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 63 章

關燈
◎“我若說很喜歡你,你害怕麽?”◎

王朝那些氣派的建築都是夯土層之上高建樓閣。

殿宇廣袤, 右武侯府也不例外。

王朝尚武,自然是講究軍威不可失,故而此地特意給人以威嚴肅穆的清冷之感。

裴弗舟呆的這間屋子不小, 她擡眼看,粗壯的朱色抱柱一遞接著一遞地往裏送去, 延展出幽深晦暗的空間。再往裏,未點燈, 因此看不清澈,有一種凝視深淵的錯覺。

而他坐在東側這間隱蔽的內室, 放眼一看,整個屋子盡收眼底,有一種便於作壁上觀的姿態。

春日雖然冒了尖,可冬日殘留的寒冷還未完全褪去。

江嫵今日出來時一心忐忑著, 沒怎麽在意外頭的冷峭, 等現在坐下來之後,才覺出渾身的冷意。

她穿了件斜領的長襖子, 抿在一條絲綿的裙裳裏頭,好在外頭那大氅是嵌了一輪稀稀落落的兔絨做點綴。

她悄悄往旁邊的熏籠靠近一些,借著熱氣緩了緩, 兩只手便縮在那點兔絨裏頭取暖。

裴弗舟獨自坐鎮於此, 偌大的內室只燃了這麽一架熏籠。

他大概是個不怎麽怕冷的,照舊只穿著那件對豸紋樣幽然暗生的武侯官服。

沒穿鎖子甲,所以顯得還算有點人情味,那一條墨色的蹀躞玉帶將他的腰身束得又緊又窄, 掐得他寬肩長身, 威儀四方。

那玉帶上頭掛著象骨做的噦厥, 尖銳的蠣石, 精巧的小刀。

只是,沒有佩刀。

江嫵向他身後看了一眼,那佩刀收鞘正架於木閣的格子裏,顯然是不用的樣子。

她抿抿唇,終於主動打起客套,她虛浮地笑笑,道:“今日不是節慶了,你不去巡街麽?......”

裴弗舟慢慢擡眼看了一下她,淡道:“不去。”

江嫵見他神情不對,開始警惕起來,良久,重新試探地說了一句,“這右武侯府...旁人不在麽,就你一人嗎?”

裴弗舟道是,而後不動聲色地看她,道:“就我一人。”

他說著,視線一落,瞥見她交疊的指尖,未然蔻丹,幾根玉色指節泛著點緋色,正藏在雪絨絨的氅毛裏頭,瑟瑟縮縮的。

裴弗舟頓了頓,問了一句,“很冷?”

江嫵正思緒亂飛著,思索裴弗舟下一步的舉動,聽了這句後不禁眉梢輕跳,有點意外。

她回過神來,藏緊了手,垂眸道:“不冷。”

“.......”

江嫵還在呆呆的,裴弗舟卻已經回了腰身,自身後木閣上扯下一件衣服給她,隨手輕輕一丟,衣服便落在她膝頭。

軟絨溫暖的感覺立刻在腿上蔓延開來。

江嫵一看,垂落的視線裏多了一條褐色的狐裘。

她不自覺擡眼看過去,裴弗舟已經收回了手,重新握起書簡。

見他那手,骨節分明,有力的青筋暗藏在其下,平日握刀,戰場握劍,起落之間,想必是習慣了冷刃鮮血。

這樣一雙手,方才拿起輕裘給她時候,恍惚有幾分柔情之意。

江嫵正走神,裴弗舟雖然手握書簡卻一直在盯著她,見她一動不動,不由眉心微蹙。

“自己不換上。是想讓我給你脫了,替你穿嗎?”

他聲音肅冷,江嫵反應過來,沒有說話,只好自己趕緊解開那件不怎麽暖和的氅衣,脫下來之後,又披上裴弗舟給她的這件狐裘。

一穿上,果然沒一會兒便暖和過來。

那輕裘帶著點清雪與松枝的味道,混在柔軟的皮毛中,簇擁在她的周身。

江嫵方才還渾身僵冷著,如今慢慢舒展開來了,手心也有點溫暖。

她裹在他的輕裘裏,抿了抿唇,低聲悶悶道:“謝謝......”

裴弗舟無波無瀾的,淡聲隨口了一句:“不謝。”

說罷,視線重新落在書簡上,靜靜地握著去看。

內室裏,外頭的光線不大充足,所以白日裏就是燭臺高燃,燈花劈啪了幾聲,顯得有些突兀。

裴弗舟一直不說話,反而教江嫵更緊張起來。

悄悄打量起他,廣袖垂落在他凸起的腕骨處,那側臉冷峻得好似起伏的山巒,眉眼裏盡是淡漠蕭然的神情。

他看得凝神,似是全然入定,仿佛她壓根不存在,連理都不理。

江嫵捏了捏輕裘的邊緣,背脊也有些緊繃起來,被這一股迫人低沈的氣勢所壓抑著。

這種感覺,她十分熟悉,可熟悉不代表著適應。

她不確定裴弗舟是不是完全想起來了,也不知道他想起來多少,可不管怎樣,這樣的裴弗舟與以前印象裏的模樣幾乎如出一轍。

他自上元後半夜忽而疏離,這到底.......是裝裝樣子,要嚇唬她...還是因為什麽其他事情心緒不佳?

......

江嫵猜來猜去,反而沒有頭緒。

所以這就是裴弗舟的厲害了。

她了解他審問那些犯人的手段,就好比現在,一張無情無緒的臉下,全是用不完的耐心。

他是有意用這樣的慢刀子去磨她的,既然都不說話,就生生熬著,他有著無限的精力和毅力,早晚將人的精神擊潰。

他坐在那裏,不怒自威,占天霸地似地仿佛將空氣都奪走了,在他身邊只有一種凝窒的錯覺,逃不掉也躲不開,只能這般消耗下去,直至呼吸都要費力起來。

江嫵熬鷹似的等了一陣,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她其實才是有點心虛的人,垂眉低眼地開口問了一句,“你先前說有事情要說,找我過來,也不說話麽。”

裴弗舟很有耐心,聽見了如同沒聽見,只是擡起拇指推開一截書簡,繼續在燈下看著。

江嫵得了冷遇,倒也不放在心上,只繼續硬著頭皮道:“你若是真的因為上次我打你的事情要罰,那便罰吧。我領完了罰,也就走了。”

她說的時候,一雙手在膝頭緊緊我成了拳,下了好大決心似的。

裴弗舟的視線不自覺地垂了下來,盯著那雙手好一陣,終於神情有了點變化。

“罰?”

江嫵聞聲擡眼,見那竹簡慢慢放下,露出後面一張孤傲清雋的臉,那唇間含起一絲極淺的弧度,似是無奈又嗤鼻。

裴弗舟呵笑,“江嫵......你明知道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會罰你的。你說此話,未免有賣乖的嫌疑了。”

他這笑,倒不如不笑......

簡直冷意瘆人,暗藏鋒芒。

他這話聽著也是兩頭的別扭,她自己請了罪,他倒是不忍心了還是怎樣,然而後半句話又指責她趁機討巧。

“我沒有......”江嫵抿抿唇,囁嚅著反駁一句,“是你找我來的,不是麽?”

裴弗舟聽了倒是一哂,似是自言自語,點著頭,輕嘲道:“是。不錯......是我找的你。”

江嫵噎了聲,左說右說都不行,還能怎麽辦?

她要被他這陣仗弄得有點亂了手腳,他不給她個痛快,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摸不清他的底子,所以只能被他牽著走一步看一步。

僵持一陣,到底還是在他與生俱來的高位者的氣勢中敗下陣。

江嫵心慌起來,連聲音也不自知地變得輕柔起來,怨怪似地道:“那你今日叫我來,又不要罰,所以到底想和我說什麽?”

裴弗舟眸色凝了凝,扔下書簡,轉而看向她時,眼底夾雜著一絲審視和打量。

他看了半晌,似是輕嗤出聲,眼尾微微一挑,反問了句,“那你呢?你自己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

她不說話,裴弗舟倒是不著急。

他頓了頓,下一秒,猛地一把拉過她臀下的青墊,她驚得低呼一聲,身子不自覺地被帶了過去。

兩人幾乎是比鄰而坐。

裴弗舟手肘放在案幾上,雙手交疊著側身瞧她。

燈火游走在她緊張的眉眼間,落下一層陰陰的暗影,那眸子裏透著一種心虛和退縮,惹得人有一種想破壞的沖動。

“江嫵,”

裴弗舟好像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叫她的名字,垂眸慢聲道,“...你不是說你我是一見如故的友人,相談甚歡?不是說我答應過你必定有求必應,無所不為麽...我既然能這樣,想來你應該當真了解我。那你不如猜猜,我要幹什麽?”

殿堂幽深,無人無聲。

裴弗舟的嗓音寒岑岑的,又沈又冷,好像在冰封的洛河下浸透許久,透著一股壓人的警告。

那句話在空曠中一波一漾,直接撲進她的耳畔,猶如一聲震天的鐘鼓,敲在她的心頭,撞開了她防備已久的思緒。

江嫵忽而本能地感到一陣悲涼。今日來這裏到底還是錯了!

其實她早就該敏感一些,發現他略有不對勁的時候就該及早遠離。

大概是後知後覺品出一絲絕望,她唇邊涼涼地一哂,語調也顫了顫,勉力地和他周旋,道:“所以,裴弗舟你到底要幹什麽......是嚇唬我玩麽,還是瞧我這樣發窘,你很滿意?”

說著,她當即旋起身就要離去,喃喃道,“你真無聊......我要回家了。”

裴弗舟劍眉輕擰,錯目間,一把將她按了回去。

他的視線直直地凝著燭火下她的一雙眼,眸底滑過一絲薄薄的涼意,方才那點平和消散下去。

他失笑一聲。

給了她機會,卻不珍惜,隱隱的惱意燃了起來,他低沈道:“是麽。那要我提醒你嗎?”

不自覺地帶了平日裏在金吾獄審人的氣勢,這讓江嫵有一種冷刃停在心口的錯覺,她到底還是怕裴弗舟這個人的。

她心頭顫了顫,被他那氣勢震懾得生了寒,自知危險在即,渾身都緊張起來,

她慌了,忍下幾滴薄淚,一咬唇,幹脆仰起臉,泛紅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和坦誠。

豁出去了,無非是再重新面對一次從前的裴弗舟罷了,他的冷言冷語又不是沒領教過。

大不了,過了今天一拍兩散。

於是努力壓下聲音裏的退卻,對他道:“那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她放棄了,有一種破罐破摔的意味。

可在裴弗舟聽來卻是火上澆油,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只有她的逃避,因此心中一惱。

他上前,幾乎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鎖著眉梢,硬聲問,“江嫵,你這時候就不怕我了麽?還是我最近對你太好,讓你覺得我很好糊弄!”

與其說說是惱火,不如說是不想面對這樣的她——對從前的他一向如此,總是這樣躲避,抵觸。

如今還是這樣麽?

江嫵驚得抽了一下鼻子,低頭咬著唇,不說話,一副任君采擷的老實姿態。

那溫順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這讓他想起年少時與兄長狩獵,他抓了一只兔子,可不忍心傷害,於是放那兔子走,可那兔子實在是畏懼他,連跑都忘了,只是癱軟在他的手掌,一副等死的模樣......

江嫵的順從,讓他想起了那個兔子。

她對他的屈服,不是親近,只意味著她和他的隔閡,指不定她在心裏罵自己。

先前給她寫信,本意的確是想找她好好的談。因為顧及她的面子,所以他願意三番五次地去找她,如果她那幾次肯出來看一看,其實每次信一送到的時候他就在外面等她。

天知道他因為她說的“朋友”兩字忍受了多少道德的煎熬,現在好了,他想起來了,她和他壓根就不算什麽朋友,他也不必因為自己“對朋友遐想”而有什麽愧疚。

不想揭穿,是為了給她個臺階,他也很想知道——江嫵到底要誆騙他到什麽時候,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然而她推三阻四,越藏著掖著,他心裏那點不平便越燒越旺。

直到前日他回了右武侯府,見人人散漫又隨意,亂成一團,軍威何在?肅紀何在?

述職那日,居然有一堆人還跑來給他獻殷勤,送來一大堆甜得膩死人的果點.......他再一查上元前的夜禁名冊,竟然也是松松散散,疏於記錄,不覆從前。

想起她先前誆洗他,說他喜歡吃甜,最後引得同僚背地裏暗暗笑他;後來她亦是告訴他,什麽從前巡街待人溫和,從不肅冷,他十分信任她,自以為舉止過分嚴苛,所以連軍務變得也寬容起來。

這右武侯府因為她那隨意的幾句話,幾乎差點就要毀在他手裏。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不能再和江嫵這麽下去了......

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江嫵大概天生就是要克他,要亂他心智。

所以,這三日他幹脆打發所有人去左武侯府重新肅正去

裴弗舟閉上眼,想起這件事就是一陣氣湧如山。

裴弗舟忍不住胸膛微微起伏,然而不聞江嫵出言半句,他忽地抓過她那狐裘的邊緣,一下子將人擁到自己面前。

這力道太大,太快,教她瞬間失了力氣,回過神來時候,後腰已經被環住。

她傾身屈就著,迫著仰頭,一雙明澈薄淚的目光瑩瑩望著他,不說一句話。

他低頭迎上這一雙眼,喉頭裏帶著點腥甜,他攏拽著輕裘的領子,“知道麽。我父親曾經騙了我母親、也騙了我,所以我心裏恨他。”

“......”

裴弗舟轉眸盯著她,銳利的視線如鷹鎖定住獵物,他忍不住從唇裏擠出幾個字,沈聲道:“江嫵。我最恨人騙我!”

那聲音激蕩在江嫵腦中,狠狠一擊。她渾身一顫,寒毛都立起來。

“你...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就知道了?”不知緩了多久,她咬咬唇,總算是問了一句。

“上元節。”

她錯愕,自己反倒成了被看戲的那個,發窘地別開臉,“你後來一直在瞞我......”

裴弗舟哂笑,“怎麽。只許你瞞我這麽久,不許旁人反擊你麽?”

他盯著她的臉,她好像嚇壞了。

他是真的氣惱,他如此的信任她,她卻反拿他的信任當戲耍的樂子。

事到如今,他本應該是解氣的,然而此時,看她在自己懷裏臉色煞白,反而有一種無趣的勝利者的滋味。

她一這般模樣,他就心裏難受了,這樣糾纏下去,到底誰才是輸家?

他自嘲地嗤笑,“江嫵,你可真行。”

“.......”

“你是故意的麽?”

“......”

裴弗舟越說越呼吸越沈,他比她還要痛苦,那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又像是怨她叫他失望傷心。

江嫵接二連三竟然把他當猴子耍,真當他裴弗舟的信任是賤賣的。

“所以,你上輩子就這麽抵觸我、厭惡我麽,以至於如今一定要靠這種方式來戲弄我。是嗎?——”

可最後那話像是晴天霹靂,在江嫵頭上一聲旱天雷似的巨響。

她呆呆地看著他。

那張臉因為淩厲冷峭,而顯得更加俊朗分明。

可這卻徹底教她想起來從前所認識的那個真真正正的,令人敬畏的東都武侯。

如今,他這樣沈沈地盯著她,這樣的迫近,那漆黑的眸子裏雷霆色變,燃起灼灼烈烈的一簇火——

——這裴弗舟......哪裏只是想起來從前.......分明是連同上輩子他倆那點抵牾都知道!

難道他也是......重生的?

江嫵臉色蒼白下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連同起上輩子,她從來沒像此時此刻這般害怕過。

若是早就知道裴弗舟也是重生回來的,她絕對、絕對不會再去招惹他半寸。

她從頭到尾真是大錯特錯。原來這個人壓根就沒有變......失憶只是暫時,殼子裏的人還是從前的他。

這哪裏是什麽新的“友人”,分明是她的“敵人”。

江嫵突然輕顫,擡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裴弗舟皺眉看過來。

那冰涼的指尖壓著他皮膚下跳動的筋脈,她擡起眉目,有些酸楚,有些怨恨,“不論從前怎樣,你看見我如今的情形了。我不會再妄嫁國公府,也不會再同蘇弈一起。我知曉人算不如天算的結局,現在只想平安活著。你若肯放過我,我可以以後不入東都。”

她說的是替嫁和親的事情。先前覺得裴弗舟是好的,不應該是進言送她去突騎施的人,可如今她不敢確定了。

江嫵擡眼看著他,第一次對裴弗舟發出懇求,心裏卻在罵他,罵他上輩子和梁國公府蛇鼠一窩,罵他只是道貌岸然,徒有其表。

“放過你?”

裴弗舟喃喃重覆了一次,他不禁輕嗤,“是你應該放過我......你不懂嗎?”

江嫵楞住,聽了幾乎想發笑,不知道哪裏來的不屈的勇氣,她擡起眼眸,反倒按捺不住那點不平,眼淚開始翻湧而出,“怎麽。你得了便宜還賣乖麽?先前你們將我騙去和親,我是自投羅網,如今我惹不起,但躲得起。你讓我放過你......我怎麽放過你?我打不過你,我傷不了你,你何必說得自己那麽可憐?”

她說著,這才後知後覺地惱火起來,一個勁兒地開始拉扯他的衣領袖擺,“讓你上輩子欺負我笑話我,讓你對我冷言冷語.......我就耍你怎樣?......我、我原本還要繼續糊弄你呢!”

她竭力發出全部的攻擊,可他卻不動如山地淡漠看著,那攻擊如微微細雨,他只是偏過頭,便輕巧躲過。

江嫵反而憤怒起來,帶著咬牙切齒地恨,“裴弗舟,你當年跟著他們把我賣了。我現在當真應該推你進洛河!”

裴弗舟一蹙眉,沒有推開她的手,反而垂眸,視線就那麽落在她的臉。

燭火搖曳,映照出一雙半擁似的璧人。

可若是細看,其實這不像是擁抱,也並不是溫柔的姿態。

江嫵看到他神情似是漸漸變了起來,接連翻湧幾番,而後劍眉攏起一段錯愕又痛意的悵然。

他失笑,覆又黯然。

他有高高的身姿,坐著也要比她高出好多,換擡起兩只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微微俯身對上她的眼底,眉宇輕擡,神情難言。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怎麽能覺得是我讓人送你替嫁和親.......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麽?”

那聲音實在是哀怨幽然,真是委屈得很似的。

江嫵頹然下去,道:“你很討厭我......除了你,誰這麽希望我離開?......”

他聽了心痛,難過地沈了好幾口氣,皺眉柔聲說怎麽會?

“我分明是不想讓你走的。原想帶你回來,可此事是我最終失策。你若要聽,我以後會告訴你。”

“不說別的,我是武侯,就算是我不喜歡的人,我也斷不會去鼓動旁人,做出什麽遣妾一身安社稷的事情.......更何況是你。”

江嫵坐在那裏,身心一陣恍惚,他那話的意思輾轉綿長,又暧暧不明,聽到最後才慢慢回過味來。

她不禁傻眼了,怔怔地回望他,腦子裏一鍋粥,而後漸漸漲紅了臉,“我知道了,不想聽了......你別說了。”

“什麽叫你知道了?”他不肯,偏要繼續故意地問。

江嫵不呆,明白出來點意思,她這時候才慌了起來,見他目光直直地垂了過來,下意識地別過了臉。

“我知道就是我知道了.......”

他撤開了按住她的手,不說話,兩條手臂隔著狐裘輕輕擁抱住她的身軀,一團柔軟抱在懷裏,可卻不做什麽其他的事情。

江嫵忐忑地瞧了他一眼,那英俊的臉是無波無瀾的,不像是又要親她。

相反,他只是這樣垂眸盯著她瞧,這距離太近,近到接著燈火可見他眸上的睫羽投下疏疏的影。

江嫵難堪起來,輕輕掙紮幾下,卻被反倒引得他手臂加緊了些力度。

他實在太過分,分明是他自己最後言語不明,惹人誤會,如今她卻被他審視窺探起心事。

她急了,心頭突突直跳,紅著臉口不擇言起來,“你還是像以前那樣繼續討厭我比較好。你這樣我不習慣......”

她是真的怕了。

若是失憶的裴弗舟對她說喜歡,這或許還情有可原;可若是從前的那個裴弗舟對她一直是別有情愫.......這未免有點......

不敢置信。

裴弗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眸光微動,沈了沈,忽地摟緊了她的腰。

他慢慢低下頭,越靠越近,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高挺的鼻梁輕輕停在她的臉前。

一時間,溫熱帶著點冷香的鼻息慢慢彌漫開來,一種細細密密的癢爬上了心間。

這近在咫尺的距離,教她呼吸也窒住了,被這莫名其妙的柔情所攏著,陌生又畏懼。

可不同於先前,這是一種失衡的錯覺。

她想逃走,可渾身都發軟,被他圈在懷裏,動彈不得,而後清楚地看見他的喉結微微一動。

一股無法言喻的熱意在兩人之間暗暗彌漫開來。

裴弗舟頓了頓,垂眸盯著她柔潤顫抖的朱唇,而後擡起眼。

他牽了個唇角,低沈又危險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了過來,“我若說我很喜歡你,你害怕麽?”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4-27 17:32:39~2023-04-28 19:58: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酸奶菌 5瓶;55549589、左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