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偷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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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內,梅雨綿綿。

殷紅柳綠,疊疊繞繞,交織媚色一片。

某畫樓內,房門對開,似在迎客,只是這個時候,街上行人寥寥,客人上門的機會更是少吧。

或許,因為這個,獨孤佳慧也沒在前面守著。

而是在內堂畫室作畫。

內堂與外間隔著一道水晶珠簾,將內外巧妙地隔成動靜兩個世界。

她正對著紫檀木雕畫案上的畫稿,扶案握筆,專心描繪著。

這幅畫,她用了三個月構思,之前為了畫得神形兼備,還特地跑了幾處著名山水,實地采景臨摹。選了幾個畫稿,最後才定下這一張。

想想今日完工,再過幾日,這幅畫裝裱好了,便可掛進唐逸飛的書房裏。

獨孤佳慧的心裏漾著甜,嘴角梨渦淺笑。

這時,忽聽見前面有人推門,走進的腳步聲。

她忙得邊用一張宣紙遮住畫,邊說,“唐大哥,我二姐並不在這裏,許是去哪裏玩了。”

卻並沒人應她。

獨孤佳慧從裏面走著,又聽見有人倒茶的水聲,她不緊不慢地撩開水晶珠簾,嬌笑道,“唐大哥,你等等,那茶已經涼了,點心也被風吹硬了。待我煮壺熱茶,換一碟新鮮點心來。”

獨孤佳慧話剛說完,便頓住腳步。

眼前倒涼茶解渴的人,不是唐逸飛。卻是個陌生男子!

這男子,二十幾歲,身材挺拔,一身藏藍色,烏亮筆直長發整齊地束著,五官幾分儒雅但並不失陽剛。劍眉之下那雙狹長眸子,仿佛靜靜地燃著黑色火苗,令人覺得神秘,卻又不敢輕易靠近。

可他嘴角自然輕勾,即使是不笑的時候,也仿佛在笑。

上半部緘默神秘,下半部溫厚隨和,真是有點矛盾的一張臉,偏湊在一處,又顯得十分順眼。

男子撞見她目光的瞬間,身子卻更是微微一震,那眼中火苗像是凍住了,但很快,他嘴角的微笑更深了幾分,拱手道,“打擾了,姑娘。外面正下著雨,我見姑娘的畫樓開著,便進來避避雨。剛剛冒失,是否嚇到姑娘了?”

她忽覺剛才錯認了人,話又說得唐突,有些不好意思。

更不該盯著陌生男子這麽久,她有些懊惱地故意將視線跳過這眼前的人,望去他身後門外的雨勢,卻是越下越大的意思。

“公子,不必客氣。雖公子並不為買畫,可小店也是進門便是客的道理,公子不用心急,待雨停了再走,不打緊的。”

說著,獨孤佳慧做了個很灑脫地“請”的姿勢,“請坐。這茶水涼了,我去換壺熱的。”

獨孤佳慧之所以這樣說,均是因為她剛無意間瞟到了這男子腰上的寶劍,那寶劍看上去有些歷史,該是傳家之物。即是如此,練劍的人家很少有對丹青國畫有興趣,即便有興趣,也不過是裝裱門面,裝腔作勢罷了。

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如唐逸飛那般,既通曉武藝,又精通水墨?

誰知這男子突然叫住她,“姑娘,請等下。”

“公子有何事?”

“姑娘的店不錯,原我不想買畫的,但我突然改變主意了,姑娘可否代為介紹?”

獨孤佳慧有些不信。

“公子要買畫?只是我師傅有事出門幾月,現不在家。公子若想買畫,可以挑挑這墻上的,若不夠,樓上的畫倉還有。若是公子都不滿意,只好等兩個月以後再來了。若是等不及呢,那就沒辦法了。”

公子笑笑,似無意瞟了眼獨孤佳慧的手,“姑娘,不作畫嗎?”

獨孤佳慧下意識低下頭,才發現,手背上不知何時蹭上了墨彩。

她窘了下,忙用茶壺遮住,又淡笑道,“我作畫,但不賣。”

“為何不賣?”

“我學藝不精,怕砸了師傅的招牌。公子若喜歡我師傅的畫,可以隨意看看,我去煮一壺熱茶來。”

說著,獨孤佳慧轉身進了內室後堂。

待她再出來時,卻不見那公子的身影。

“公子!公子!公子!”

獨孤佳慧喚了好幾聲,又跑去樓上去找,也不見公子。

獨孤佳慧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嘟囔道,真是活見鬼了!難不成現在連許仙也能興雨現身了?

更活見鬼的是還在後頭呢!

桌上她剛剛畫完的畫,不見了!

那遮畫的宣紙上,居然還壓著二百兩銀子!

三天後。

偷畫的小子出現了。

這天,沒雨。

獨孤佳慧微笑著,裊裊迎上去,“公子,來買畫?”

公子跟沒事人似的,除了微笑,其他事一點都沒掛在臉上。

“姑娘,我是來買畫的。”

獨孤佳慧也笑,伸出一只手,開門見山道,“那公子,先請把上次從這拿走的那幅畫還給我。”

公子楞了下,“哦,上次的那二百兩不夠嗎?”

獨孤佳慧道,“公子,那畫是本姑娘的拙作,本是要送給朋友的,那日被公子不問自取,這種事

情可不是君子該做出來的呀!”

公子若有所思,“哦!可是送給那位唐大哥的?”

“嗯?”獨孤佳慧臉上沒笑容了。“公子,請把畫還給我。”

公子仍是笑,“抱歉,那畫是拿不回來了。”

“什麽?!”

“姑娘,那畫我實在喜歡,先前聽說姑娘的畫是不賣的,我想若是當面向姑娘買,定會遭到拒絕,於是我不問自取,確實慚愧。只是那畫實在是在下心愛之物,才采取如此非常手段。若是姑娘覺得那二百兩不夠,請再開價。”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只想要回那幅畫!公子若是強人所難,那就太不講道理了!公子也是儀表堂堂男子漢,豈能為這種事情,有損名譽?”

公子笑著搖頭,“姑娘,我敢保證,即便我現在把畫拿來,你也不會要了。”

“為何?”

“那幅畫,我已經題了詩文,蓋過私章,裝裱了,掛在我的書房裏了。”

什麽?!題了詩文!蓋過私章!裝裱了!掛在書房!

獨孤佳慧的火騰地著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偷畫賊,心中默念了一百次。

老子孟子韓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老子孟子韓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老子孟子韓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

終於,火又被騰地壓下去。

雲淡風輕......

獨孤佳慧微笑,“既然如此,那剛剛不是錢的問題,現在就跟錢有很大關系了。”

“哦?那姑娘說說想要多少?”公子啞然失笑。

獨孤佳慧踱步道,“公子,此言差矣。這件事從頭至尾,不該是我要多少,而是公子該補償多少。”

公子忙改口,笑問,“那麽請問姑娘,想讓在下補償多少呢?”

獨孤佳慧思忖道,“這個麽,本姑娘的畫素來是非賣品,本姑娘作畫呢,也是為著心裏喜歡,但

公子那日的舉動,實在令人寢食難安,久久無法舒懷。我原本以為公子是讀過聖人書,通曉為人常識,懂得應有禮儀,但現在看來,公子既然懂得補償,也算是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改過從善善莫大焉。”

公子笑著點頭,“確實,確實。”

獨孤佳慧笑笑,“公子既然糾錯之心,如此誠懇。那麽呢,我也不能太為難公子了,顯得我太過

小氣,若是被我師傅知道卻要說我‘以惡制惡’。是不是?”

公子的臉黑了一下,又只能笑著點頭。

這次他真不想說話了。

獨孤佳慧接著道,“這件事先從對我的精神補償說起,並不算小數,但是呢,我若太過苛刻,恐怕傷了和氣,嚇得公子再不敢進我的門。不如這樣,就按公子給的數,二百兩!不過不是白銀,是黃金!公子可負擔得起?”

獨孤佳慧微笑著眼波流轉,心想,不答應?不答應,後面還有更狠的招!

公子躊躇了下,面露難色,“姑娘的話很有道理,出的價也公道合理。只是在下出來時沒帶那麽的現銀,可否,等明日帶來?”

獨孤佳慧笑,“好說!不過呢,公子要立下文書。”

“好,欠債本來就該寫借據。”

獨孤佳慧還沒說完。

“不過呢,小店向來概不賒賬,現在本姑娘答應已經是給了公子很大的信任,可是金額不菲,公子最好還是留下一樣東西抵押在店裏。”

公子笑,盯著獨孤佳慧,“姑娘覺得在下,有什麽可以抵押的?”

獨孤佳慧直視過去,“公子腰間這把寶劍。”

呵!好大的口氣!

公子笑,將手挪到腰間寶劍上,“姑娘要這把寶劍?實言相告,這把寶劍是在下的家傳之物。”

“正因是家傳寶貝,公子才不會舍得食言啊?”

“不過,在下的家傳寶劍從不給女子摸,除非,這個女子是我熊家的人。”

獨孤佳慧笑道,“公子多慮了,本姑娘並不想碰這把寶劍,若是寶劍缺了顆寶石,或是壞了哪裏,我可賠不起。公子可以自己將寶劍放進畫倉暗格內,我帶公子上去。”

“也好。”

說著,獨孤佳慧引公子上樓,放好了畫。

下來寫文書。

獨孤佳慧從筆架上拿起一支小狼毫揮揮灑灑地寫下兩篇借據文書。

然後將毛筆遞過去,“請公子簽下尊姓大名。”

公子筆走龍蛇簽下三個字,“熊穆風”。

遞給獨孤佳慧,“獨孤姑娘的畫有意境,正楷也寫得漂亮。”

獨孤佳慧挑眉笑,“熊公子的筆力確實比為人更實在。”

各自收好文書,獨孤佳慧又問,“對了,熊公子,若佳慧沒記錯,公子進門時,好像要買畫?”

熊穆風強作歡顏。

還沒訛詐夠?

“啊,是啊。所以還要叨擾姑娘!”

獨孤佳慧走過櫃臺,翻著賬本,這月空空的買賣記錄,令她眉頭緊鎖,擡頭時,又是溫婉微笑。

熊穆風險些咬到舌頭,這表情也變得太快了吧!

“熊公子,佳慧一早跟你說過,佳慧的畫不會賣的。我本來不想破了規矩,不過呢,既然,熊公子誠意拳拳,而剛又做成一筆買賣,也算是個良好開端呢。不如將此開端繼續下去,再做一筆。”

說著獨孤佳慧,在桌上取了個本子,頭也不擡地提筆記起來,“請問熊公子,這次想要畫什麽?”

“畫你。”

獨孤佳慧登時臉色漲得通紅,斥道,“熊公子,佳慧是未出閣的姑娘家,怎能自輕自賤地賣自己的畫像?你,你簡直是有意輕薄!”

“獨孤姑娘,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熊穆風苦笑道,“其實,這幅畫是我送給家父的。”

“送給令尊?”

獨孤佳慧更加不解。

“請獨孤姑娘聽穆風解釋,確實剛是我唐突了。其實,穆風第一次見到姑娘,便覺似曾相識。”

獨孤佳慧心底冷哼。臺詞不新呢!

熊穆風似看出她心思,抿了抿嘴,“穆風所言絕無半分虛假。獨孤姑娘確實與家父珍藏的一幅畫中的女子十分相像。我聽說,那畫中女子是我父親年輕時心愛的一位姑娘。這二十年來,家父對那女子念念不忘,自我記事起,就常看到家父對著那幅畫發呆。”

獨孤佳慧並不信,“令尊如此,難道你母親就沒有怨言嗎?”

熊穆風眼睛裏掠過一絲憂郁,沈默了下,“家父並不愛我母親,我母親也並不是家父的妻子。”

獨孤佳慧忽覺問得有些多了,忙轉移話題,“既然令尊已有畫,那為何又要我畫?”

熊穆風望向獨孤佳慧,眼神誠摯,“上月穆風家中發生火災,那幅畫毀了。家父為此一病不起,如今才剛有起色。所以,穆風才提出如此唐突要求,也是無奈之舉,只希望有了姑娘的畫,家父的身體能快些康覆。”

獨孤佳慧見他神色有幾分可憐,不禁心軟。可終是不合禮法的事情。哪裏有未出閣的姑娘將自己畫像交給陌生男子的?這女子的畫像向來是選親聘媒之用。

獨孤佳慧犯了難,誰知,熊穆風拱手施禮,懇切至極。

“獨孤姑娘,穆風知道,這種要求確實過分,也有累姑娘清譽。但穆風確是為了家父的病,並無別的雜念。”

“這,熊公子的要求的確令佳慧為難。但佳慧看得出熊公子是一片孝心,只是,這件事不合規矩,佳慧有意幫忙,卻也愛莫能助。”

熊穆風一臉苦澀,“獨孤姑娘既然如此,穆風就不強求了。家父的身體只好看天意。那二百兩黃金,明日我會送來。”

獨孤佳慧看他頹然轉身,黯淡離開。心中忽有不忍,便追了出去。

“熊公子,等一下!”

熊穆風回頭,“獨孤姑娘有事?”

獨孤佳慧咬了咬嘴唇,“你給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你來店裏,我們談。”

熊穆風燦然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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