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小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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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白露溪時,霍楚澤剛十六。

手腕骨給人砸碎了,臉上沒一塊兒好肉,滿臉是血靠在墻角喘氣,霍楚澤還沒忘了從兜裏摸出最後一根煙,打算抽完這根就去捅了為首挑釁的那人,反正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死了就死了,總得拉個墊背的。

大概因為雪夜太冷,霍楚澤怎麽也點不著打火機,幹巴巴地咬著煙蒂,眼前血色與雪色交融,分不清哪裏是他身體裏流出的血液,哪裏是純白幹凈的雪夜。

與破爛打火機鬥爭了一會兒,霍楚澤放棄了,扶著墻爬起來,腿肚子都在打顫——那群孫子專挑下三路去,要不是霍楚澤抗揍,早給人打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沒辦法,誰讓他是新來的呢,還形單影只,不找他的茬,難道去招惹汪教授家的小兒子?

學校裏不對付就算了,還特地跟蹤他到紅燈區,特地將他堵在監控死角,啐他在學校裏“裝英雄”——聽說A班來了個大美女,混子輕浮慣了,想上手揩人家油,被他這個一窮二白的貧困生爆揍一頓,臉打青了不說,重點是丟臉啊!

霍楚澤沒看清那女孩子到底長相如何,只知道自己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絕看不慣動手動腳的蛆玷汙環境。

誰知道,玷汙環境的人變成他自己了。

“請問……是霍同學嗎?”

意識模糊前,他好像聽見了女孩子的聲音。

的確很漂亮。

“醒了?”汪彥博笨手笨腳地削蘋果,吃一半扔一半,霍楚澤企圖自己動手,卻發現手腕打了石膏,裏邊還隱隱作痛。

“別亂動,你左手打了骨釘,班主任說你住院期間就線上補課。”

孤獨地和蘋果鬥爭,汪彥博削到最後把自己削出火了,索性拿來一顆蘋果,直接塞給他:“你自己咬吧。”

霍楚澤左手不能用,右手打吊水,直接拒絕:“老子吃不了,你餵我。”

即使是好兄弟,汪彥博也無法接受這種行為,立即搓了搓雞皮疙瘩,嫌棄道:“你餓死算了!”

應該餓不死,但他很有可能出現幻覺了——霍楚澤呆楞楞地看向汪彥博身後,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孩推門而入,還帶著大包小包的慰問品。

順著霍楚澤的目光,汪彥博的表情由迷茫到震驚。

“你你你們……”汪彥博差點咬到舌頭,緊張慌亂的眼神在雙胞胎姐妹和霍楚澤臉上打轉。

這什麽情況?霍楚澤背著兄弟搞對象了?那怎麽會來兩個??還、還都長得很好看……

不行,這是朋友妻,他不能——

“同學你好,我是剛轉來的白漪蘭,和你都在B班。”白白嫩嫩的手伸到他面前了,汪彥博心一橫,視死如歸般地握住白漪蘭的手,然後飛快地松開,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我我是汪彥博,你、你好。”

臉也太紅了,真他媽丟人。

不過她的手好軟啊,還香香的,女孩子都是這麽可愛的嗎?

汪彥博不敢看姑娘,只好盯著病床上的兄弟求救。

“你來做什麽?”霍楚澤認出來了,沒開口的女孩子就是A班的白露溪,估計也是她把自己送來醫院的。

聽見兄弟炮仗似的質問,汪彥博比姑娘還生氣:“怎麽說話呢你!人家女孩子好心來看你,你倒好,惡人先告狀。”

白露溪好脾氣地笑笑,去洗了手後坐在霍楚澤的另一側,拿過蘋果認真地削了起來。

“來看看你呀,”白露溪的手指很靈巧,紅色的蘋果皮和白嫩的指尖,在霍楚澤的心裏一下一下地撚,酸甜的蘋果汁打翻一地,“你要是不想我來,等你好了,我就不來了。”

壞脾氣霍楚澤對誰都一樣,扭過頭不看她,硬邦邦地說:“我恢覆健康就不會住院了,你那都是廢話。”

白露溪說到做到,等霍楚澤出院了,她再也沒有主動找過霍楚澤,之前來挑事的混子也不敢再來,畢竟他們被霍楚澤打得躺了好幾天,誰也不想再討苦吃。

以前每天上下學都是霍楚澤一個人,有時汪教授太忙,就讓汪彥博和霍楚澤一起出門。

霍楚澤靠著父母留下的遺產艱難生活,隔壁住著附近大學的汪教授,汪教授和別人不同,對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孤兒很好,還讓自家兒子多帶著他學習,就這樣,霍楚澤沒人管、沒人教,但也不算太壞,和汪彥博一起度過了青春期。

包括對女孩子動心的時期。

白漪蘭不像姐姐,她性格很外向,經常找汪彥博一塊兒讀書自習,汪彥博又是個臉皮薄的,女孩子靠得近了就不知所措,每次被白漪蘭的高馬尾吸引註意力,不知不覺就會被她牽著鼻子走,乖乖跟在她身邊,滿臉通紅地聽她說話,哪還有學霸的樣子。

就這樣,一起上學的人變成了三個,白漪蘭和汪彥博走在前邊,而霍楚澤冷眼看著膩歪的小情侶,很不理解。

一天天的,哪有那麽多話?

所以霍楚澤放學決定提前走,繞到小巷子裏,留給傻情侶二人世界。

在“裝英雄”的小巷子裏,他又撞見了白露溪,只是這一次,白露溪看到他時並不驚訝,輕笑著說:“這次是你主動出現的,不怪我。”

兩人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聞見女孩子身上的花香味——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味道,總之很好聞,那就是花,白露溪比花還好看。

“別擋路。”霍楚澤不再瞧她,大步上前,可白露溪也沒有挪動的意思。

那時的霍楚澤比白露溪高一個頭,皺著眉看她時,頗像盯著獵物的野獸,臉色鐵青,換作別人可能已經膽戰心驚,但白露溪總會給他一些意外。

“路這麽寬,我哪裏擋住你啦?”

女孩子的手很細,扯他衣領的力道簡直像是一陣風,吹皺了他的心。

“除非,你不想走。”

說著,淡淡的花香印在他的臉頰上,帶著不明不白的涼意,還有輕輕潤潤的潮濕。

白露溪走了,留下霍楚澤蹲坐在小巷墻邊,腦袋埋在膝蓋裏,心跳聲快要蓋過行人的腳步聲。

四人的婚禮在初春舉行,白露溪和白漪蘭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與霍楚澤和汪彥博起誓,此生不離不棄,永遠相愛。

白露溪的確做到了,難產的時候快要昏死過去,她心裏還惦記著那個年少時笨拙而熱烈的霍楚澤,直到她死在醫院,霍楚澤仍未知道他再也看不見那片花海。

霍楚澤在和人玩命賭車,白露溪都知道,霍楚澤太窮、太孤獨,所以他很急切,想給她一個正常的家庭。

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晚上就去和人玩地下賽車,一場場的獎金都是拿他微不足道的賤命拼來的。

出發之前,霍楚澤親吻她的肚子,發誓這是最後一場,結束後他就拿著這些獎金去創業,一定要給白露溪足夠的安全感。

汪彥博是在趕去通知霍楚澤的路上出車禍的,白漪蘭就在副駕駛,被人發現的時候,汪彥博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只有白漪蘭捂著肚子無聲痛哭。

那天晚上,繡球花開得熱鬧非凡,霍楚澤蹲在醫院的過道裏,叼著煙蒂,一如那個雪夜,眼前晃晃悠悠的是他年少的初戀,純潔、幹凈而熾烈。

在他乏善可陳的人生中留下鮮活的一抹紅。

醫生說,恭喜你,是雙胞胎兒子。

霍楚澤木然地望向保育箱裏的嬰兒,他們手牽著手,呼吸平穩。

過了許久,他問,露溪,你後悔嗎?

他是後悔的,或許從一開始……一開始就不應該和她有來往。

可是,誰能對愛說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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