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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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色誤我!”◎

江嫵耳邊一炸, “啪”的一下趕緊扣上書。

猛地回頭看,著實嚇了一跳。

裴弗舟正負著手,俯身站在旁邊瞧, 他英挺的五官分布出一臉的迷惑,恍恍然撞進了她的視線裏, 教她實在措手不及。

裴弗舟見她又合上了,更疑惑起來, 輕嗤道:“你在看什麽?鬼鬼祟祟的。”

江嫵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她咬著唇, 敷衍道:“沒什麽......字帖而已。”

裴弗舟勾了個唇角,眉目一哂,道:“是麽?給我看看。”說著,伸手就去拿。

“不行!”江嫵杏眸瞪了起來, 努力掩蓋住心虛, 慌道,“這是我先拿的......你要看, 自己再去拿一冊!”

這種東西怎麽能教他看見!那她還不得丟臉死了。

她手臂緊緊壓著書,護食一樣,按在胸前不肯交出去。

裴弗舟看在眼裏, 愈發覺得奇怪, 但見她臉色緋紅,耳垂要滴血似的,一抹火燒雲似的紅暈蔓延至脖頸。

他皺了皺眉,擡手就要攏上她的臉頰, “你染風寒了?”

“別......”江嫵下意識地迅速別開了臉, 躲開他的手掌。

他一擡手, 袖籠間淡淡的松香和一襲男性的氣息湧了過來, 她想起方才圖裏那些沒眼看的畫面,不禁更加羞恥起來。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親昵,是她心裏有點不純潔,所以總覺得那動作好似染了點說不得的情谷欠。

“怎麽了?”裴弗舟的手停在那裏,百思不得其解。

江嫵不敢看他,心虛地只想趕緊轉移開這個事情,只道,“你怎麽在這?”

裴弗舟頓了頓,分明一個半月沒好好見面了,她張口說的這句寒暄,聽起來好生無情。

“你方才進來時,沒記錄名字麽?我就在上頭。”他問。

江嫵哦了一聲,“那看守的內侍犯了肚子,也就沒給我記名冊。”

他嗤了聲,道:“再說,這裏是觀文閣,京中無論朝參官與否,盡可來此查閱。我想要找書,怎麽不能在這?”

江嫵囁嚅一下,道:“......藏書的不止觀文閣,還有蕓臺和集賢殿.....你幹嘛非得到這裏找。”

裴弗舟何等敏銳,眉眼一凝,已經察覺不對。他欺近半步,把人慢慢逼到了墻角,垂眸低低道:“我怎麽...看你有點作賊心虛呢?”

外頭陰雨陣陣,閣中宮燈高燃,燭火透過輕薄的燈紗罩子,投下了一層澄黃的光亮。

江嫵被攏在這層光裏頭,整個人有一種柔軟溫和的模樣,很好作弄似的。

裴弗舟看在眼裏,心頭微動,忍不住又想欺負欺負她,於是故作威嚴地‘嗯’了一下,低聲道:“趕快交代。”

她無奈於他迫人的架勢,只好規規矩矩地靠在墻壁上,她低著頭,微微側著身,不許他接近懷裏的冊子。

江嫵搖了搖頭,死活不肯。

他無奈,於是上手去拽那書冊,誰想,她一個輕巧轉身,從他臂肘下側身溜走。

然而裴弗舟逮人的速度比她更快,他立即伸手一捉,江嫵又被一把拽了回去。

他捏住她的腰身,緊緊握了握,腳底逼著她倒退幾步,最終眸光低垂著將她抵在墻壁上。

“還想跑?”他忍不住勾唇一笑,輕嘲自己大概是屬貓的,不然怎麽就覺得她跑他抓,來來回回折騰的時候如此令他愉悅。

江嫵著急起來,關乎她的臉面,怎樣都無所謂了,幹脆擡起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看著他,哀哀合十道:“你說過的,我不想說的事情,你不會強迫......怎麽可以不算數了?”

裴弗舟津津有味地看她,低笑道:“這不一樣。你私盜宮中藏書,人贓俱獲,我有權力抓了你。”

她一疊聲地說怎麽會,“能算盜麽,我還沒悄悄帶出去呢......”說著,‘哎呀’了一下,趕緊閉了嘴。一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她不占理,於是垂頭喪氣起來,跟一只耷拉腦袋的鵪鶉似的,不再言語。

裴弗舟唇邊牽了個弧度,不再逼她,擡指扳起那精巧的下頜,低柔地提示道:“......那你賄賂賄賂我吧,我就當做沒看見。”

本以為她不肯或者扭捏,誰知,江嫵只楞了須臾,很快明白過來,幹脆利落地踮起腳,朝著他的臉頰‘啾’了一下。

“這樣可以了麽?”她唔了聲,水汪汪的眸子看過去。

他不由失笑一下,想不到她居然就範得這麽快。

於是只好說,不夠,“如今市價漲了,只這麽點,怎麽行?”

她唇波一撅,沒辦法,只好趕緊在他另一邊臉頰也‘吧咂’了一下。

他淡淡地微笑了起來,不說話地看她,只是那目光溫柔繾綣,還有點暗示。

江嫵感到腰上的手似是緊了緊,心中略略懊惱,嘴裏咕噥著說,好吧好吧,“最後一下了。你這貪官...”

他食髓知味地俯首下去,誰想,她卻會錯了意,只是湊上來,輕輕親了親他的喉結。

那裏拿捏著人的命脈,自然皮膚更敏感一些,柔唇掃過的時候,有一種癢癢的觸感。

不碰還好,一碰就勾出一些旖旎的情愫。

他就著她還沒抽身,不受控地低頭吻了上去。她嗚咽兩下,用力推了兩把,於是也在懷裏不動了。

平日兩人遠遠地一見,相視笑笑時好像也沒什麽,可如今唇碰在一起,沒一會兒便變得纏綿起來。

神思是克制的,可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吸引。

他發現她現在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時候換氣,不用再扭來扭曲地提醒他松開。

察覺出來對面溫熱的鼻息,不由一笑,繼續書寫這個有些綿長的思念。沒有強迫的力度,只是盡量將一切變得很慢很慢,溫柔地照顧每一處柔軟。

他離去前,吮了一下柔波,而後才放開了她,低聲蠱惑道:“你喜歡麽?”

她被親的渾身軟軟的,滿胸腔裏是燃燒的燭臺和紙張的味道,這書卷和竹簡堆砌的閣裏有一種令人迷醉的溫暖。

江嫵腦袋暈暈的,有氣無力地被他環在懷裏,下頜被他一擡,直接對上他的深邃的眼。

“這樣喜歡嗎?”他又問。

她感到自己被熱烈的愛著,不由妥協了,細聲道:“嗯。”

他低低的笑,覆問,“還要麽?”

她不好意思,不說話了,只是點點頭,頓了頓,而後閉上眼,揚起了自己唇,撅了撅。

一聲輕輕柔柔的嗤笑,而後第二波便如同春雪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可這一次,他只是輾轉在紅波的邊緣,偏偏不去正中靶心,非要教人心有期待起來。

她有些迷離,沈浸在其中,一別三日如隔三秋,上次被他抱住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心中不由繾綣依賴起來,她不自覺地嗡了聲道:“啊,我還要......”

話音甫落,她忽地感覺他的手掌探上胸前,誰知下一刻,手上一空,懷中的書瞬間被猛地抽走。

裴弗舟一把放開了她,拿到書,立即旋身離去,得逞似的喃喃道:“藏得可真嚴實...”

江嫵如夢初醒,方才的愛啊戀啊的,全都不覆存在了。

她呆了一下,痛呼道:“男色誤我!” 恨得咬牙切齒,紅著臉朝他後背撲過去,“可惡,你用男色騙人!”

他轉過身來高高一舉手臂,任她左撲右抓夠不著,一壁靈巧的避開,一壁垂眸低笑道:“怎麽能算我騙,分明是你沒拿穩。”

他不理她,大步邁向矮凳一坐,剛翻開一頁,江嫵已經沖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手去奪。

裴弗舟直接扭過身,後背如鐵壁一樣將她擋在身後。她急了,胡亂拉扯拍打他的後背和臂肘,沒用,最後不管不顧地從他身側竄了過去。

他本能想避開,可眼見她要摔下去,趕緊扭身回來,一擡手臂,教她在他的膝頭撲了個空。

“哎呀。”她一下子跌趴在他的腿上,措手不及。

裴弗舟坐在那,趁機從她後背壓了上去,臂肘卡著她的腰身,任她無能掙紮得像個上岸的鯉魚。

‘贓物’在手,美人在懷。

裴弗舟得意一笑,“讓本將軍查查,你這個小宮女到底在偷偷看什麽......”

他猛地打開,眸光滯了滯,顯然也是十分意外,唇邊一嗤,“這不是?”

但見書中一張張畫作筆底春風似的,布局有宮禁氣象,男女相依相偎,衣衫半解,臂膀糾纏,有私褻之狀。

江嫵沒臉活了,在膝頭難堪得啊啊叫起來,捂著臉道:“以後我不跟你好了!你太過分了!”

裴弗舟隨意翻了幾頁,眼底映過活色生香的筆觸,然而似乎對上頭的圖畫並不感到陌生和羞恥。

半晌,他淡淡輕嗤,合上書,低頭看了江嫵一眼。

那一具溫香軟玉,正柔柔地橫在他的膝上。多嬌的江山起起伏伏的,盡在掌中似的。

他忍不住用手輕輕打了兩下她的臀,引得那頭低低的“啊呀”嬌呼一聲,他哂了哂,道:“怎麽看禁書?哪弄來的?”

江嫵漲紅著臉,只能勉力回首辯駁,道:“誰說這是禁書?難不成你看過。”

他說當然,道:“這是舊歷的禁書了,有人偷畫了宮禁之事,不知怎麽又流傳開來。聖人下令銷毀市井中的私印本,我親自辦的,自然也看過是個什麽樣。怎麽這裏還有?”

江嫵大為窘迫,囁嚅道:“那誰知道呢......我就是隨意抽了一本而已。”

裴弗舟無奈,看來是哪個宮人偷偷帶進來的,結果一收拾的時候,就那麽和別的書混進來了。

他手肘一松,江嫵立刻從他膝頭彈坐起來,他淡聲道,“這書是證據,我要帶走查查來源。”

江嫵雙眸瞬間湧進幾分不情願,捏著衣角道:“不要。這是我拿的,等我一會兒放回去再說。”

裴弗舟嗤笑一聲,拿起書在她眼前晃一晃,逗貓似的,“幹什麽......你還沒看夠?”

聽他揶揄的語氣,江嫵當然不想承認......咬咬唇,趁他看著自己時,眼神一瞥,趕緊從他手裏把書搶了過來。

然而裴弗舟倏地回過神來,手上一緊,死死捏住,不許她拿。

“給我——!”江嫵使勁往外拽,堅決不許他拿走這‘“絢麗多彩”的畫冊。

裴弗舟這次不謙讓了,單手就夠應付她,手腕也發了力抗衡起來,他恪守規矩,要堅守正道,於是駁她回去,“不給!——”

兩人誰也不肯妥協,僵持著你拉我扯一陣。

然而裴弗舟手指間卻不小心一

滑,書冊一角歪了一下,江嫵這頭便失了平衡,力氣一歪,只聽“嘶啦——”一聲,寒涼的脆響響徹在耳邊......

書頁竟然被這二人生生扯成了兩半.......書還在裴弗舟手裏,可殘頁卻被江嫵拽著,在手中像一片破碎的樹葉似的。

兩人呆呆地坐在那裏,霎時全都傻眼了。

江嫵下意識往手裏一看,忍不住驚呼一聲。

她拿著手裏的殘頁顫了顫,尷尬一下,指了指道,“他、他的佩刀......是沒了麽?”

說罷,順勢瞥了一眼裴弗舟手裏那殘書,不禁臉色一愧疚,小聲補充道,“天,真的斷在那邊啦......”

裴弗舟也有些不知所措,就著她的話楞楞地低頭看。

秘戲圖上的郎君好像變得淒慘些,方才還春光滿面,現在瞧著有些扭曲,下半身連著的“佩刀”已經不翼而飛,一並斷折在另一邊。

裴弗舟不禁倒吸一口氣,皺皺眉,有點同情這位可憐的郎君。

他不知道說什麽好,然而她卻趕緊一把搶了過來,連著殘頁夾在一起,一並往袖子裏塞。

她漲紅著脖子,低頭咕噥道:“書壞了怎麽行!我先拿去補補,過幾日補完再上繳給你!”

“......”

裴府眸色微頓,見她執著,只好垂了手搭在膝頭,無奈地提醒道:“若被發現,你等著挨罰吧!”

江嫵心裏突突兩下,然而瞥了一眼他,威脅地哼聲道:“那我就說你是共犯!你徇私枉法......”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共犯”已經一把抱住了她的纖腰。

他一手直接擒住她的雙腕舉在眼前,教她整個人依偎似的靠在他懷裏,她掙紮兩下,卻是徒勞。

裴弗舟喉結微微滑動,垂眸乜著她,好一張抗拒逮捕,寧死不屈的臉,他真是喜歡得很,低聲笑笑,“你敢。”

很久沒有認真地抱過了,原本應該等到下次出宮見面,可如今這樣摟著她,教他心頭一軟,也有些眷戀起來。

於是破天荒地問了一句,“想我了麽?”

她還計較著方才的事情,然而聽他這一句,反而更加忿忿。他好意思問麽,分明是他不來找自己,整日都在忙其他事情;寫的話,每次也都惜字如金......

她哀怨起來,沒好氣地哼道:“不想。”

裴弗舟眼底淡了淡,不知怎麽,想起蘇弈的話來。

他盯著她的眉眼,覆問,“真的?”

江嫵故意冷淡道:“真的。”

裴弗舟眸色漸冷,似是沒有了底,頓了頓,淡聲問道:“那你在想誰?”

江嫵沒察覺,只是撇撇嘴,輕聲羞怨道:“要你管......”

裴弗舟不知怎麽,片刻間心裏空空的,他思緒紛亂一下,只好低頭去教訓她的唇。

然而就在他俯下臉,即將貼在她那張倔強的紅唇上時,警覺地聽見書閣的門開了。

他趕緊一把放開她,不再留戀這片刻的旖旎......

江嫵咬了咬唇,紅著臉背過身去,整理兩下衣領和袖籠。

她聽見外頭腳步聲漸近,立即端袖從角落走回了書架之間,佯裝低頭尋找字帖。

閣中靜靜的,可眼下不好同他坐在一起了,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江嫵默了默,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低身從那縫隙中偷偷瞧他。

裴弗舟繼續坐在那裏,衣冠端方,正若無其事地舉著書卷,靜靜地翻了一頁。

須臾間,他仿佛知道她偷看似的,忽地擡起一雙鷹隼般利落的眸子,直直地看進她眼底,仿佛還在因為方才她說不想他的事情而不愉。

江嫵嚇一跳,趕緊又把書塞了回去......

她等了一會兒,朝外頭巴望一眼,見那守門的內侍也沒過來,於是躡手躡腳地又走了回去。

然而矮凳上空空的,裴弗舟卻已經從旁門走了。

外頭雨勢猛了,秋雨滂沱,急急地沖刷掉一切姹紫嫣紅似的。

裴弗舟撐傘走在禦橋上,如松如玉的身影,高大挺拔,仿佛在雨景圖上漆了一點墨藍色的筆觸,給這寂寂宮禁更添一絲肅冷孤靜。

他這次沒同她道別就離去,心裏有點悶悶的,其實剛走到一半的時候就後悔起來。

擡眼看,昏色的天際滾著水墨色雲,沈沈地壓在心頭,像一灘化不開的墨。

知道江嫵應該算是喜歡他的,可多多少少總是帶著一團孩子氣,有時候耍賴似的吊著他,他心甘情願,可事後總會思索她到底有幾分認真。

他輕嘲,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也不過如此,本以為在感情裏,他可以做到豁達大度,到頭來才發現甚至是完全相反。

那占有欲像是滋生的藤蔓,起初不顯眼,可一旦為酸澀的情緒澆灌,便生長得更加瘋狂,一點點纏繞了他的心。

想起蘇弈,他嗤了嗤。或許他還真是了解他,所以才說了那樣的話,在他心裏埋下一根軟刺,即使想不在意,可終歸是本性難移——他骨子裏到底沒有做君子儒士的通透,縱然已經學著對江嫵溫良以待,可終究無法掩蓋他一副偏執決絕的筋骨。

好比方才,江嫵說她不想他,她到底會想誰?他克制不住地多思,難道真的像蘇弈說的,她對過去的事情還心懷眷戀......

裴弗舟不敢細想,一想,上輩子那種混著酸澀和嫉妒的牽痛又湧了上來。

五味雜陳中,他沈了口氣,大步走出皇宮。

江嫵在閣中也沒多呆,直接回去了。

鐘司記瞧了她,道:“去了這麽久?”

江嫵心緒郁悶,只嗯聲道:“內侍臨事走了一陣,多等了會。”

鐘司記沒察覺,教她一同去後頭用午食,江嫵卻搖搖頭,“我身子有點不舒服,吃不下東西,姑姑莫要擔憂我,我回去歪一下午就好了。”

說是這麽說,可心卻不聽她使喚。

江嫵躺在榻上,沒放下幔帳,放眼看出去,得見窗外煙雨迷蒙。

算算時辰,他大概已經回去了吧!也不知是回了家,還是又去忙了。

她後幾日接連又去了觀文閣,假裝路過查書,呆了一會兒,卻沒再偶遇他。

心裏沈沈的,纏著令人難受的思念和別扭,誰想一拐彎,卻在中庭的回廊瞧見他正同什麽人說話。

她眸中華光一閃,他也恰好看了過來,視線碰了一下,裴弗舟眸光冷峻又淡薄。

江嫵沒在意,他同旁人說話的時候一向如此,於是只是朝他示意一下,可誰想,下一刻,他說完話之後,又扭身走了。

她呆呆的,心情跌落下去,路遇匆匆送奏章的中貴人都差點沒躲開。有些失神地走回屋裏,燈也不想點了。

索性她不當值,得一絲喘息的機會,於是托腮坐在案幾前,看庭中幾片紅葉寒霜,只覺得心頭染上了秋涼。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敲門。

她思緒一動,一骨碌起來出去,然而一開門,原本期待的心緒立即沈下。

本以為是他托人送來了字條,可誰想,是個陌生的宮女。

“江典記,這是貴妃娘娘讓奴送過來的。小公主新寫了字,江典記批正之後送回去便可。”

江嫵頓了頓,趕緊接過來托盤上的一沓紙,說好。

合上門,屋裏頭又跌落回安靜。

江嫵點燈提筆,沒改幾個字,總覺得心裏發堵,本想繼續做完,可一下筆,差點改錯......

她不敢在貴妃的事務上出岔子,於是只好擱置半日,自己回被子裏悶悶地困覺去了。

一葉知秋。

刮了一夜的風,第二日長空高遠,澄澈無雲,只是滿園殘紅落木堆積著,仿佛一團燒盡的錦繡灰燼。

江嫵換上了厚些的宮服,出門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早早地起了,利落地改完小公主的字,給貴妃送了過去。

誰想到了那裏,宮人卻說,“武成殿的美人蕉開了,娘娘同小公主去那邊伴駕了。”

江嫵又只好折回去,一路往武成殿走。走過甬道,繞過回廊,剛登上玉階的時候,有人在身後叫她。

“你怎麽來這裏了?”

她嚇一跳,回身看,裴弗舟穿著武侯的官服,肅正威冷,正站在階下。

他神情平淡從容,然而見了她時,還是忍不住牽了唇。

江嫵楞了楞,杵在階梯上瞧,視線隨著他步步上來的身姿,最終定格在擡目仰看的姿態。

他站在她身邊,凝了凝,溫淡地一嗤,頷首道:“沒睡醒麽?”

她在那一瞬間忍不住委屈又生氣,可殿前不得失儀,於是咬了咬唇,按壓住紅紅的眼圈,扭過臉道:“睡得很好。不勞煩裴將軍關心。”

“別哭,”他淺笑著出了聲,低喃提醒道,“在這裏我可沒辦法幫你擦眼淚的。”

江嫵一聽這話,更想哭了,只好背過身去,擡眼忍了忍。

裴弗舟看了一眼她的托盤,問,“這是什麽?”

“小公主的字,娘娘讓我改完送過來。”江嫵抿抿唇,問,“你呢?”

裴弗舟道,“聖人臨時詔見我。”他頓了頓,道,“不說了。你在外面等通傳再進。”

他提醒完,撩袍就要走進去,然聽身後的她一聲極輕的呼喚,“弗舟.....”

他凝了凝,回身看,江嫵卻欲言又止了。

她搖搖頭,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你先去忙吧。”

武成殿秋色正濃,一扇扇直欞窗支起來,只為讓更多秋光輾轉地照進來。

裴弗舟的官靴停在那,帶內侍通報後,走了進去。

然而才邁進殿中,他不禁劍眉一蹙。

聖人,鄭貴妃都在,然而還有兩個人,在他意料之外——蘇弈和永王李玶。

他立刻察覺不對,敏銳地瞥見聖人似是有隱隱的不豫之色,而貴妃正一臉擔憂地看他。

裴弗舟凝了神,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地上陰影與光亮交錯著,他的影子最終停在了階下。

他垂眸,叉手拜了下去,沈道:“聖人。”

皇帝擡起眼,慢沈道:“弗舟,永王告發你與大食私相往來甚密。蘇弈雖極力為你作證,可朕想聽你自己說。”

那緩慢又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喚醒的威嚴,一字不落地從殿裏飄出窗外。

江嫵站在那裏渾身一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悄然往窗下站了站,驚慌地聽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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