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鄉隨俗, 為了幫助鄉下女巫更好地融入星際社會, 早日擺脫動輒打打殺殺的封建陋習，成為像她一樣的合格市民，秋甜興致勃勃地為莉莉絲制定了一系列的計劃。

莉莉絲：嗯嗯嗯。

欣然答應了秋甜的莉莉絲，沒有想到, 面對秋甜列出來的滿滿當當的計劃表, 自己竟在第一項上就遭遇了滑鐵盧。

衣服。

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衣服。

精靈以自然為美，穿著也以布料少、取材自然聞名, 樣式雖然也多變，但材料和風格總有局限。而莉莉絲雖然身為半個精靈, 但走的完全不是那個路線——

望著擺在面前的，幾件一模一樣的紫色女巫袍, 秋甜難得地陷入了沈默。

“脫下來。”

秋甜叉腰。

“不要。”

莉莉絲捂緊了領口, 一臉警惕。

她的女巫袍, 款式經典雋永、用料奢華高檔，件件還都附魔了強大法術和詛咒，秋甜之前明明也很喜歡的, 現在為什麽突然就不滿意了？

女巫想不通。

她們二人身量相當，秋甜的衣服, 除了內衣, 她基本都可以穿，但、但是，秋甜的審美，實在是令莉莉絲無法茍同——太小孩子氣了！

游戲一開始, 秋甜穿的黃色蓬蓬裙並不是一時的意外, 她的衣櫃裏清一色都是這種甜美風格的裙子，配上她圓嘟嘟的臉型和身材, 自然是嬌小可愛，但穿到莉莉絲身上，就不太像那麽回事了。

精靈的臉龐尖削精致，此時因情緒不佳，黑沈沈的眼瞳和略微上挑的眼尾帶起一絲厲色，頰上的紅色刺青更顯得她不近人情，看起來倒是適合走暗黑系風格，強求她走可愛系，不免有些不倫不類。

“好吧。”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莉莉絲，秋甜撅嘴妥協，看上去很不情願。

莉莉絲松了口氣，正欲安慰。

沒曾想下一秒，秋甜便眉開眼笑，從房門外拖來一個大快遞箱——

“沒關系，我買了很多衣服，總會有你喜歡的。快過來挑挑看。”

莉莉絲：“……”

秋甜的眼睛裏，閃爍著小女孩玩芭比娃娃換裝游戲般興奮的光芒。

……

前一天被折騰得夠嗆，第二天一大早，秋甜便興沖沖地爬了起來，如同一個行程滿滿的導游一般，掐著點算：

“快點快點，我化一個小時妝，趁早上不熱，白天剛好去迪恩尼游樂園玩，晚上我預約了費蘭道爾，你記得吧，就是那個還想邀請你去當廚師的餐廳……”

莉莉絲懶洋洋地陷在柔軟的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因為睡姿不妙而翹得東一縷西一綹的頭發，心中暖意流淌。

“所以你今天穿什麽？”那顆亂七八糟的腦袋猛然轉過來，滿臉期待地提出了一個令莉莉絲頭痛的問題，“綠色的那套嗎？那套很適合你耶。”

“不穿那個，”精靈都適合綠色，莉莉絲卻不愛穿，“我穿黑色那件。”

寬寬大大的設計感黑色連身長裙，和她的巫師袍很像，質地也很輕盈。

“唉，好吧。我就知道——”秋甜拉長了調子，羨慕地看了一眼莉莉絲不用化妝就已然精雕細琢的臉龐，俯下身親了親她的臉頰，就麻利而輕快地滾下床去洗漱了。

莉莉絲在床上翻了個身，臉埋在秋甜的枕頭上，閉眼嗅著上面的香氣。昨天，對強大的女巫而言，簡直是噩夢般的一天，讓她見識到了小小人類的厲害之處——

為什麽有人能夠如此樂此不疲地替人不斷換衣服穿？

為什麽那個快遞箱仿佛連接著一個異次元空間一樣，從裏面拿出來的東西永無止盡？

“身為女孩子，怎麽能沒有衣服穿呢，況且我們莉莉還這麽漂亮。”莉莉絲已然麻木了，任由秋甜給自己拉拉鏈、扣扣子、整理衣擺，聽她碎碎念，“融入星際社會的第一步，就是穿上當地人的衣服……”

雖然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是，莉莉絲合理懷疑，這只不過是為了滿足秋甜的某種小癖好罷了：要知道，秋甜家裏，連玩偶都有好多套衣服可以換呢！不難想象秋甜平日裏在家都在幹些什麽。

連小紅都換上了新裝，靈魂被莉莉絲抓出來，塞進了千瘡百孔的恐龍玩偶裏，氣得在地上很不熟練地用毛絨肚皮一蹦一蹦——

怎麽可以把尊貴的紅龍大人塞進這個醜陋的沒有鱗片的家夥裏呢？！

更何況它現在連毛都禿了！！

收獲的是像個人體模特一般，三百六十度接受著秋甜裝扮的莉莉絲投來的幸災樂禍的目光。

嘆了口氣，將這段剛開始或許還有點旖旎、後面就只剩下疲憊的回憶塞進角落，莉莉絲起身穿上了那條寬大的黑色長裙，搭了一條金項鏈，召出一面水鏡看了看，想了想，又束起了頭發，在一堆衣服配飾裏翻了翻，給自己加了一頂黑色尖頂帽。

這是南方女巫最後的倔強。

秋甜正在一絲不茍地凝神描眉，身後就神出鬼沒地浮現了一個人影，從背後擁住了她，她手上一抖，一筆斜飛出去，直接飛上了太陽穴。

秋甜：“……”

然而當事人對此還一無所知。莉莉絲繾綣地埋在秋甜脖頸，深深吸了兩口，才心滿意足地擡起頭來，看也不看，就開啟了甜言蜜語模式：

“化什麽妝？你不化妝也很好看。”

戀愛小貼士第不知道多少條：

多說好聽話，嘴甜的女人最有福氣。

結果，鏡子裏看到的秋甜的表情，卻不怎麽好看。

莉莉絲：？

怎麽，說錯話了嗎？

“我的眉毛……！”

肩上的腦袋被毫不留情地震下來，秋甜轉身，氣鼓鼓的，劉海用發箍挽了上去，只剩些胎毛碎發細碎地落著，整張臉愈加顯得秀氣可愛，宛如一只正在從喉嚨裏發出嗚嚕嗚嚕聲音的生氣小狗，奶兇奶兇。

毫無威脅力。

就連那道呲出去的眉毛，也並不醜嘛。

莉莉絲伸手隔空在秋甜眉上一抹，那道痕跡便消失無蹤，裝傻道：

“什麽眉毛？眉毛有什麽問題？”

知道是莉莉絲動了手腳，秋甜只好哼哼兩聲。她化妝，莉莉絲就在旁邊看，臺子上化妝品擺得滿滿當當，確實像是貴族小姐的梳妝臺。

作為戰鬥職業，又是崇尚自然的精靈，莉莉絲向來對人類貴族的這些繁文縟節嗤之以鼻。但此刻她居然能夠靜下心來欣賞秋甜的動作，描眉畫目、點上色彩，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蓬亂的頭發，噴上香水，換上新裝——

步驟繁瑣，是人類表達重視的禮節。

“好看嗎？”裙擺飛揚，秋甜如同一個裝扮華麗的小公主一樣在她面前轉了一圈，帶著和莉莉絲同款的金色項鏈，笑盈盈道。

“好看。”

莉莉絲由衷地道。

秋甜笑瞇瞇地來拉她的手。

如果這是舞會的話，那麽，她便是她全場唯一的舞伴。

那張渲染了玻璃般質感的唇彩的嘴唇一張一合，看上去粉嫩濕潤，好咬極了，將秋甜靠近她的動作誤認為邀請，眸中紅光一閃，莉莉絲便要傾身去吻對方的唇——

秋甜嚇了一跳，松開她的手，兩臂在胸口/交叉，擺出一個明顯的拒絕姿勢：

“幹什麽呀？不可以！”

這還是秋甜第一次拒絕她。

女巫的心有些受傷了，不可置信道：

“為什麽？”

“我塗口紅了，”秋甜理直氣壯地說著莉莉絲想不明白的話，“不能親親的哦。”

雖然在星網上汲取了大量信息，但顯然，為什麽塗了口紅就不能親親，還是屬於莉莉絲的知識盲區。

好在，秋甜永遠是秋甜，真誠熱烈，有著如同小狗般的狡黠。

望著莉莉絲臉上明顯的不解和懷疑神色，剛剛躲開了她的親吻的秋甜，便又重新蹭了上來，在她頰側甜蜜地落下一吻，紅色的唇印印在茫然不知的女巫臉上，是她為她打下的標簽。

“但我可以親你。”

眨眨眼睛，秋甜促狹地道，語氣裏是滿滿得逞的得意。

……

不過，出門之後，秋甜就不再得意了。

不是因為天氣，盡管是盛夏，但有著莉莉絲在身邊，熱著誰也不會熱著她。她們乘坐空中列車前往游樂園，莉莉絲也沒有露出鄉巴佬進城的丟臉情態——

當然不會，莉莉絲自己都能飛了，更不會覺得這空中列車有多神奇。

由於二人現在知名度很高，特別是莉莉絲，於是在秋甜的勸說下，用障眼法遮掩了耳朵和刺青，只留下白金色長發和淡棕色的皮膚，看上去就是一個風格獨特、很會打扮的時尚達人。

要說特別之處嘛，倒也有。

雖然遮掩了紅色的刺青，但另一種紅色，莉莉絲將它保留在了臉上——

秋甜的唇印。

莉莉絲存心保留，秋甜自然是截不住的，連莉莉絲的臉都碰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巫心情很好地臉上頂著一道唇印出門，那顏色和唇形，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是誰留下的痕跡。

秋甜羞恥地縮成一團，莉莉絲倒是感受良好，聽聽，周圍人都是怎麽說的：

“哎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大膽。”

有老年人眉開眼笑。

“那個女生臉上的，是她旁邊女孩子留下的吧？感情好好哦，好羨慕。”

有女孩子竊竊私語。

“你讓我也印一個嘛，好不好？不讓就是不愛我！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也有其他小情侶直接鬧了起來。

這還只是在列車上呢，等到了游樂園，更是人來人往，想想那種被人註目的感覺，宅女秋甜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紅著耳根湊近莉莉絲，哀求道：

“可以了吧，你應該展示夠了吧？把它擦掉好不好……只、只要你肯擦掉，我就隨便你親親，擦著口紅也隨便你親。”

按理說這是個大殺招，絕對劃算的交易，莉莉絲卻不上套。秋甜從座位上傾身和她講小話，姿態又是乞求的，看上去就極為親密，莉莉絲敏銳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斜後方兩名女生壓抑著的低低的尖叫，讓她很是受用。

“不要，我就要留著。”女巫的劣根性時不時就要發作一下，她就喜歡看秋甜因為自己發窘的樣子，看上去好欺負極了，“你自己親的，說明你自己也很喜歡的嘛。”

無法反駁這句話，秋甜只得氣惱地擰一把莉莉絲的手臂——笑死，根本不疼，再滿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坐好，一副“我跟旁邊這人沒有關系”的模樣。

當然了，撇是撇不清的，這輩子都撇不清的。

游樂園裏，人來人往，秋甜提前買了vip快速票，可以不用跟別的游客搶游樂設施，饒是如此，在檢票的時候，也逃不脫工作人員善意的調侃與起哄。

明明只是兩個結伴而來的女孩子，所有人卻都只需看上一眼，笑容便暧昧起來，除了祝福話，推銷更是層出不窮：

情侶套餐了解一下？情侶照相有優惠哦？今天我們店的招牌冰淇淋買一送一，不來一份嗎？哎呀小姐姐你們真是太般配啦，這個項目剛好有定制圖案的情侶雨衣，很適合你們哦！

情侶，雨衣！

秋甜為游樂園的斂財手段瞠目結舌。

身為在各種營銷手段的洗禮之中成長起來的星際人，秋甜自然是明白這些噱頭的，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看似精明的莉莉絲，其真實身份居然是“冤大頭”——

只要別人說出關鍵詞，她就能美滋滋地掏光腦付賬，渾身洋溢著戀愛的傻氣。

別問錢從哪來的，問就是卡蘭友情讚助的。

但顯然，作為冤大頭身邊的女伴，秋甜也好不到哪去。一開始她還紅著臉滿身的不自在，到後來玩的項目多了，頭上帶著閃爍的情侶發箍、身上穿著情侶雨衣、包上掛著情侶徽章，莉莉絲臉上的唇印已經完全算不得什麽了，秋甜便也放開了來，在別人祝福她們並推銷時，臉上露出莉莉絲一模一樣的傻氣。

談戀愛真好！

兩人相視一笑，秋甜心滿意足地把“和喜歡的人一起去游樂園”這一項從自己的願望清單裏劃掉。

雖然是星際社會，但人類的承受力畢竟有限，娛樂項目玩出花來，本質上也還是那麽幾樣。莉莉絲什麽場面沒見識過，對她來說自然都是小兒科，就連原本膽子比較小的秋甜，一場狼人殺游戲下來，也成長了不少，在高難度項目上興奮地大呼小叫，半點兒都不露怯。

暈暈乎乎地落下地面，秋甜便大笑著倒進莉莉絲的懷抱，毫不顧忌他人的目光，也知道自己永不可能落空。

周圍人的目光都是善意而羨慕的。

那些奇裝異服的游行表演、舞臺上的蹦蹦跳跳，倒是很讓莉莉絲開了一番眼界，直到坐在了費蘭道爾高層餐廳的落地窗旁，俯瞰著整個軌道錯綜覆雜、城市燈火通明的三區，她都還在描述著兩個世界人類的不同之處。

這裏的人類，臉上都洋溢著和平富足年代刻下的獨特痕跡，在莉莉絲看來，無憂無慮得令人難以置信。

秋甜也不反駁，笑盈盈地看著她。

“現在，你也是這裏的一員啦。”

舒緩的輕音樂緩緩流淌，窗外夜色明亮，徹夜不息的燈火映著秋甜的側臉，小狗的腳在桌下不安分地纏住她的。她告訴她，不必再去過那些朝不保夕、遭人覬覦的日子，也不必踏著屍山血海為自己打造出一身帶刺的鎧甲，最後孤獨地在樹堡之中尋找內心深處向往的那一份溫暖和熱鬧，寵物和奴隸換了一批又一批，人人都道南方女巫兇惡，卻沒人真正知曉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樂園的煙花在三區上空綻放，費蘭道爾餐廳正是絕佳的觀景點，為了配合，連廳內的燈光都暫時暗了下去。食客們三三兩兩地走到露天陽臺，只有莉莉絲和秋甜沒動。

在別人看不到的小小角落，驟明驟暗之間，只有兩個女孩靜悄悄地偷吻。

指尖綻放出閃爍的小小火焰，在莉莉絲的控制之下，變幻出一場絲毫不下於窗外的個人煙花秀。

獨獨獻給秋甜的。

像個急於展示自己的花孔雀一般，莉莉絲用自己的方法，說著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

“那煙花有什麽好的？你想看的話，我天天變給你看。你說全星最好的游樂園，我也見識過了，不過如此嘛，等回去我就開發一個全息游戲給你玩，真實度絕對不會低過卡蘭做的狼人殺游戲。還有啊，這費蘭道爾餐廳做的菜……”

要讓秋甜知道，她所選擇的伴侶，是世界上最好、最無所不能的伴侶，比所有人都強上一籌！

莉莉絲如是想道。

而秋甜，只是撐著臉，目光專註而溫柔地聽著她講話，太過細碎，聽起來甚至像是絮叨了。

在此之前，誰又能想象得到，大名鼎鼎的南方女巫，也能找到自己的伴侶，用這樣馴服而不自知的語氣和人說話呢？

世界上最最弱小的人類，禁不住彎了彎眼，像一條龍找到了巨大的寶藏一般，在心裏暗自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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