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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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已經連續下了幾天了,卻絲毫沒有將要停息的意味。

烏雲在天空上厚厚積了一層,黑壓壓地大塊大塊地堆積在一起,形成連成片的一團又一團。

雨水總是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中間短暫的間隙是地底下的蟲豸從洞穴裏探出頭的間歇。

剛剛經歷了又是一場大雨,衛嬋愁眉苦臉地望著窗子上未幹的雨滴,頭頂上是懸掛著洗了未幹的衣衫,她抱怨著:“看來衣服是不會幹了,爸爸這幾天回家,衣服總是被雨水打濕,再這樣下去,可真不是個辦法。”

“我去幹洗店烘幹吧。”說著,周舟已經走上前來,一件件地收起,搭在自己的臂彎裏。

衛嬋望著周舟的模樣,心裏的滿意豈止是語言能夠描繪的。

自己從小到大,一手□□出來的孩子,要模樣有模樣,要成績有成績,性格溫順乖巧,又這麽懂事,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就算是再辛苦些,再累些,那也是值得的。

只要周舟未來的人生過得漂亮,過得精彩。

這滿身的病痛,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想著想著,衛嬋忍不住多囑咐周舟兩句:“周舟啊,周末的國學老師給你布置的任務你都做完了嗎?就算你任性選了理科,你也不能把最重要的國文給丟下。”

“背過了。”

“寫作練習呢?有沒有堅持?”

“一直在寫。”

“最後的反思呢?”

“也一直在做。”

當衛嬋還想再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周舟急急忙忙披了件外套,又從門口的雨傘桶中提了把透明的傘,匆匆出了門。

一出門,好像才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空氣裏滿是雨水的味道,混雜著土地和青草,又夾雜著淡淡的腥甜。

“叮咚。”

手機消息的提示聲突然響起來。

周舟好不容易將手中懷抱的衣服堆在一條胳膊上,騰出一只手來。

那又是唐穆羊發來的消息。

她輕輕點擊著屏幕,短信的頁面突然跳出在她的面前,就算是周舟心裏已經做下了準備,她還是控制不住她那猛烈跳動著的心臟。

就像是前幾次一般,唐穆羊又發來一條長長的文章。

將她和阿琳的一切,編織了再編織,修飾了再修飾,修整成一束細心挑選過的花束,明目張膽地擺放在周舟的面前。

周舟顫抖的手指在屏幕上來回地躊躇,停在那個刪除紅色按鍵之上。

最終她還是點了返回。

明知道不應該看這些東西的,阿琳以前的所有,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因為阿琳有以前的曾經,才鑄造成現在這個她喜歡的阿琳。

可是周舟卻忍不住一字字地細細品味著唐穆羊發來的訊息,忍不住想象阿琳同她在一起時候的樣子。

“謝謝,謝謝,謝謝。”街角處有人坐在花壇的邊沿上,向來來往往的人彎腰致謝。

周舟望著她的背影,衣衫襤褸,該是個乞丐。

等到周舟再回來的時候,她依舊站在原地,周舟望見了她的正臉,那是個還算年輕的阿姨,臉上布滿了愁容與急切。

當她望見周舟的目光向這裏投來的時候,雙眼裏閃爍著一種期望的光芒,她對著周舟大聲喊道:“小姑娘,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孩子啊?”

周舟走過去,看見她的腳邊鋪著一張斑駁的布,上面印著一張幼兒的照片,旁邊是那孩子的姓名和外貌特征。

還有走失時間。

只是搖搖頭淡漠地離去,落下她一個,周舟不忍心,她輕聲細語地說道:“阿姨穿的少,雨氣還沒有散,小心要著涼。”

淚花從她的眼角滲出來,染紅了眼眶,她倔強地搖搖頭:“我不怕,只要我去找得更多,我就一定能找到他。只要我努力地去找,就算他在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他。”

這話不是對周舟說的,是對她自己的那顆心說的。

周舟不知道說什麽,心裏卻動容,她皺起眉頭:“愛一直這麽痛苦嗎?”

陳湛是,衛嬋也是,阿琳也是。

“如果我想到我與他分散,我就會痛苦;如果我想到我與他重聚,我就會幸福。”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擊打在周舟的心坎上。

愛裏患得患失,愛裏斤斤計較。

可都忘了你我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平凡人。

凡事得失衡量,處處斤斤計較,權衡著你的付出和我的所得,比較著我的付出和你的所得,心裏捏著一桿秤,眼睛緊緊地盯著天平向哪一頭傾倒。

握著這樣一份狹窄的愛意,莫大的羞愧蒙上周舟的心頭。

“就算是最後找不到他,只要我活著,就會永遠找下去。”

怎麽了?

愛裏吞下了酸果,便不愛了嗎?

受不住命運的苦難,就要屈服了嗎?

還沒難到哪種地步。

周舟望進那個阿姨的眼睛裏去,問道:“我可以拍一張照片嗎?雖然我的力量也算微薄,我會盡力幫阿姨去問。”

阿姨雙手合十比在胸前,連聲對周舟道著一句又一句的謝,似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那脊背彎下去,以獻上自己最誠摯的感激。

“謝謝,謝謝,姑娘,真的謝謝你了。”

除了道謝,語言描繪不出其他的任何一句話來。

天上又蒙了一層灰色的幕布,似乎更加陰沈了。

正當街角的紅綠燈由紅色跳轉到綠色的時候,周舟才剛剛邁出去一條腿,腳尖還沒落在地面上,只聽見身後有人大聲喚她的名字。

“周舟——!”

那聲音十分陌生,卻格外好聽。

周舟轉過身去,望見一個身影正在向自己這裏飛速地跑來。

唐穆羊。

周舟的心沈了沈,垂在腿邊的右手不自覺地用力,不自覺地捏緊。

直到她面對面站在自己的面前,略微喘著粗氣,眼前這個人,還是那麽地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裏,有種難以言喻地美感。

清純又魅惑。

紅綠燈上的綠燈信號閃爍了兩下,又向上跳轉成紅色的符號,原本停駐在街道口的車輛便也向前開始奔馳。

周舟望著她的眼睛,心裏生起警惕的訊號:“姐姐,請問,有什麽事嗎?”

唐穆羊點點頭,胸脯還隨著她深重的呼吸下上起伏,她的臉上掛著笑容,望上去就像是那剛出生的羔羊見到草原上的第一縷陽光。

“找你有事的。”她說。

周舟擡頭望望頭頂的天空,烏雲積壓得厚厚的一層,似乎下一陣的大雨馬上就要傾盆而至:“要下雨了,有什麽事情,下次再說吧。”

唐穆羊緊接著周舟的尾音,問道:“你害怕我嗎?”

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的溫暖笑容未曾減少一分一毫,似乎將這句略帶有威脅的語氣都稀釋成一杯香甜的牛奶。

“我應該害怕你什麽呢?”

周舟卻掛不起笑容,只能小心翼翼地回應著這一句還算過得去的虛張聲勢。

“你害怕我要搶走阿琳,你就會難過。”

“每個人的感情都是自由的,怎麽樣選擇,都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阿琳怎麽選擇,都是她自己的事。”

唐穆羊卻跳不進周舟的邏輯裏,依舊說著:“你還是害怕你會難過。”

這樣直白的。像是一把利刃,繞開所有言辭上的修飾花草,直直地刺中要害。

“對。”

唐穆羊頓了頓,說道:“跟我來。”

“去哪兒?”周舟連忙問道,可是唐穆羊卻並未回答她,只是走在前面。

腳下的步子猶豫了片刻,周舟還是跟了上去。

周圍的街道變換著模樣,兩個人走了好久,陌生的環境似乎已經不是周舟印象中的那個城市了,她從未來過這個地方。

大片大片的農田,農田周圍種植著高大的喬木,就像是一個劃定的圓圈,將這片農田包圍起來,沒有高樓,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

像是江南爺爺那邊的風景。

不能再向前走了,四周都是無人之地。

周舟停下步子,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唐穆羊也站定在周舟的面前,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陽光溫柔的笑容,她緩緩上前兩步,打量著周舟的臉:“我打算在這裏殺掉你。”

這句話就像是海面上的狂風,在周舟的心頭掀起千萬層波濤洶湧的巨浪,她強忍住心裏突然漫上來的恐懼,嘴角牽起一個難看的笑容,腳下的步子卻忍不住後退了兩下:“這個玩笑確實我也不知道怎麽接。”

如果她是條瘋狗。

這裏的確是合適的地方。

突然,唐穆羊猛地上前,緊緊地抓住周舟的胳膊,另一只手抽出藏在腰間的匕首,用肘部頂重擊在周舟的下顎上,向前用力下壓。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唐穆羊反手緊緊地握住那匕首,胳膊壓在周舟的頸部,將刀尖對準她的喉嚨。

壓得周舟喘不上來氣。

心中的恐慌無限倍地被放大。

唐穆羊的頭發垂落在周舟的臉上,她的臉上依舊淡淡地笑著:“我很會用刀。不會讓你很痛苦。”

鎮定。

鎮定。

周舟腦海中瘋狂地吶喊著,可越是這樣想著,心裏便更亂。

亂。

這短暫的一生經歷的每一幕,就像走馬燈一樣,在周舟的腦海裏旋轉閃動著,她強迫自己的思緒將註意力轉移到眼前的唐穆羊上,可是怎麽也控制不了。

衛嬋最喜歡荔枝,為了省錢卻舍不得買。

為了一毛兩毛的利,和攤主你來我往地費勁口舌。

把最好的果子先挑出來留給周舟,慢慢壞掉了的總是剩給自己。

順著自己的意的時候便念著她的好,逆著自己的意的時候只能想起她的壞。

周舟為自己而感到羞恥。

眼淚順著周舟的眼角滑落下來,跳進她的頭發裏,她緩緩閉上了雙眼,等待著唐穆羊手中的利刃刺破她的喉嚨。

“那你要好好待阿琳。”

周舟嘴裏含糊不清地吐出這麽一句話。

落在唐穆羊耳朵裏,卻格外刺耳,她的身體像是觸電一般,直直地僵住。

最後那把刀沒有刺下來,周舟感到唐穆羊的胳膊緩緩地向後撤力,她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著,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雨中空氣裏的氣息。

周舟直起身來,單手撐在地上,握著自己的脖子,斜著眼睛望著站起來的唐穆羊。

不明白她在想什麽。

突然,天空中響起來轟隆的雷聲,像是鐵錘重重地擊打在鐘磬上的聲音。

唐穆羊睥睨著周舟,緩緩地說道:“算了。”

語氣裏盡是悲涼。

對著浩瀚無邊的黑夜慢慢地一聲長嘆。

只有頭頂上的雷鳴作回響。

阿琳手機裏收到三條短信,陌生的號碼寫來的。

“明天來見我最後一面吧。”

“以後就不來打擾你們了。”

下面寫著時間和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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