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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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來認真的,這裏還有世子你什麽事嗎?”◎

蘇弈垂著袍袖,定定站在原地。

見燭影悠悠中,裴弗舟腰身直得像一根勁松利竹,跳動的火光將他一雙冷峻的臉照得眉目分明。

那眸中藏刃,竟然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被裴弗舟那眼神瞧得一僵,平日裏再習慣開的玩笑,此刻也說不出來。

半晌,蘇弈冷硬的唇邊似笑非笑地‘哈’了一聲。

其實他心底一直有一道不清不楚的疑問。

關於裴弗舟對江嫵的態度,他隱隱約約有一個相當胡亂的猜測。

可每當見到裴弗舟那張對女人沒興趣的臉時,他那個對自己好友的猜測,未免顯得有些荒唐和狹隘。

然而此時此刻,這種隱秘的想法再次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蘇弈慢慢往前邁出一步,難得端正了的臉色上,覆了一層薄霜似的。

氣氛仿佛慢慢凝固了。

只聽內室角落,唯有水流還是活的,正自銅壺滴漏的日壺一滴一滴地滴落到最低端。

蘇弈眼角微跳,輕輕繃緊了手背,剛要開口說什麽。

忽然,一陣尖銳的聲音穿破了僵持。

三人一同轉眸看過去,原是爐子上的掛壺已經燒得沸騰到極點的,壺口正噴出一道銀龍般的白霧。

水霧漸漸彌散開來,在三人之間鋪陳出一道難解難明的薄帳。

蘇弈被那聲音擾得心力一松,身形慢慢緩了下去。

他喉頭微微一動,臉上又掛起了往日的淺笑。

“裴二,你在胡亂說什麽呢?”

他前行幾步,將袍袖一輕拂,與裴弗舟隔著案幾對坐下去,道,“你清凈你的,應該不介意我也在此一同歇息吧?”

蘇弈盤了膝,斯文地將衣擺一蓋,而後行雲流水地攬袖伸出手腕,墊著手帕,把滾燙的掛壺從爐上拿起來。

好一副洛陽公子哥的優雅做派。

他在放下之前,提著掛壺的手腕卻在裴弗舟面前頓了頓,微笑道:“你是客。你願意在哪裏就清凈,便在哪裏清凈。”

說著,親自給裴弗舟倒了一杯茶,然後推到他面前。

裴弗舟身形未動,唇邊輕嗤,挑起劍眉也同樣微笑,“我當然不介意。”

而後他傲慢地睇視向一旁江嫵呆滯的身影,轉眸道:“可她介不介意你,我就不知道了。”

蘇弈臉龐微沈,聽出裴弗舟仍舊在口冷的揶揄。

他微微一瞇眼眸,再次看向這位昔日的好友時,竟有一絲難明的生疏。

蘇弈心中警惕,凝了片刻,沖裴弗舟一牽唇,壓低了嗓音,“裴弗舟,我是拿你當摯友的。”

他轉眸看了一眼江嫵,而後對上裴弗舟的視線,意味深長地一笑,啟唇道:“你方才,是跟我來認真的?”

裴弗舟只掃了一眼,唇角冷冷一哂,道:“我若是來認真的,這裏還有世子你什麽事嗎?”

說著,他拿起蘇弈推過來的茶碗,緩緩喝下,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蘇弈啞然,無奈一笑。

此時,江嫵一直站在靠門口的地方,從頭到尾呆瞧著這兩人奇奇怪怪的氣氛。

二人嗓音低沈,彼此對視之時,又低語了片刻,可說了什麽,她卻聽不見了。

這蘇、裴兩人對飲自如,江嫵眨眨眼,也說不上話,發覺自己似乎才更像多餘的那個。

一個糟糕的念頭忽然在腦中一炸開,江嫵咯噔了一下,不敢細想下去。

重新瞅向他們二人之時,她有點懵懵的,眼神中多了點祝福又敬而遠之的味道。

她悄悄後退著腳步,剛想溜出去,忽然,一雙腿被什麽人環住。

江嫵是毫無準備,驚得低低嬌呼了一聲,慌亂地順勢垂眸看下去。

竟是個梳著總角的漂亮小孩子,正仰著臉,沖她嘻嘻一笑。

蘇弈和裴弗舟亦是被她這一聲吸引,一同轉眸看過去。

六七歲的小孩子,總喜歡多親近面善的人些,見了江嫵,兩條小胳膊正抱住她不願意撒手,張嘴就叫了一聲“阿姐”。

江嫵想起來,這應是蘇弈方才牽過來的那個庶弟,是國公哪個姨娘房裏的孩子。

她對這個小孩子有點印象,只是當初因國公夫人不喜歡,所以她便也“避嫌”,沒和這個小孩子太親近過。

如今她早就拋開那些,已經福下身子,不失恭敬地淺笑道,“原來是小公子。”

小孩子楞了楞,這宅子裏沒什麽人待他細心,如今受了這禮不小,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扭捏地笑笑。

“江姑娘不必慣他,他還小呢!”

只聽那頭蘇弈揚聲說了一句,笑道,“我這弟弟單名一個喬字。我們都還叫他小喬。”

蘇喬對江嫵有些羞澀,自江嫵身邊跑過去,對蘇弈道:“兄長方說陪我去外書房習字的。”

蘇弈笑笑,一指裴弗舟,故意嚇唬道:“你阿兄我一會兒要去前院陪阿耶了,讓這個兄長教你如何?”

裴弗舟眉眼一睨,蘇弈明知道他最不會和小孩子相處,是故意要丟給他,只淡淡輕嗤一句,“你可真無聊。”

他嗓音低冷,臉色無波無瀾,說完,掃了一眼蘇喬,臉上沒半點暖色。

蘇喬被裴弗舟冷淡犀利的眸子一瞧,嚇得往蘇弈身後躲去,而後遙遙一指江嫵,“阿兄,我想讓那個阿姐

陪我玩。”

裴弗舟輕輕皺眉,沒有說話。

這江嫵到底是有什麽能耐,教這蘇家大的小的都這麽喜歡她?

江嫵正愁沒個正當理由離去,若能去外書房呆一呆,看會書冊,總比在這裏和裴弗舟和蘇弈二人耗時間要好,“這...我倒是無妨。”

她笑著擡起頭,試探道:“世子,反正我也閑著,不如且帶小公子去旁邊玩吧。正巧,我很喜歡小孩子...”

她說著,聲音漸低下去,不小心碰上裴弗舟一記意味深長的視線,於是心虛地覺得掃臉。

到底瞞不過他當武侯的敏銳,自己這是混到什麽地步,大言不慚地拿小孩子當擋箭牌。

蘇弈倒是無所謂,先前見江嫵好像和他生疏了,他正郁悶。

如今聽她願意和小喬親近,也樂得如此,於是欣然同意,叫婆子引著她們往中庭去,還貼心地囑咐了一句,叫江嫵可以隨意看那屋子裏的書冊。

江嫵一一拜別後,慌忙撤了出去。

直到身影沒入黑暗之後,蘇弈一抖袖子起身,輕擡眉梢,恢覆了平日的倜儻模樣。

見裴弗舟還不走,又開始拿他玩笑,道:“你還要等?她一時半刻是不會回來了。”

裴弗舟神情自若,“很好。等你一走,我總算可以清凈一陣了。”

蘇弈笑,俯身將他手裏的茶杯搶走,“行了。陪我去前庭應付應付那幫老骨頭。”

裴弗舟慵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這場合。”

蘇弈想起來什麽,故意挑釁道,“對了,你老丈人太常寺卿也來了,還問你和你父親在不在呢。這會估計還等著見你。”

裴弗舟聽這個就煩亂,眉頭一皺,輕斥了回去,“我都沒認,誰說他是我丈人的。”

蘇弈大笑,一把拖他起來,改口體恤道,“走吧。你爹知道你來我府,大概又大發雷霆。你今日你見過老丈人,回去也好交差嘛。”

裴弗舟被他推著出了屋子,聽他嘴裏還丈人丈人短的,不禁怒極反笑,語氣終於認真起來。

“蘇弈,你這樣滿口胡言,日後可怪不得我對你無情無義了。”

外書房,婆子點好了火盆後,尋個由頭去後廚偷閑去了。

江嫵拉蘇喬坐在燈下,自己隨意抽出一本書冊,一面看書打發時間,一面盯著他做功課。

稚子可愛,眼裏頭有純真,她看著這孩子,不禁想起了弟弟江樓。

她從袖裏拿出一包糖棗子,遞給他吃,“今日前庭正熱鬧著,不想和他們去玩麽?”

蘇喬很領情,拿了兩顆塞嘴裏,和她立刻話也更多了。

“當然想,可姨娘說,叔舅家打仗輸了,給阿耶和阿母丟了好大的臉。她叫我趕緊學好功課,以後好做頂梁柱呢。”

江嫵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定在那裏。

她只知道朝廷籌備和親大抵映在明年,可壓根沒想到蘇家的替嫁之事,竟然是從事發前的一年多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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