽會一樣呢?......就算把弗舟放在當年世子的處境,我知道,他也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哦?”蘇弈揚了一聲,不禁嗤了嗤,道,“哪怕當年他亦是在旁,在你登上車輦時袖手旁觀著,你也如此輕易就原諒他了?”

江嫵握了拳,眸色忽沈,痛心道:“他袖手旁觀的原因,世子不知道麽?!難道不也是因為你?”

他擰了眉,語調一轉,“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直面這個曾經推她出去的舊“情郎”,縱然對他的莫測和無情感到心悸,本能地想要避之不及,甚至,只想要就那麽淡如塵煙地忘卻......

可為了裴弗舟,她還是咬咬牙,幹脆上前一步。

“顧此失彼。” 江嫵搖頭哂笑,“他那時袖手旁觀,我不知道他還處於什麽考量,我承認,在那一刻,對於那個不知道他後面一切安排的我來說,那一刻是一種冷漠;可於世子你,他卻是成全......”

“......”

江嫵說到這一步,也不怕徹底和蘇弈、和梁國公府結下什麽怨了,幹脆直截了當起來。

她直起嗓音,嗤道:“是、他是兩難!可他是在你和我之間兩難。彼時他沒有立刻阻攔你,因為他知道,讓你親眼瞧著蓉娘子和親是多麽艱難的事情,所以他做不到直接去破壞這事情,將梁國公府推入困境......”

蘇弈一瞬間起了些薄怒,拂袖轉眸道:“可他後來的所作所為最後還是教我蘇家家破人亡。”

他牽唇一冷笑,揚聲道,“朋友?”,說著,朝江嫵邁進一步,眉眼在她的臉上流轉,忍不住輕嘲,“......彼時你我相好之時,他就暗中覬覦朋友妻,你以為我瞧不出來麽?”

江嫵臉色窘了窘,退了一步,咬唇不語。

蘇弈沒再過去,只徑自一嘲,垂眼看向平靜的湖水中自己的倒影,輕輕嗤道,“想起阿嫵你,我便心生罪惡感。這是我二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的感覺......你知道這種麽,就好像一塊重重的石頭壓在心頭......時間並不能消解,反而愈壓愈沈,沈到讓我曾想醉生夢死的忘卻,想故作平淡的生活,甚至,也想過直接面對自己的齷齪.....”

他牽唇苦澀地笑,覆回頭看她一哂,“裴弗舟也當時如此吧!呵......只是,如今他只肯自己去填補這種負罪感,卻還要繼續將我推入這種輪回的沈重,解脫不得!......他憑什麽?.....他裴弗舟就偏要自己做好人?偏要教我蘇弈,去繼續背負彼時無奈選擇之下帶來的痛苦?......”

他拂袖,“......裴弗舟與我,不過類爾!只是,如今他搶先一步而已。”

蘇弈說了一通話,大概是從未如此失態過,言畢便立刻沈了沈氣,因微慍而起伏的前胸慢慢平息下去。

江嫵在一旁聽得失笑。

沒有同情,只有無語.....

她再看向臨水而立的蘇弈,那旁人眼裏一襲溫潤瀟灑的身姿似乎碎成了一塊一塊,掉落之後,站在那裏的只剩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半晌,她幾乎是從鼻尖輕輕嗤了一聲,喃喃著說,不對。

江嫵面色淡薄,眉眼間透出一種無奈的輕嘲,心中泛起一種莫名的酸澀,道:“......類爾麽?......難道世子不知道,他與世子你完全就是兩種人......是。裴弗舟他雖然口冷面冷,不好接近,又很嚇人,可沒有比我更知道,他有一顆熱烈跳動著的心!可你呢?”

她側眸一嗤,慢聲問道,“世子。你還有心麽?”

目光掠過那副文俊的眉眼,與最初記憶裏的蘇弈似乎別無二致。

可這似乎就是這人的可怕之處——無論何時,無論對何人,他永遠都是那樣一副溫潤如春的面貌,然其皮囊之下的溫度,卻未必就一樣是暖,甚至,是相反的。

其實仔細想想,蘇弈那時看她的時候,與他看向其他女子,並無什麽不同。

或者說,彼時的他,似乎待誰都是一樣的體貼溫和,教人無法去說他一句不好。將她放到那些人堆裏一比,他對她,幾乎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蘇弈聽見江嫵問出那話,忍不住心頭一沈,千頭萬緒的記憶攏了過來,他輕嘆,“阿嫵......但你於我是特別的。”

江嫵聞言一哂,她默了默,俯身從枯草中撿起一枚小石子,來到了蘇弈身邊。

看了著一池的湖波,秋光瀲灩,細細碎碎的灑在上頭,風一吹,映出一雙並不親密的倒影。

她忽地揚手,石子便自手中拋了出去,撲通一聲,打碎了蘇弈的倒影。

瞬間,湖面上那個俊雅如玉的人,翻湧出幾層漣漪,碎了。

江嫵沒有悵然,也沒有恨意,只有不悲不喜的漠然。

她淡了聲,目光垂向蕩漾著又重新試圖聚攏起來的湖波,緩緩道:“世子,其實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你最愛的,永遠都是洛水之上,你自己的倒影罷了......”

“......”

旁人都說蘇家世子風流瀟灑,溫文爾雅,可如今在江嫵眼裏,那不過是臨水照花的虛無而已。

“你對我的負罪感,只是因為我的事情教你的倒影上有了一個汙點,一道裂痕......所以你才如此追逐,想要補償我......可是,裴弗舟他不一樣......”

江嫵想起那個人,不禁輕攏秀眉,她的心此刻才完完全全和他的印在了一起,可他人已經走得遠遠的了。

她勉力牽唇一笑,輕吸了口氣,努力不讓自己露出難過的一面,定聲道:“我要同他在一起!無論他人在這裏,還是不在。我會等他......”

江嫵說著,重新端起了袖,修長的脖頸昂了起來,她微微頷首,臨走前,鄭重道:“所以世子,請你不要再為難他了。”

“......如果你還要繼續,” 她握緊了手,一雙柔弱的肩頭板得直挺了一下,堅定道,“我自己會想辦法阻止你的。”

說罷,她不再和蘇弈多言,只徑自轉身離去。

蘇弈聽得微怔,回過神時,江嫵的身影已經綽綽地繞過橙黃的花叢,消失在朱色回廊拐角之處了。

半晌,他無奈失笑。

這樣麽。可太晚了......或許來不及了。

蘇弈負手望向北方的長空,徐徐呼出一口氣,嗤笑著喃了一句,“裴二,我便祈禱,願你造化大一點吧......”

......

江嫵快步走回中庭後,不由松了口氣,渾身都卸下一股力道,整個人有些疲憊下去。

她本想回去歇息,然而想到什麽,又改路往觀文閣去了一趟,待到出來時,抱回來一堆書卷竹簡。

回了官舍,她趕緊在案幾前坐下來,秋日高遠遼闊,天色也極為敞亮,因此不必點燈。

就著身後的幾縷天光,她攤開了一卷圖冊,從洛陽的位置費力地用指尖一路找到了北庭都護府與突騎施的邊境之處。

至於大食,在突騎施的另一側只有個大體輪廓。

可惜這圖只是個粗略,太過詳細的那些事關機密,自然不會從觀文閣裏調出來給她瞧。

江嫵展開指尖一段一段地比了比了距離,不由微微嘆息,從洛陽走到大食和突騎施的邊境,還要要繞一小段路,算是十幾個從舒州到洛陽的距離了......

她試著去理解他要行進的路線的長短,不由有點失落。

等待,是她心甘情願的,可這才第一天,卻已經這麽難熬了。

她托腮了一會兒,今日有點無所事事,幹脆拿出來他以前寫的字條,一張一張地鋪在桌面上看。

他每次寫得話都十分簡短,能簡潔地少些一個字,就絕對不要廢話似的。

她細細地看起來每一張,不由瞧得輕笑,從前十分嫌棄,如今倒成了個小小的慰藉,至少還留下一些他關心的痕跡。

......

時間一

晃,一轉秋暮冬初,院子裏的落葉從金黃轉為泛著點幹枯的顏色,堆積在角落裏,都是思念的痕跡。

江嫵這日正給申請出宮的宮人排名冊,忽聞小宮人跑來稟報,“江姑姑,貴妃那邊來人了,叫你過去一趟!”

江嫵趕緊放下筆,一壁呵著手,一壁旋身走了出來。

昨日變了天,地上落了層似雪似霜的白,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頭走,問,“貴妃可說什麽事情了?”

宮人道:“沒說。但貴妃早上一高興賞了宮人玉露團,看來多半是好事!”

江嫵心裏一悸動,步子也加緊起來。

一進雲寶殿,暖意熏人。

外頭初冷,貴妃這邊早早地燒起了熏爐和炭火,襯得一如暖春似的。

見了江嫵,鄭貴妃笑得十分高興,拉她的手在身邊坐下,撫掌道:“到了!弗舟他們已經到了安西的敦煌!”

江嫵聽得心臟砰砰一跳,忍不住眸色沈沈漾開,急急確認道:“真的麽?這麽快?.....”

他走了快三十多日了,她在一日一日地數,也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只記得每天都在盡量讓自己過得充實些——不是忙碌宮務,就是看書練字。

聽到關於他的消息,她不由差點又站起來,然而下一刻察覺自己失態,臉色微紅,連忙又坐正些。

她唇邊一動,想起曾看過的距離,垂眸道:“怎麽比尋常的快那麽多,大概他路上很辛苦麽?”

鄭貴妃笑笑,道:“路上順遂。按說怎麽也要將近五十日才到,可事關發兵之事,軍情要務耽誤不得,所以弗舟他們是急行。也不知道他怎麽辦到的,那大食使團恐要趕路跟上,不容易。”

江嫵還有些懵懵的,不到四十日,她和他已經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北,隔著千山萬水,除卻一輪日月相連,什麽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她忍不住多問,“接下來呢......他會去哪裏?” 心裏有了點隱隱的盼頭,這樣是不是他就能提前回來了?

鄭貴妃道:“今早聖人得知西聯之事在敦煌商榷得順利,將他從特使轉為了軍使,可與王將軍一同調遣三萬兵。”

江嫵聽到這裏,這才暗暗松了口氣,不由替他高興。

如今虛銜不夠,握在手裏的才是實實在在。他在那麽遠的地方,四處臥虎藏龍,手裏沒有軍權,怎麽能便宜行事?

如今好了!他做了軍使,既可以禦敵,更可以自衛。

她溫然的笑意蕩漾在唇邊,臉色紅潤起來,心中有萬分的欣喜,可臉色扔維持著矜持的弧度,暗暗激動道:“如此麽......那太好了。只恐他們日後要更繁忙,可惜柴令史一同跟著去了,不然,他在的話,消息或許會得知的快一些。”

鄭貴妃點點頭,嘆道:“你說的是。咱們在這禁庭沒有辦法,只能一點點等著聽了。”

一會兒小公主過來,鄭貴妃有意多留江嫵,便教她教小公主習字起來,一面教,一面讓江嫵又陪著說了點話,

.....

東都尚有一絲晚秋的柔和餘韻,然而安西都護府已經一腳踏入冷冽的冬。

大食使團已經自敦煌離去,沿著安全的路線回去,準備起東西夾擊的事宜。而裴弗舟則沒有再跟著前去,而是在安西營帳這邊留下來。

他原本想著按原計劃要繞路一並過去,然而為了盡快推進日程,他臨時變了一下,幹脆在路上就直接同使團的人一路走,一路商榷。

有柴锜在側協調,事情進展得倒是快。大食沒那麽多定死的規矩,拿到了東西應戰的路線後,欣然同意,只速速從敦煌分開後,將消息帶給他們國主去。

柴锜端著兩份晚食走進來時,營帳內火盆燃燃,正座上的那一襲蕭然的身影依然坐在那裏,微微靠在憑幾上,垂眸看著步兵圖。那光暈落在他周身,隔絕出一道生人勿進的冷冽氣場。

柴锜頓了頓,若非見過裴弗舟談起江嫵時候那般眉眼溫柔的模樣,恐怕真會覺得,那是一位冷情寡欲,不入紅塵之人。

他微微一笑,走過去時將托盤放在了案幾的一旁,道:“將軍用飯吧!一整日了,莫要太過辛勞。”

裴弗舟聞言放下書,而後擡手捏了一下眉心,低沈道:“蘇、薛兩位參謀官不會排兵,如今這步兵的方式實在是太亂,恐要重來。”

柴锜道:“只可惜聖人並未將他們二人撤下,若要行事,怕是要多多在人事上費心。這一點,屬下會去辦妥。”

裴弗舟點點頭,覆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如今凜冬,不可硬戰,自是休養生息為上,開拔怕是要等開春了。不過麽......”

柴锜見裴弗舟欲言又止,道:“將軍但說無妨。”

裴弗舟凝了凝,忽地唇邊泛起一絲柔淡的淺笑,稍縱即逝,“不是我。是江嫵說過,北關線外應該有一條月護河,不曾在圖冊記載。我一直記掛著此事,或許可以一試。”

柴锜遲疑一下,道:“可江姑娘並未去過突騎施......如何就?”

裴弗舟輕輕咳了兩聲,一提到江嫵,他就有些神思游走,意識到差點說漏嘴,趕緊淡定補充道:“她家藏書甚多,前朝所錄之冊,未必就不對。”

柴锜默了默,問,“那江姑娘所言,是否可靠?”

裴弗舟一笑,有幾分率性利落,“我自是信她的。所以,打算教你派人去外頭探一探,東走應有幹枯的河床,春夏才出水。如若真如此,我們暗暗穿渠引水,未必不能獲得些先機。”

柴锜不由對裴弗舟的思慮和膽識心生佩服,嘆道:“王朝有將軍,幸也。”

裴弗舟不在意那個,撕開一塊胡餅,問,“北庭軍如何?”

柴锜道:“將軍放心。原本裴大都護得了您父親裴尚書的信後,要親自過來瞧,您多番勸阻,總算沒來。不過,大都護的話,已經帶到。這些麽,都是咱們自己人。”

裴弗舟想起自己臨走前,父親那又氣又無奈的模樣,不由一哂。

他說好,繼而眼波沈了沈,和柴锜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低聲道:“你我在北地,可東都之事不可懈怠。我恐永王趁機生變,咱們務必兩手準備。真若待到來日一競長短,這些北庭軍,有用。”

柴锜自然明白,不再多言,環袖道:“將軍英明。”

裴弗舟說罷,頓了頓,轉而問道:“最近有軍報送回去麽?”

柴锜一楞,“最近是沒有的。怎麽了?”

裴弗舟尷尬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不將自己給江嫵寫的信拿出來,隨口道,“沒什麽。吃飯。”

......

入夜,他躺在矮方榻上,有些輾轉不眠。

一輪邊關冷月入得窗來,光刃泛著冷鋒,比不得東都月的溫柔。

他從前不覺得這些有什麽太大的差異,可如今,竟然開始有些思念起洛陽的夜晚了。

自離開時是九月末,如今將近兩個月了,怕是宮裏又要因為除夕和元日忙碌。

先前在路上反覆敲定西聯的事,不得閑,如今在安西暫且安定下來,可惜又沒有軍報可送,自己給她匆匆寫的這封封信,到底還是沒法送出去,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傻兮兮地以為自己沒寫信就是死了,已經開始尋思著嫁人,準備大辦喜事,在他的墳頭氣活他。

他翻了個身,想起她氣鼓鼓的模樣,不禁牽唇一嗤。

那點記憶裏的甜潤進了心裏,縱然沙場無情,可還是教他有了點盼頭和慰藉。

擡手一搭,準備閉目,然而碰到了個鼓鼓的東西。

裴弗舟拿出來一看,想起這是當時最後看她的時候“順”走的那枚香囊。

可惜,是個半成品。

他放在指尖接著月色來回看,好像她的女紅好些了,針腳密了點,就是縫都有些急,看來是趕工做的。

裴弗舟放在鼻尖嗅了嗅,不禁皺眉。不是花香,反而有一股熟悉的藥味似的。

他有點好奇江嫵是拿什麽塞進去的,於是解開香囊,將裏頭的那些填充的木料倒出來一看。

頓了頓,不由怔住......

冷厲的月光落在他起伏如山峭的眉眼,良久,那唇邊忽地劃開一道帶著柔情的弧度。

他攤開掌心,借著銀輝看了又看。

原來,是【當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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