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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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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嫵,你倒是長本事了。”◎

“看清楚, 她是我夫人。不是你的。”

裴弗舟嗓音低沈,字字清晰,說得十分堅定——仿佛這件事情是真的一樣。

江嫵一聽這話, 不由臉頰微紅,無意識地輕輕掙紮兩下, 卻又被他那手握得緊些,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她唇瓣輕輕囁嚅了一下, 知道這個關頭不該隨便搭腔說錯話,只好也就任由裴弗舟這人胡亂說下去。

“今日我夫人與我同游修善坊, 方才某不過是去辦點事情,她在此稍等片刻,什麽時候就成了爾口中的‘娘子’了。”

裴弗舟說完,那人臉上立刻露出一副閃爍其詞的神情。

然而見裴弗舟錦衣華貴, 他覷了一眼, 忽然破口直呼,“你這婆娘......我說為何你多日不歸, 本以為你這幾日是回了娘家的,原是背著我勾搭上大官,滾上了人家的床。你這婦人, 你若是嫌我窮, 大可和離便是!何必這般折辱我?”

江嫵聽在耳中,渾身氣血翻湧起來,臉色是又紅又白。

這人大概是見事已至此,幹脆要來個魚死網破。他見裴弗舟是大戶人家, 便索性打定主意, 潑他倆一盆臟水。

就算不頂用, 也要好好惡心人一番。

江嫵從來沒當街聽過這般無賴潑皮之言, 又氣又急,可又一時沒有辦法,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身旁之人的手。

然而僅在須臾之間,她突然意識到這個舉動不妥,連忙又輕輕松開一些。

裴弗舟卻依然神色如常,大抵是在東都行走久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見過。

當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竟然只是十分輕蔑地嗤笑一聲,唇邊牽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江嫵楞了楞,她轉過臉微微仰頭看向他。

卻看見了裴弗舟一雙英氣逼人的眼眸裏,泛起一絲諱莫如深的沈沈之意。

那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只讓她隱約想起在舒州老宅養的那只喜歡上樹的貍奴。

它在狩獵之時,一斂閑散的模樣,全神貫註,眸光犀利,隱隱藏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然而裴弗舟可不是一只貓......

他方才的模樣,只讓江嫵瞧得不禁心生畏懼幾分。也不知過一會兒會發生什麽......

忽然,江嫵眸子一縮,無意識地晃了晃裴弗舟的胳膊,驚道:“他要跑了!”

裴弗舟語氣淡定,“他跑不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一陣喧囂呵斥之聲。

只見一群佩刀的穿著翻領袍的壯士,一面推推搡搡,散開擁擠的人群,一面口中高聲喊道,“閑雜人等後退——後退!”

然而下一刻,那幾名大漢立即上前,輕松壓制住了方才那個人販子。

那幾人行為散漫,將人迅速綁起來之後,不忘笑罵著啐了一口,“呸!沒本事的玩意,竟然坑婆娘小孩拿去賣。若是兄弟幾個還在道上混,直接宰了你!”

他們的話似乎更加的粗俗不堪,然而卻腰間配著官牌。

江嫵從他們的穿著和滿臉的兇神惡煞辨認出來,這群人應該就是長安縣中的不良人。

如果說出身高門的裴弗舟是這個龐大系統中如幾乎站在頂端的所在,那麽這群不良人則是東都泥水池中的倒影。

他們多半從前都是惡跡者,有的是小偷,有的是地痞,有的幹些騙人錢財的勾當,基本都是有案底的。

不良人多是被官府有意收編的,協助上下在坊間尋找線索,緝拿盜賊。

然而正是這群人,可以去辦官服幹不了的事情,也可以接觸市井中隱藏的人群。

還有一點,他們更知道如何以惡治惡。

江嫵不禁一怔,裴弗舟何時去找的人?

這時候,遠遠過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氣喘籲籲地跑到裴弗舟旁邊,恭敬地擡手,道:“少郎君,人找來了。”

“嗯。很好。”

裴弗舟淡淡地讚了一句,那少年便滿臉喜色。

江嫵神思游走片刻,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怎麽,裴弗舟去找外室,還要隨身帶著府中的僮仆嗎?

那不良人的主帥走上前來,對裴弗舟擡手一叉,道:“將軍。”

裴弗舟淡淡點頭,“有勞你們了。”

“豈敢。若非將軍差人來報,恐怕又讓這個狗雜碎跑了。誰能想到,此賊倒是扮成酸儒的模樣,蒙混過關。”

裴弗舟一頷首,“先前我部一直追緝賊匪,然總有漏網之魚藏匿東都,如今總算有所收獲。此事大功一件,且算在你們頭上,我自會向上頭稟報。”

“多謝將軍。”不良人深深一揖。

裴弗舟點點頭,他十分大方,很會收買人心。如今抓了犯案的人販子,他也並不貪功,只將它留給更需要它的人。

他分得輕孰輕孰重。所求所圖,從來不是眼前這麽一點小事兒。

大概唯一一件舍重取輕的事情,便是對婚事的選擇了......

裴弗舟想到此,淡淡一垂眸,默了默,手上的力度卻沒有松開。

然而下一刻,掌中一團無骨般的柔軟卻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只聽江嫵在著急地叫他,“餵——裴弗舟。”

裴弗舟緩緩朝她看過來,眸色從容,只當做毫無意識他倆仍舊拉著的手。

“怎麽了?”他問。

江嫵猶豫片刻,“其實......方才還有一人。”

她沒有參與過辦案,這似乎是郎子才幹事情,因此不敢輕易置喙誤導他,亦或是整個不良人。

江嫵有些緊張,“只是沒有證據......我怕說錯。”

“無妨。”裴弗舟利落道,並不責她什麽,“你講。”

江嫵沈了沈,開始說起自己的猜測,“你上次說的那家酒肆......”

她聲音不大,底氣不足,裴弗舟生得高,所以不得不微微傾身側耳,靠近她的唇一些。

“方才我被這人纏上之前,先遇到了那個店主,他問我怎麽沒同郎子一起。我還奇怪,我又無婚配,他怎麽這樣說。起先我以為他是誤會了你和我的關系......以為你是我的......”

江嫵說到這,凝了凝口,擡眼見裴弗舟聽得認真,並無其他神情,於是也放開來說,“我以為,他只是誤會你是我郎君,誰想,那人纏上我時,他還在一旁添油加醋。”

她深呼一口氣,“我覺得,這二人怕不是一夥的.....”

江嫵只把這猜測說給裴弗舟一人聽,因此聲音是輕柔的,徐徐帶著一陣隱隱的溫熱之氣,飄到裴弗舟的耳畔。

有一種貓爪撓心似的微癢。

裴弗舟不動聲色地咽了一下喉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點點頭。

江嫵道:“說錯別怪我。我也是自己推測的,可也怕自己瞎想,誤會好人......”

裴弗舟淡淡一笑,重新看向她時,目光裏多了幾分讚許之意。

“看不出來,你挺適合當大理寺卿的。”

江嫵怔了怔,以為這話是捧殺她,連忙否認,“我胡說的。你可別亂講......”

裴弗舟牽唇一笑,語氣清淡,“沒有亂講。你思路清晰,有理有據,有何不對?”

江嫵忽然被他這麽誇了一句,真是頭一次,不由抿抿唇,也忍不住笑意蔓延上來了出來。

她從前不愛女紅,也不愛什麽撫琴作詩。按照她阿娘的話感嘆,就是這個女兒有點養廢了。

江嫵那時候也疑惑過,難道不擅長閨閣的那幾樣,她就算廢了?

如今聽裴弗舟這一句鼓勵,倒給了她不少信心。

裴弗舟見她笑得有些傻楞,不由有些忍俊不禁。

握拳停在唇邊清了清嗓子,眉梢一挑,對不良帥道:“方才她說得你也聽見了?”

“是。”

“就按她說的查吧。那間酒肆上上下下,所有人全部都要過問。但凡可疑,先收押再審。不必多慮。若是人跑了......”裴弗舟眸色一冷。

“......拿上我的令牌,天涯海角也要抓回來。”

“是!”

裴弗舟的命令清晰簡單,言辭間又了一種‘出事算我頭上’的保障,這讓底下的人給這位年輕武侯辦起事情來,是十分得敬服又順利。

江嫵看在眼裏,不由心頭閃過幾分佩服之意,對裴弗舟這個人的能力真是有些另眼相看。

不良帥拜別後,準備要帶走那人販子。

裴弗舟卻忽然喚了一聲,“等等。”

不良帥道:“將軍還有什麽吩咐。”

裴弗舟徑直走了過去,手裏還拉著江嫵。他帶她停在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

“給她道歉。”裴弗舟垂視著伏地之人,沈沈說了一句。

那人臉色一變,惡狠狠道:“道歉?我給這婆娘道什麽歉?”

“你方才,對她出言不敬了。”裴弗舟聲音平直,沒有一絲波瀾,然而卻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意味。

可那人卻依然不怕死地“呸”了一聲,咬著後牙道:“什麽夫人。老子盯她很久了,是個沒開瓜的貨,你是她什麽人?呵,賤人,合夥坑老子。”

江嫵聽得臉色一紅,這人已經是落網之魚,偏還要死撐幾下。她沒想到,方才還瞧著一個人模狗樣的書生,轉瞬間,居然能說出這麽難聽的話來......

她有些局促不安起來,雙手交疊著垂了眸。

裴弗舟眸底寒光一閃,順勢松開了江嫵的手,他走上前,慢慢彎身。

只聽“嗖——”的一聲,他不知道何時抽出了腰間的一柄短刀。

刀刃冷厲,映著他陰陰沈沈的臉色。

不良帥一瞧,立即知道要發生什麽,然而也不好上前,只提了一口氣,站在一旁。

江嫵擡起頭時,一聲尖銳的慘叫落入耳畔,下一刻,她聽見那一道沈瑯般的嗓音。

“江嫵,你過來。”那聲音低沈得很,仿佛壓抑著一種隱隱的怒火。然而在喚她名字的時候,卻是透著一種冷淡的柔和。

江嫵渾身一抖,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卻見裴弗舟微微彎身,一手捏著那人的下頜,迫使著他張開了口,而另一只手,則正將刀刃貼在那人的舌頭上。

白刃紅肉,瞧得人心頭打顫。

江嫵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扶上他的手臂,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說什麽。

裴弗舟卻冷著聲,對那人道:“道歉。”

那假書生褲//襠下已經是濕了一大片,此刻,方才那種虛張聲勢的能耐早就跑到九霄雲外。

他顫抖著聲,口齒不清地連連哀求起來,然而因害怕裴弗舟那柄刀,卻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改抽起自己嘴巴來,以表態度。

“我不過就是賭了幾次,我那死婆娘就跟人跑了.......兒子都沒給我留下,我這才幹了這行......我一定老實交代,軍爺饒我,饒我。”

江嫵默默聽著,不禁喃喃,“難怪他夫人跑了。”她暗暗咬唇,“跑得好。”

裴弗舟聞言,忍不住輕嗤一笑。

他捏著那人的下巴手骨發狠一用力,那人便尖叫幾分。

裴弗舟卻淡笑,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依照律例,掠賣人眾,首犯絞刑,從犯流放三千裏。可惜......這是個從犯。”

江嫵從未見過裴弗舟這副神情,寒意迫得她幾乎心頭一緊。

只見裴弗舟回過頭看向她,面無表情道:“你說,我要不要割了他的舌頭。”

江嫵肩頭瑟瑟。

從前只聽聞裴弗舟作為東都武侯,鐵面無私,執法嚴苛,旁人一聽他的名字,總要心中畏服幾分。

今日見狀,才得知那樣的說法,並非是無中生有......

“我......我方才,踹過他一腳,還扇了他一巴掌!”江嫵生生吞了一下嗓子,“這樣還不夠麽。”

裴弗舟聞言輕笑,他看向她時,眸色溫和,“江嫵,你倒是長本事了。很好......”

話落,裴弗舟卻轉過臉。

“可這人的這條舌頭......不知坑害了多少婦女孤童,留著它,日後也是隱患。江嫵,你記住了......”

裴弗舟說著,右臂似是微微施展力道,“......以後不該有的同情心,永遠都不要有。”

緊接著,他輕輕一揮。

那人自喉頭慘叫一聲——舌頭還在,可舌筋卻斷了。

江嫵只見到一股猩紅噴灑在裴弗舟的手上,喉頭梗塞地啞了啞。

下一刻,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地暈了過去。

......

江嫵稍稍恢覆意識的時候,她似是聽到了微風中送來的金鐸之聲。

那是東都永寧寺高塔之上的聲音。

本朝篤信浮屠語,東都便有大大小小的寺院,然這一處香火最旺,從前的時候,她常常去那裏上香祈福。

那時候,她一心盼望著飛黃騰達,盼望著飛上枝頭,還不忘去永寧寺求一求。

沒想到,最後還是一場空。

她後來知道了,裴弗舟說得對——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繁華東都,求人不如求己。

只是她有時候真的很好奇,年少十五六歲的裴弗舟,到底是懷著怎樣的決絕心情,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安樂鄉,一人遠走至大漠北庭,尋找他自己的浮屠法。

她也見過黃沙和鮮血,可還是怕的。

裴弗舟如何不怕的呢?

江嫵迷迷糊糊地吸了一口氣,鼻尖湧入一陣檀香的味道,淡雅雋永,令她心中漸漸平靜安順下去。

她感到自己胸中的呼吸慢慢平覆了下來,起伏也變得平穩許多。

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眼,江嫵忽而聽到一道溫淡而熟悉的嗓音。

“醒了。”

江嫵心頭空了一拍。

倏地睜開眼,陌生的天頂映入眼簾。她楞了一下,一骨碌地起身。

然而起得太急,瞬間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裴弗舟坐在內室的案幾旁,輕輕一嗤。

擦著橫刀的手順勢停了下來,他擡眸看過來,淡笑地調侃道:“犯夜禁的時候你不怕自己會被刑罰;懲一個惡賊,你倒是嚇得暈過去。江嫵,你可真意思。”

江嫵一怔,先前的景象鋪天蓋地的撲入腦海,她忍不住驚問,“你、你真的……”

裴弗舟收回視線,簡短答:“沒那麽過分,只是讓他以後閉嘴。”

這是牢獄刑罰之人的老手段了。真若是割了舌頭,那才算是私刑,反而犯了律法,哪日被禦史知道,又是把柄。

所以裴弗舟只是挑了他的舌筋,讓他口齒含含糊糊,無法清楚的說話而已。

先前這人靠著一張嘴坑害了那麽多無辜之人,裴弗舟真覺得自己已經十分仁慈。

他看了一眼江嫵,見她漸漸驚魂落定,於是道:“已經過了正午了。”

“這是哪?”

“我住的地方。”

“裴府?”江嫵不禁大驚,“可,可你家三品之宅,也這麽小嗎……”

“……” 裴弗舟無奈,想著如何和她解釋,最後只好道,“是修善坊的別苑而已。”

江嫵循聲看,裴弗舟已經換上一件紺色的圓領袍,整潔幹凈,領口規規矩矩地系在肩頭。

他低垂眸子,一絲不茍地用絹布擦拭著一把長刀,旁邊有一香籠,下頭點燃著霭霭的檀香。

他整個人環繞著白色的煙氣,清淡幹凈得一如永寧寺中作壁上觀的神像。

仿佛未染血色。

江嫵低頭看,她方才是歇息在地鋪之上,下頭墊了兩層綿軟的墊子,而自己身上則蓋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十分眼熟——還是裴弗舟的那件。

她掀開那大氅抱膝看過去,神情有些哀怨。

“你是故意嚇我的?”

“怎麽這麽說。”

“那你為何突然要那樣……”

裴弗舟擡頭看過來,“他出言不遜,難道你不生氣?”

“舌頭長別人身上,難道但反說幾句,就要割了嗎?”

裴弗舟搖搖頭,卻淡笑,“好。且當如此。可他此罪難逃,律法還是太輕了。我讓他今後再無開口的機會,難道有錯?江嫵,”

他凝了凝,“你的同情心未免太泛濫了。”

裴弗舟下一刻幾乎想要脫口而出“你就不能同情同情我?”

然而他立即默了聲,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

江嫵想他是誤會了,她自然是覺得他嫉惡如仇沒錯,只是、只是未免他那樣子也太駭人了……

她悶悶的,喃喃解釋道:“我又不是你……光天化日見了血光,能不嚇過去嗎?你以後能不能考慮考慮我……”

裴弗舟這麽一想,覺得倒是也對……他只好輕輕一哂,嗓音也變得低柔起來,只答應她,“好吧。”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我盡量。”

江嫵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雖說你我算是友人,可我到底是姑娘,又不是你兄弟……”

哪能那麽無所顧忌的直接開打開殺。

裴弗舟沒有擡眼,接話道:“你這是要我把你當女子看嗎?”

江嫵“啊”了一聲,楞楞道:“不行嗎?”

裴弗舟呼吸深沈了一下,沒有說話。

江嫵並沒有察覺,只是一個人沈悶地念叨。

“你真是……雖說我膽子不算小,可也沒那麽大啊。你還叫我去看……”

“……你自己是無所謂,可換成哪個姑娘,都得嚇跑。你這性子,沒了張家娘子,還怎麽再找新人……”

聽裴弗舟始終不說話,江嫵撇撇嘴,望了過來。

“我說你……將心比心,難道這個世上就沒有你怕的嗎?”

“...你。”

裴弗舟脫口而出,眸色微沈。

“什麽?” 江嫵沒聽清,輕輕蹙眉。

裴弗舟默默垂了眸,不動神色地吸了一口氣。

“你話怎麽這麽多。”

“……”

這時候,木門被拉開了。

一位少年僮仆端著茶甌進來,見了裴弗舟便笑。

“少郎君,茶煎好了。”

裴弗舟嗯了一聲,“給她一盞。”

江嫵瞧了瞧,正是方才去通風報信的少年。

裴弗舟似乎是知道江嫵的疑惑,自行解釋道:“他叫穆戈。這陣子隨我居於此處。”

江嫵心中一駭,不由得狐疑地瞧了這二人一眼。

一時間有無限猜忌。

裴弗舟被她盯得不自在,忽然明白了什麽,臉色微窘,輕輕斥道:“你整日都胡思亂想些什麽?”

江嫵被發現心思,趕緊端起茶甌喝了兩口,虛應地尬笑,“沒什麽。”

裴弗舟沒好氣地搖了搖頭,丟下絹布拿刀起身,“你在此歇著。我去隔壁辦點事。”

他一走,江嫵也有些心虛起來,見穆戈年紀輕輕,還是有一團孩子氣。

於是溫和誇道:“今日多虧你。還未好好謝過。”

穆戈卻一挺胸,說起裴弗舟時一臉崇拜,“是我家少郎君反應快!姑娘不知,我家少郎君最痛恨人販子了。”

“……為何?”

“當年我家兩位郎君路遇一夥匪賊,大郎不幸去了。少郎君後來重新查案,發現那夥人正是一群幹販人勾當的賊人……若非大郎為了護著少郎君不被擄走,也不會……”

江嫵怔怔。

難怪裴弗舟今日非要做到那般決絕。

然剛想再問幾句,穆戈卻笑道:“姑娘餓了吧,我去為你們備飯。”

說完便跑走了。

一時間,屋子裏只剩下江嫵一個人,她坐在墊子上,呆呆地望向窗外的寺塔。

四下裏,安靜得有些不像話。她下意識地輕輕喊了兩聲“裴弗舟”。

“你還在嗎?”

然而隔壁卻無人回應。

她抿抿唇,起身尋了出去。走到旁室,卻是空的。

江嫵有些茫然,順著長長的走廊往裏走,然越深入,一股苦澀濃郁的草藥味彌漫開來。

這氣味鬧得她心慌,腳下忍不住循著去了。

然走近一偏室,苦澀更加重了,她見門半掩著,下意識地走了進去。

“裴弗舟,你不在了嗎?”

她才踏進去幾步,繞過屏風,忽然腳下差點一滑,險些摔倒。

低頭看,竟是裴弗舟方才穿的那件瀾袍。

江嫵錯愕幾分,不自覺擡頭看。

下一刻,她腦中當即空白,脖頸連著臉蛋一股熱流炸了上來,燒得騰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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