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秋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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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角鬥場更像是富麗堂皇的酒店,每一個踏入這兒的客人非富即貴,有政界名流,也有商業巨擘,觥籌交錯的雅堂聚集了這世上所有的惡,來到這,無非是尋求新的刺激,搭上想要攀上的關系罷了。

汪翾飛就住在這個角鬥場裏,每天渾渾噩噩,接受高強度的訓練,註射非人類使用的新藥,如同小醜那般表演著自己的人生。

從有記憶開始,汪翾飛好像就一直生活在沒有明天的今天。

在地下角鬥場,屬於汪翾飛的東西只有一本手劄,封面上筆記娟秀的“汪翾飛”三個字,讓汪翾飛有了真實感——活生生存在的、被這個世界銘記的人。

在心中尚存希望的時候,汪翾飛不是沒想過要逃出去。

趁著夜色偷偷溜到雅堂的五號出口,那兒沒有監控探頭,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死角,心潮澎湃地沖到門外,最後自覺地回到角鬥場。

門外建了兩排陳列館,以粗重的鐵鏈串著形狀各異的人彘。

從頭頂貫穿到雙腿之間的鐵鏈銹跡斑斑,剜去雙眼的臉看不出其身份,重新嵌進去的各色寶石讓這人彘看起來像是藝術品。

有生命的,鮮活的藝術品。

汪翾飛親眼看見,那人彘的身體還有輕微的顫動,胸口、大腿、甚至隱私部位都綴著閃閃發光的鉆,在琉璃燈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妖異。

一刻不停,汪翾飛瘋狂地奔向盡頭——

是另一個角鬥場。

汪翾飛這才明白,所謂逃出去的念頭有多可笑。

回來後,等待他的是輕輕笑著的主人。

“陳列館好看嗎?”

負責調教他的主人是個相貌極具欺騙性的美人,性別難辨,性子也是,看不出他的心情。

梗著脖子,汪翾飛嘴硬:“好看。”

主人點點頭,繞到他身後,輕松將他踹倒在地,膝蓋疼得快要裂開,新藥的副作用很雜,被踹倒後,汪翾飛頭痛難忍,視線模糊中只能看見主人毫無表情的臉猛然靠近,鬼魅一般嗤笑他的天真。

那時候應該是汪翾飛在角鬥場的第三個月,沒吃過什麽苦頭,只是看著身邊的人隔段時間少一個,他大概也明白了這地方是吃人的。

主人排出鋥亮冰冷的細針,問他想要哪一根。

調教他的主人沒什麽表情,病態白的手指挑出一根十厘米左右的細針,粗細與繡花針差不多,隨意在一旁燃燒著的香薰蠟燭上過一道,然後招招手,叫他爬過來。

見汪翾飛依舊是油鹽不進的模樣,主人嘆口氣,捏著細針走進蹲下,握著他的手,然後——

微笑著插進他的食指的指甲縫中,滿意地看著他表情扭曲、冷汗直流,拼命掙紮卻被主人狠踹一腳,他只能捂著肚子無聲喘息,而在掙紮中,指甲縫內的細針深深植入,只剩下一截針露在外頭。

他記得,十根手指都被主人插進細針,每個指甲蓋都湧出顆顆血珠,鉆心的疼都不足以形容當時的痛苦,意識模糊間,他聽見主人問:

“還想走嗎?”

想?

想有什麽用,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獄,“希望”是最奢侈、最不切實際的東西,他不需要了。

遇見虞潤是在身體接受改造後的兩年,汪翾飛漸漸習慣了收起不必要的情緒,明顯比同齡人要高壯兩三倍的體格帶來的是骨骼異常發育的疼痛,還有全身深可見骨的傷痕,大腿上生生被撕扯下一塊肉,或是手指險些全部脫落,僅剩下晃晃悠悠掛在指骨上的皮肉,這都不足以讓汪翾飛倒下。

只要吊著一口氣,角鬥場就不會讓他休息,畢竟很少有汪翾飛這種成功改造的少年,骨子裏帶著的倔強和剛毅讓他撐過了無數個血肉模糊的日夜,直到角鬥場來了個小白團子。

聽說是另一個角鬥場淘汰下來的藥娘,身體排異反應很大,年齡又小,幹脆扔到這邊來,餵給他們這種改造人吃。

字面意義上的“吃”。

不過汪翾飛還沒有淪落到這地步,他命硬,角鬥場上死不了,每回都能絕地求生,看客們就喜歡這種戲碼,砸的錢越來越多,他上場的機會也越來越多,算得上是角鬥場的“紅人”了。

至於其他人,要是表現讓看客們不滿意了,那就得硬著頭皮吃下去,因此染病去世的少年死屍摞得比雅堂中央的金龍浮雕柱還高,胡亂堆在看不見的地方,一把火燒幹凈,連灰都沒進土裏,再也沒有痕跡。

小白團子不怕生,第一天就和他住在同一間房,巴巴地等他比賽回來,主動問他叫什麽。

或許是剛被註射蛇毒,或許是燈光昏暗,總之汪翾飛沒給他好臉色,硬邦邦地說:“汪翾飛。”

“知道了,小汪哥哥!”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他的名字。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他不需要上場的時候,小白團子就天天跟著他,問東問西,等他不耐煩了,小白團子就皺著臉假裝害怕,實際上精得很,黑亮的眼珠子一轉,瞧見他氣悶又怕傷到自己的表情,趕忙拉他的衣角,叫他小汪哥哥。

有覬覦小白團子的人,想找他“借”一會兒玩玩,汪翾飛眼眸一沈,即使未開口,渾身的戾氣足以令人窒息。

那是從血海中長出來的花,花期極短,又並未完全成熟,可一旦靠近,被腳下的黑液吞噬的只能是入侵者。

在小白團子眼裏,汪翾飛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假裝強硬,內心卻軟得不像話。

否則怎麽會在主人強行把自己隔離到另一處去時,汪翾飛瘋了似的找他,主動求主人還回來,只要他留在身邊,汪翾飛什麽事都可以做。

盡管兩個“工具”關系太親密並不是件好事,但拿捏住汪翾飛的軟肋倒是不錯的選擇,所以主人答應他了,拎著渾身青紫的小白團子回來,扔到他懷裏,算作獎賞。

小白團子是虞潤,也是他明裏暗裏守護了半個人生的寶貝。

七年過去了,小白團子漸漸長成了明艷的模樣,帶著當年的幹凈味道,坐在他面前,同兩個相貌相似的男人親昵互動,眨著黑亮的眼睛,滿心滿眼,卻不再有他。

賴在哥哥懷裏要親親,虞潤偷偷摸摸玩了一會哥哥的胸肌,蛋糕也都吃得差不多了,霍坤暾惦記著兩個病人還得休息,便揉了揉虞潤的頭,起身收拾殘局,霍玄霄也累了,轉身去洗漱,剩下他和汪翾飛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小汪哥哥,”虞潤嘴角還有奶油,眨著黑亮的眼睛,神色一如初見,“我今天很開心……知道你不是故意躲我,我終於放心啦!”

喉嚨裏似乎又浮起血腥味,汪翾飛聽見自己隱忍克制的聲音,說:“潤潤,嘴角有奶油。”

他的潤潤一驚,自然親昵地湊過來,笑嘻嘻地說:“那小汪哥哥幫我擦掉好不好?今天你都沒有吃蛋糕,我的福氣要分給你才行呀!”

被子底下猛然握成拳的雙手幾乎逼退輸液,血液逆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當初被細針貫穿的疼痛再度襲來,而眼前,不再是那個索命惡鬼般的主人,而是巧笑倩兮的小白團子。

“好。”

指尖上是一小團奶油,失去知覺的舌尖覆上去,快速舔掉,甜絲絲的味道彌漫在唇舌之間,莫名的,汪翾飛好像看見雅堂五號口的門外不是展館,而是一身白藍校服的虞潤,沖他揮手,笑著說:“小汪哥哥,歡迎回家。”

剛剛才親過汪翾飛的臉頰,他又飛快地親了一下汪翾飛的嘴唇,虞潤心跳極快,懵懵的汪翾飛也太可愛了,虞潤也說不清自己的悸動從何而來,總之想親,就親了。

反正,汪翾飛也是他的哥哥,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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