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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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有個人在悄悄愛我呢◎

禁庭的宮人, 各自都有各自入宮的理由,有的無奈沒入掖庭,有的為了能有口飯吃, 有的是為了活得體面一些。

縱然行走出去光鮮,可其實多多少少都帶著點無奈的色彩。

江嫵本以為這裏應該如想象中一樣, 是兇險萬分的,可後來發現其實並沒有。

好比送錦盒——宮人間暗自互相幫忙, 出入宮時托稍點東西是常事。天家站得高,很多事情也就看不太清。

宮人便在這模糊之間, 過著自己的日子。

江嫵也不知道裴弗舟是什麽時候買通的這小內侍,竟然也學會悄悄“走後門”,找人給她送東西了。

想來便覺得有點好笑。素日裏那樣一個嚴苛執法的人,背地裏卻開始‘知宮規而犯宮規’。

只不過......好甜呀!

甜到發膩。她這樣一個愛吃甜的人, 都有點受不了了。

江嫵嗓子發粘, 幹脆把剩下的煎茶也喝光了。想起在東都,能把糖果子和糕點做得十分精致、又甜得發齁的, 恐怕只有那一家叫燒蜜齋的了。

裴弗舟可真行,選來選去,結果剛好選到她最吃不慣的那家......

她低頭, 只用竹簽撥弄著糖果子上的點綴, 忍不住無奈地牽唇一笑。

想承情了他的好意,可又無從下嘴。真叫人為難。

外頭天色昏了下去,偶爾聽見庭中淺淺蟲鳴。

江嫵沒關門,只放下了紗制的垂簾, 向外看去, 簾角輕輕飄湧著。

點了熏香, 所以風裏頭也染了點暖意融融的香霭, 屋子裏靜靜的。

案幾上一沓書卷,一盆蘭草,一桌整齊的墨筆。

她是個有點講究的姑娘,就算在這不大的一方天地,也要盡量弄得雅致舒服一點。

正出神,門口有個隱隱約約的人影扒了頭,傳來了阿止的聲音。

她在門外叫阿嫵,“我可以進來嗎?”

江嫵回過神來,連忙嗯了一聲,將燈芯挑得亮一些,只道:“好啊。”

阿止抱著一碗野櫻桃跨進門來,孩子氣地嘟囔道:“我那邊正換夏窗呢......白日裏沒人來,非得等晚上了才開始趕工,鬧死我了。”

入了五月,玉蘭花掉了一地,轉眼就要入夏。宮裏頭上上下下,要把春紙換成薄透的紗繃。

這樣既擋住了蚊蟲,也能透光透風。遠遠看去,朦朦朧朧的一層綠紗窗,詩情畫意得很。

可江嫵這邊還沒開始換,她聽完,只貼心道:“很吵麽。你不嫌擠的話,不如今晚搬來與我同睡。等換完的,再回去也行。”

阿止開心得跳起來,說你真好,把櫻桃碗遞給阿嫵叫她吃,自己一溜煙地回去拿過夜的物件去了。

一會兒回來了,除了枕頭和衣衫,懷裏多了一團散碎的布。

江嫵給她騰地方,轉眸看了一眼,嘴裏咬著一半的櫻桃,含糊道:“咦?你在做冬衣麽......這才夏初呀。”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去瞧,針腳細細密密的,比她的工藝好。只是,如今就開始做冬衣,實在是為時尚早。

江嫵很奇怪,阿止卻點了點頭說是啊。

飛速穿了個針,道:“給我阿兄做的。我手頭慢,所以提前多做幾件,這樣就能趕完工盡早寄過去了。”

江嫵道:“要這麽早麽,送到舒州,一個多月也能到了吧?”

“哪夠。他在碎葉呢!”阿止說的時候,驕傲起來,“他是軍籍了。去歲的時候跟著北進的大軍去了關北,如今跟著退守駐紮在安西都護府,今年元日也是在碎葉過的。”

江嫵怔了怔,喃喃道,“北進?那不就是...突騎施麽?你兄長在蘇、薛兩位參謀的隊伍嗎?”

阿止茫然,“參謀麽,我哪知道那麽多呢?對了,陳變將軍你聽說過麽,我阿兄說他們是跟著這個陳將軍的。”

江嫵一震,她當然聽說過。

彼時她是沒留意過這種事情的,是後來得知自己獲封要遠嫁,才開始打聽和關註。

這個陳變,當時就是那個被蘇、薛坑了一大把的人,他麾下的士兵對抗突騎施的時候中了埋伏,折損大半,自己本人也被俘去,生死未蔔。

而後,聖人盛怒,這才問責了梁國公府,引發了一系列和親的事情。

如今,不聞邊關異動,看來陳變一軍尚且無事著。

江嫵後背寒了一下,看了看阿止縫的綿服,心裏不由百感交集。

也不知上輩子,阿止她兄長是不是穿上了這件冬衣,在那場戰事中活下來了呢。

...

阿止這件事情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其實,上輩子那也不算什麽和她太過相關的人,只是無形中覺得,似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不一樣的人世百態。

過了兩日,阿止那頭換完了夏窗便回去了。

這陣子宮裏上下忙了起來,只因聽聞不久之後,有大食,五天竺,和十姓部落的親王遣使臣來朝覲見。

六尚裏最忙著張羅的便是尚食局和尚儀局了,每日待審的文書和清單一個勁地往鐘司記這裏遞。

鐘司記掌印,自然也要跟著一並忙忙碌碌。

江嫵才將鐘司記審核後的文書送回尚宮各司,回了屋,卻見輪到她這頭正拆窗粘紗,一地的亂七八糟。

她抿抿唇,本來就累了好幾日,今日總算得閑一陣,此時沒法午憩,只好端袖又走開。

想著從小徑往禦庭園去散散心,隱隱感到日頭在頭頂曬開。

她有點畏熱,於是沿著楊花樹的陰影繼續走。

不知不覺,就走去了湖邊。

夏初,魚藻池旁邊聚集了好幾個眼熟的小宮人,湊在樹蔭下的一處比射鴨。

她們見了江嫵,紛紛拉她過去,喊著要江典記也跟著一起玩兩把。

江嫵被一群小姑娘連推帶跩,無奈地笑笑,只好依了。

舒州江水多,她從前就總玩這些。熟練地舉起小弓,搭起短箭,只是那箭的頭不是鐵,而是一個包裹著彩料的小布包。

她引弓,朝湖上飄著的木鴨射出去,剛好打中了鴨的腦袋,紅色的印點一大團,算是擊中。

小宮人連連驚嘆地道好,鬧著要江嫵教。

江嫵拿她們沒辦法,正耐心地扶著一個小宮人的手臂指導她。

忽聽身後有一聲溫然的笑意,伴著暖暖的夏風飄了過來。

江嫵凝了一下,以為是那個人。

心頭下意識地一跳,起身循聲回頭看過去。

不由蹙眉楞住了......

微風中,蘇弈寬袖薄衫,輕帶緩系,正站在小徑上朝這邊望過來。

他的唇邊依舊是記憶裏那種帶著暖意的淺笑,立在天光之下,手中拿著一個錦盒,另一只手則負在身後——

——當真是風度翩翩,公子如玉。

一群小宮人看得呆了,還未及笄,已經有點情竇初開。紛紛擠過來行禮,可也還不認識他是誰,只覺得他生得好看又斯文。

蘇弈見江嫵怔怔的,慢慢燦燦地一笑,和聲道:“江典記,我正要托人去將這個給你,原來你在這裏,還真是有緣呢。”

和裴弗舟不同,蘇弈言談間總是沒什麽距離感似的,帶著那樣平易近人、又溫和的笑意,沒有架子,教人永遠說不出一個不好。

江嫵方才錯當他是裴弗舟了,回過神來,陷入了一種不安和忐忑中。

她連忙上前半步,帶著小宮人拜過,“見過世子......”

蘇弈看在眼裏,忙說不必多禮,然而語調間有幾分憐意,顯然是沒太適應這樣的她。

他頓了頓,終於擡眸笑笑,道:“江典記,能否單獨說幾句話呢?”

...

江嫵記得這裏離清涼殿應該不遠,近來聖人常去那裏避暑,因此詔見朝臣時,也是在那一頭。

她端袖走在蘇弈旁邊靠後的位置,垂了眸,想著他大抵是從清涼殿來的,於是寒暄道:“世子今日難得入宮,可是事務繁忙?”

蘇弈腳步慢下來,一笑,道:“使臣覲見,禮儀繁多。聖人叫鴻臚寺卿與梁國公府共商接待事宜,我這才進宮。”

江嫵輕輕哦了一聲,沒再多話。

可心裏覺得蘇弈很奇怪,竟然對她進宮的這件事情倒是置若罔聞,也沒有多問什麽。

江嫵心裏惘惘的,按說她前任的‘情郎’再一次和她這般同行,她應是追憶萬千的。

可如今同蘇弈一起走在這漫漫夏意之中,她已經是不適應多於感慨。

蘇弈忽然頓住腳,回過身來,順手將錦盒遞給她。

江嫵心驚起來,這樣的表情浮在了臉上,她左右看看,忙低聲提醒道:“世子,此舉不妥......”

蘇弈楞了楞,而後慢慢笑了笑,喃喃道:“哦......我都忘記這是在宮裏了。若是在外面,自然就不會如此。”

江嫵沒說話,只把手慢慢縮進了袖著暗紋的典服的袖口裏,不打算去接。

蘇弈看到這一小小的動作,不由悵然地挑了下眉梢,笑意中帶著一絲微苦,“看來,還是要托人送到你的官舍去,你才肯承情啊。”

江嫵楞了一下......

“世子......怎麽,那一錦盒的糖果子,是你送的?”

她萬萬沒想到可能會是蘇弈,竟然還以為是裴弗舟給的。

心裏也不知怎麽,別扭起來。

蘇弈沒否認,只是掀起眼皮,他道:“是的。”

繼而,眸色裏翻湧起經年累月的那些記憶,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如今變得彌足珍貴。

他溫潤牽唇,暧暧道,“北坊燒蜜齋的糕點......雖然昂貴,但東都數一,無人能數二。你......還記得嗎?”

這句話裏有太多晦暗不明的含義,江嫵立刻聽出來了!

當年蘇弈單獨同她第一次相約出門,知道她喜歡吃甜,便給她買了這家糖果子。

江嫵震了震,暖風拂過了衣衫,攀上後背時,不禁泛起一層涼意。

她瞠大了眼睛,一點就明白,蘇弈點了點頭,說,是的。

“我其實很早就猜到你重生了,就在那日,你在街頭撞上了我的車輦。其實如今應該說,我們三個都一樣。”

蘇弈的聲音是斯文輕盈的,可江嫵還是怔驚地立在那,仿佛聽了一個晴天霹靂。

半晌,她訥訥起來,才回了神似的,“我當時聽聞世子娶了賢良之妻,想來應一生順遂......”

蘇弈笑笑說不,“娶高門之妻,是我彼時遵從家族之命罷了。可我其實也沒有順遂,相反,蘇家被聖人問責降罪,流放嶺南。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染了瘴氣,最終而去。”

他盡量委婉地說起先前的恩怨,本意還是希望她能忘卻。

江嫵淡淡的,虛應地牽了一下唇。

其實很早就想清楚了,她和蘇弈,看似是有過情的兩人,可最後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誰都沒有深刻的喜歡過罷了。

只垂了眸,平靜道:“世子您現在說這些做什麽呢......我現在很好。”說著,她欲快步離去,喃喃道:“妾身不便在此久留,世子自便。”

江嫵要走,蘇弈卻不肯,他叫她,她卻裝沒聽見。

忍不住之下,幹脆拂袖放聲去問了一句,“阿嫵,你都不問問我當初為何那樣做麽?”

如果她怪責詰問,他反而會舒服一點,可江嫵卻沒有。她平淡得像魚藻池的湖水,甚至,寬容得像是一尊菩薩。

所以蘇弈繼續去問了,不顧那些傷痛,直白地要攔住她。

江嫵足下一頓,她端袖回身,又走了回來。

蘇弈看她過來,無奈地笑了一下,道:“你一直在躲著我,我理解。”

江嫵搖搖頭,道:“很多事情,裴弗舟都告訴我了。世子,我回來只是想說,既然先前已經斷了,如今便各自安好吧。以前的那個我,已經留在了突騎施的閼氏墓裏,現在的我,不會再去想很多過去的事情。”

“......”

她說著,在風中的淡淡淺笑,“只是世子風流倜儻,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用那樣的方式找第二個姑娘,像我一樣,去替你妹妹蓉娘子。”

蘇弈一凝,隨即失笑,“所以你覺得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安排的麽?”

她沒有說話,語調裏沒有什麽情緒,只是像說個尋常的事情似的,“其實誰安排的有那麽重要嗎......若替彼時的江嫵說一句,世子到底還是把那個她丟在那邊了。”

蘇弈聽得動容,忍不住伸手來攙她,卻被她輕輕避開了。

他惆悵一下,自嘲的嗤道:“既然你如此說,那讓我也替彼時的蘇弈辯駁幾句好麽?”

繼而負手,思緒飄渺起來,“知道麽。我在嶺南每每想起此事,倒都覺得或許是我蘇家該絕,從舉薦叔舅對戰事不甚通透的人去做什麽參謀官,到後來蓉兒她不聽耶娘勸阻,與陳遜糾纏。”

江嫵蹙眉,忍不住問道:“這和蓉娘子有什麽關系?”

蘇弈苦澀地笑,“家醜不可外揚,可既然是前塵,我說了也無妨。彼時戰敗,原本應是太子之妹,元後之女送去和親,可聖人到底念及公主尚輕,於心不忍,便照舊,選宗室朝臣女封郡主...此事涉及蘇家,蓉兒自然成了第一人。”

“...那時候,你我還不曾十分的相熟,所以縱使舉家焦頭爛額,也自然沒有想到你。可後來,蓉兒與母親說起,她和陳遜已是有過......肌膚之親...哭鬧著一定要跟陳遜。母親招來陳遜問責,陳遜卻獻上了李代桃僵的一計。”

“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麽陳遜說有一人可選的時候,提到了你......後來才知道,”

蘇弈無奈的笑了一下,“原來,陳遜原本是你的相看對象,你將他拒了。他倒不是懷恨你此舉,只是陳遜本來只想入梁國公府娶蘇蓉,你不拒他,他也會拒你。蓉兒那時候要和親,陳遜想保蓉兒,也就獻上了這個法子。”

江嫵茫茫的,細細順了一遍,很快便懂了。

她不提獻計之人,反而去直直問蘇弈,問道:“那世子不還是應下了麽?...彼時大概你們都在看笑話吧。”

蘇弈搖頭說沒有,“你當時一派天真,我看在眼裏,可心中像是撕扯開了一樣。”

江嫵倒吸一口氣,覺得沒必要再聽下去。

她皺眉,退了兩步,自己比自己想象中更絕情一些,“世子自重吧。我如今是禁中之人,身在宮中,還請慎言。”

蘇弈溫煦地笑,帶著點無奈,道:“是宮中,又不是道觀,紅塵未斷,你何必說這些話呢?”

他上前一步,玉面長身在日光下顯得更加清俊,他笑了笑,“裴弗舟把你送進來,可你現在真的很好麽?早起晚歸,忙忙碌碌。”

江嫵退了一大步,抱袖垂眸道:“可我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是我自己選的。”

蘇弈緩了兩口氣,不知是生氣還是想笑,道:“他都對你說什麽了?怎麽他給你的,如今就成好的了?......想來他不會說我什麽好話吧。”

江嫵一蹙眉,擡眼道:“他沒說過你半句不好。”

蘇弈見她維護他,不禁輕嘲起來,姿態間失了幾分儒雅。

太想彌補的人沒有機會,就像永世不得超生一樣帶著負罪感熬過每一天。

蘇弈忍不住苦笑起來,憤恨起來,混著難言的嫉妒,說:“你知道麽?你只聽他說,卻不聽我說。裴弗舟比我幸運太多!他可以遠征邊關,一洩郁結,可我卻必須在宦海裏小心前行;他有膽不顧死者為大,不顧兩國最後那點臉面,挖了你的閼氏墓把你帶回,鬧到人人瞠目結舌...可我,卻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他把你的骨灰送回了舒州,讓我無法在你墓前懺悔得到救贖。他有了軍功,能在永寧浮屠寺中修了你的供養像,卻不允許我為你的往生祈禱。就連最後麽......”

他閉眼,緩了口氣,呵了一聲。

“......我選擇忍痛隱忍,我娶侍郎之女,我要穩固蘇家,我選擇面對殘酷真實的結局......可他呢,他卻敢在大婚前吞金自戕,不顧他裴家基業和臉面,自己徹徹底底的得了個解脫...我在往後的日子裏,日日煎熬,直到目睹蘇家敗落,孤身抱憾於寂寂嶺南......"

"阿嫵你告訴我," 蘇弈擡起手按下她的肩頭,震了一震,“你是不是喜歡上裴弗舟了?”

他徑直地盯著她的眼底,慌亂地探尋,“...你既然連他都能寬恕,我們曾有情,你為什麽不能同樣回頭看看我?”

執念的人最可怕,得不到救贖的人像個壓抑的爆竹,輕輕一按就要炸開似的。

可江嫵從來沒聽過裴弗舟說起那些事......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心口裏像是塞了一只兔子,狂亂地跳動起來。

那些事情,一波接著一波,在她腦袋裏掀起風浪。

她被蘇弈最後問得心頭搖晃起來,不由漲著臉,強行掙脫開,冷聲道:“世子你自重,不然我喊宮衛了!”

她擡起一只手,阻止他不要再靠近,另一只手按著額頭,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恍惚。

“世子...就這樣吧。”

半晌,她緩下神來,忽而無奈地笑笑,擡頭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句,“其實忘了告訴你。我一直不喜歡燒蜜齋的味道......它們,太膩了。”

那時候,蘇弈帶她吃,她為了投其所好,所以只說喜歡,不說不好。

其實一開始兩人就是錯的了。

“這並不是愛,只是憐憫我......” 江嫵搖了搖頭,後退幾步,“你想要的,只不過是想從那個北上和親的我那裏,給自己得到最終的寬恕和解脫罷了......”

她有幾分脫力,後撤幾步,轉身端袖就急急走掉,頭也不回,只想趕緊離開這裏。

蘇弈沒有再追上來了。

...

江嫵臨了局中,見鐘司記在裏面,連忙端肅了一下儀容,提衫邁入,勉力笑道:“姑姑,可有事情吩咐。”

鐘司記看了她一眼,不見有異,道:“鴻臚寺才說的,大食師團不是三人,是十人。各司的報目又要重來,這幾日有的忙了。”

說著,遞給她燒尾宴的單子,“這是方才新遞過來的,謄抄兩份記錄在冊,加了官印之後,一份送去禦前中貴人那裏。”

江嫵應是,如今已經學會喜行不於色,從容坐在案幾前,攬袖提筆開始抄錄。

蜜和香盤旋而生,窗外輕蟬鳴鳴。

直到午後過半,她總算全部做完。

或許是日子一充實起來,很多煩惱就會忘卻得很快。

她回了官舍,直接歪在床上,悶悶地把頭埋在被褥裏,過了一會兒,不知怎麽,有一種想要哭泣的沖動。

她從被子裏擡起臉,見直欞窗外,天邊流雲飛散,巨大的落霞染透了宮闕的琉璃瓦。

蘇弈的話教她腦子裏亂成一團,可她還是更在意起他說裴弗舟的那些事情。

從前總似乎總是做一個反反覆覆的夢,夢見她在棺木中的好眠被人吵醒。所以和他也有關麽?

她有點不敢相信,裴弗舟說過喜歡她,可那有多喜歡呢?......

若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他彼時幾乎日日都在蘇弈身邊,看著她和蘇弈同樂同游。

那心裏又是什麽一番光景......?

吞金,那該有多大的痛苦。她不願意去細細想象裴弗舟的後事,也不敢去想......

換了她,誠然是做不到的。

先前只覺得他那點情愫,不過是男人間的勝負心,或許摻雜了一點欲望。

可如今,他的感情深刻得讓她有點開始害怕。

然而沒有抵觸,只是有一種,要被淹沒頭頂的陌生的慌亂。

這時候,阿止過來同她商議使團覲見的事情,央央道:“阿嫵,幫個忙好麽,這幾日我娘來東都看我.....可我請了出宮的假,鐘姑姑交代的我寫不完了,你能不能......”

話音漸近,臨了榻前卻驚叫一聲。

阿止呆呆地看著她,喃喃道:“天哩。你的臉好紅啊!熱傷風了麽?”

江嫵抿抿唇,別過臉趴在枕頭上,只輕輕背過身。

她有些羞赧,囁嚅著說不是,紅著臉像是囈語,“我剛才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了上輩子,好像有個人在悄悄愛我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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