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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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走進門,張艾琳擡頭便望見懸掛在四周的墻壁上的圖畫,大大小小地排列在一起,像個牢籠。

她指著其中的一副圖畫:“這是周舟你的畫嗎?”

張艾琳知道周舟喜歡繪畫,便如此說道。

衛嬋順著張艾琳的手指望過去,臉上掛起和藹的笑容,隨手示意身後的周舟帶上房門:“當然不是了,周舟從小不喜歡畫畫的,相比於畫面來說,周舟更擅長旁邊的國學。”

衛嬋指的是畫面下方的小字。

密密麻麻的。

“可是她總是喜歡畫點什麽。”張艾琳申辯道。

衛嬋笑笑:“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罷了。”

張艾琳瞥向周舟,她一臉平靜,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彎下腰去,將門口的鞋子排列工整,隨後又將口袋裏的鑰匙懸掛在鞋架上方那釘在墻上的鐵釘上。

鐵釘上面貼著條便簽,上面寫著:歡迎回家,請不要忘記把鑰匙放在這裏哦。

正和那鞋架上貼著的便簽相呼應:請把鞋子整齊地放在這裏,不要隨便丟哦。

張艾琳又擡眼打量著整間房子的布局,除了墻壁上的典故,就是一張張貼在各種地方的便簽,上面的字有的大有的小,看在眼裏,是在頭暈。

“周舟先招待阿琳,我給你們去做飯。哦對了,阿琳喜歡什麽樣的口味?甜的,還是辣的?”衛嬋問道。

“都可以。”

周舟站在張艾琳身後,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

張艾琳猛然想起來,又補充道:“謝謝阿姨。”

“不用謝,稍等我一會兒哦。”

等到衛嬋完全走進了廚房,張艾琳偏過頭,在周舟耳邊低聲地嘀咕著:“你們家為什麽要掛這麽多畫?”

周舟反問道:“阿琳以為是我想要掛的嗎?”

“那就拆掉它們。”

周舟輕笑一聲,因為她的可愛:“說得容易。”

眼前墻上懸掛著的東西,物品上貼的東西,從小浸潤在周舟的生活裏,條條框框的約束,條條框框的規矩,這麽多年的耳濡目染,又怎麽一時半會兒地刺出去呢?

那就好像是在拿著刀割零著自己。

衛嬋最清楚不過了。

在吃飯的話語間,她突然問道:“寶貝啊,你這次期末考,成績怎麽樣啊?”

周舟低著頭,不語。

衛嬋的臉色沈了沈:“怎麽不說話呢,寶貝?”

周舟匆忙擡起頭,忘了衛嬋一眼,又低下頭來,用筷子撥了一口米飯,含在嘴裏,說話也含糊不清:“不是很好…”

張艾琳也停下手裏的動作,先是看了看周舟,再打量著衛嬋。

“不是很好?那是多不好呢?”

“六百二十分…”周舟的聲音不斷地壓低。

衛嬋的聲調卻明顯地擡高,近乎是逼問道:“周舟啊,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關心你的分數,分數不是重要的,你只要告訴我,你這次在班裏的排名,是多少呢?”

張艾琳放下了筷子,衛嬋的話,她聽著刺耳。

“第六…”周舟的聲音更小了,像是個犯錯了的孩子。

衛嬋不再步步緊逼,不再說話,只是望著周舟笑了笑,她的笑容,落在張艾琳的眼裏,實在可怖。

“不是考得已經很好了嗎?”張艾琳說道,眼神直直地與衛嬋的雙眸對視。

衛嬋笑著:“第六名能算很好了嗎?”

她所坐的位置,就在她身後的那位置上,就在她身後那面墻壁上,懸掛著一副巨大的畫像,工筆細細勾勒出的畫像,上面畫著一個站立的人,他衣著光鮮,表情從容,正俯視著他身邊跪拜著的幾個小人。

看不見那幾個小人的臉,只能望見他們的畢恭畢敬,只能望見他們的敬畏不安。

那一瞬間,張艾琳只覺得,衛嬋的笑容和那副畫像上的笑容,竟如此巧合地重合在一起。

沒等到張艾琳張嘴回應,衛嬋搶先一步說道:“周舟的成績,在班級裏從來就是數一數二的,不是第一名,第二名還是勉強可以,有追趕的機會,可如果是第六名,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分數上的差距,就是背地裏無數和第一名差距的努力。周舟,這個學期,不會是因為什麽事情耽誤了吧?”

意思直指張艾琳。

周舟明白衛嬋的意思,本想開口分辨,身邊的張艾琳先一步開了口:“哦?阿姨是覺得,被什麽事情耽誤了?”

“被什麽事情?是被那毫無用處的畫,還是被什麽無聊的人?都說不好。”衛嬋說道。

“阿姨應該是最了解周舟的人。”

衛嬋又望向周舟:“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隨著孩子的長大,有很多事情,我也很不了解了呢。”

“那既然是這樣,阿姨又怎麽會不知道周舟對橙子過敏?”張艾琳望向周舟身旁的鮮橙汁,周舟一口沒動。

衛嬋楞了楞,笑道:“怎麽會呢?周舟從小就喜歡橙汁。”

“媽媽記錯了,是陳湛很喜歡橙汁。”周舟小聲地說道。

被衛嬋輕聲喝斷:“周舟!”

周舟又低下頭,一副被訓斥的模樣,不敢再發聲分辨。

“是我工作忙,記錯了。”衛嬋擡身站起來,拿起周舟旁邊的杯子,扔進桌角旁的垃圾桶裏,響起來玻璃碎在裏面的聲音,帶著稍許的怒意。

“我的周舟還有什麽不喜歡的東西,是媽媽忘了的嗎?”

周舟只顧低頭吃飯,並不言語。

張艾琳望著衛嬋的模樣,心生不滿,眉頭緊緊擰作一團:“阿姨,周舟不是想要反抗你。”

“哦?”衛嬋突然笑起來,“阿琳怎麽突然用反抗這麽一個字眼了?原來周舟還有不喜歡的東西,是我啊?”

“媽媽,我沒有!”周舟擡起頭來,說道。

衛嬋挑挑眉:“周舟,你的成績下滑得這麽嚴重,我連過問一句的資格都不能有了嗎?我只不過說了這麽一句,你就有千句百句等著我。”

“不是這樣的…”

“怎麽樣呢?周舟,你告訴我,還能怎麽樣呢?我日日夜夜地為你操勞辛苦,腰背上的傷痛還沒有完全好全,手腕上又添了新傷,我為了你,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付出了我所有的一切,到了現在,竟然只是得到了你對我的不滿嗎?周舟,你如實地告訴我,你到底哪裏對媽媽有不滿?你告訴媽媽,媽媽一定改正,好不好?”

衛嬋滿臉地悲傷,眼眶泛紅,似乎即刻就要落淚。

“媽媽不要這樣…”

“周舟,請你告訴媽媽,不要讓媽媽這樣傷心,好不好?”說著,眼淚最終還是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周舟的心上。

她一哭,周舟沒有任何的辦法,只能如往日一般的情景,替她擦去眼淚,跪倒在衛嬋的身旁,用溫柔的話語,一句一句地認錯,細細盤點著自己的錯處。

張艾琳從來都不明白為什麽柔軟也是一種力量,現在總算是見識到了。

這何止是一種力量。

柔軟竟然也能同野蠻、掠奪和欺詐交纏在一起。

無聲地在側看著衛嬋和周舟,待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打破空氣中的寂靜:“抱歉打擾了,時間不早了,如果沒有什麽事情,我也就先回去了。”

衛嬋連忙起身:“周舟去送送阿琳。”

周舟溫順地聽從,失神地跟在張艾琳的身後,走進了電梯,順著一條又一條的小路,走到了將要分別的街口。

一盞格外明亮的路燈照耀在兩人的頭頂。

突然,雪花驟然間增大,迫不及待地從寒冷的北風身上跳落下來,在空中劇烈翻騰起來,好像是那熊熊燃燒著的白色的火,點燃了周圍的一切,周圍的一切都模糊在這場大雪之中。

張艾琳將周舟深擁進懷抱的一瞬間,感到她身體劇烈地一顫。

周舟躲在阿琳的懷裏,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沾濕了她的衣衫。

風吹得更加張狂,似乎張牙舞爪地席卷著這鵝毛大雪,將要沖破那玻璃燈罩中在黑夜中的那執拗的微光。

阿琳只是將周舟抱得更緊。

“我明白你的難過。”她輕聲說。

這聲音在寒風的喧囂裏輕柔得不成樣子,卻像一團暖爐,沈甸甸地落在周舟的心裏。

淚水止不住地向下落。

為了這麽多年這樣的生活而哭泣。

為了最親愛的母親而哭泣。

為了這樣的自己而哭泣。

為了眼前的阿琳而哭泣。

良久,周舟恢覆了理智,輕輕推開阿琳的懷抱,哽咽著說道:“阿琳,快回去吧,已經不早了,葉秋叔叔又該生氣了。”

“我不怕。”

周舟笑起來,眼睛依然紅腫:“我知道你不怕,只是我害怕。”

“你怕什麽?”

即便周舟沈默不語,阿琳也能從她的眼睛裏讀出來:“怕你難過。”

阿琳從口袋裏捧出一枝鋼筆,周舟接過,驚奇地問道:“這是什麽?”

還沒等她回話,又掏出來一枝線筆,遞到周舟手裏。

周舟手裏攥著筆:“這又是什麽呀?”

張艾琳不由分說地從又從口袋裏抓出滿滿一把,塞在周舟的手裏:“還有這些。”

多得周舟雙手快要接不住:“阿琳,到底是什麽呀?”

張艾琳望著周舟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不知道什麽樣的筆才合適你,就都買下來了。你媽媽有的話說得不是很對。你畫畫很好看,希望你繼續畫下去。”

眼淚又從周舟的眼眶裏爭先恐後地跌出來,和她被風吹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呼應在一起,在風雪中變成好美的一幅畫。

“阿琳是第一個對我說這樣話的人。”

“但我一定不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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