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那時候七八歲吧,或許更小,汪喜記不清了。

當時,“學院”裏又被送來了一個和汪喜年齡差不多大的孩子。

聽“醫生老師”們說,她叫張艾琳。

張艾琳剛來的那天的時候,汪喜站在角落裏望見她哭得好兇,掙紮的樣子比任何一個她見過的來到這裏的孩子還要兇。

但同時,她很高興。

她幾乎是這裏年齡最小的孩子,年齡大的孩子總是憑借著體魄的優勢命令她做許多事。現在如果來了一個同齡的孩子,那她總能幫自己分擔些。

那個叫張艾琳的,好像不知道疲憊一樣,拼命地掙紮。汪喜打量著旁邊的“醫生老師”的表情,他們臉上已經露出了極其不耐煩的神色。

看到他們做出那副表情,汪喜本能地感到害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盡管這次惹怒他們的不是自己。

“怎麽辦?這個孩子太鬧了。”

這時候,“教導醫生”背著雙手走出來,咳嗽了兩聲,給旁邊這兩個年輕的醫生老師指明了道路,說道:“用鎮定劑。”

汪喜知道,新來的這個孩子,要忍受醫生老師“特殊照顧”了。

每個來到這裏的孩子,都需要接受醫生老師的洗禮。

方式五花八門,多種多樣,根據每個人的反抗程度來決定不同的方式。

根本的目的是意識剝奪。

汪喜回憶起來她剛被送進來時候經歷的一切,依舊感到毛骨悚然。

身體不知道被註射了什麽藥物,四肢無法動彈,大腦卻依舊保留著清醒的意識,她被繩索捆綁在一張沒有床墊的床板上,獨自一人被鎖在一件十分狹窄的房間裏,狹窄到只能容納下一張床板。

房間裏沒有窗戶,除了自己的心跳,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頭頂上有一盞明亮得異常的白熾燈,部分晝夜地開放著。

她整個人動也不能動,連最基本的生理活動也不被理會,她只能與那刺眼的燈光作對抗。

對抗到她對醫生老師道歉,承認她做錯了為止。

從禁閉室裏走出來,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那一瞬間,汪喜簡直要激動地落淚。

醫生老師給她端來一碗早上剩下的冷飯,是已經涼透了的米粥。

汪喜顫抖著還沒有完全恢覆肌肉力氣的手臂,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把那碗已經冷了的飯吞咽下肚。

她從來都沒有感覺到食物是這麽甘甜的味道。

“汪喜,告訴老師,你是不是覺得以前做的事情很不對?”醫生老師站在汪喜的身邊,將手放在汪喜的頭上撫摸。

汪喜哭著點頭,雙手不斷地擦拭著流出來的熱淚。

那一瞬間,有一種莫大的屈辱感將她吞噬,將她整個人原本的意識吞噬。

從此,汪喜明白了一點,如果想要被當做一個人來對待,就只能順從醫生老師的話,恭恭敬敬地順從。

那所謂的醫生老師也在不斷對汪喜強化著這一點。

尊敬長輩,友善兄弟,做個溫順乖巧的孩子,溫良恭儉讓。

原本汪喜認為新來的這個張艾琳,沒有幾天就會被馴服。

可是她沒想到,都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張艾琳依舊還停留在醫生老師對她進行意識剝奪的階段。

“天哪,她被關禁閉整個人都要休克了,也不願意認錯!”一個孩子輕聲說道。

“你怎麽知道的?”另外一個孩子問道。

“醫生老師讓我去打掃禁閉室,我偷偷從禁閉室鐵門的門縫裏看到,幾個醫生老師在對她做什麽,很焦急,言語之中透露出她昏死過去的事情。”

“噓——你們可不要亂說話!溫良恭儉讓!”

方才那個孩子連忙噤聲,嘴裏念念有詞:“溫良恭儉讓,溫良恭儉讓,溫良恭儉讓。”

從禁閉室裏搶救過來之後,又被關了幾天的緊閉,具體的情況汪喜不得而知,但內容總不會讓人聽到了之後心情舒暢。

再次見到張艾琳,是她來到這裏的第七天。

她依舊不肯認錯。

醫生老師拿張艾琳沒有辦法,於是將她關在學院的院子的鐵籠裏。

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籠,籠子的欄桿都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滿是鐵銹,只有最冥頑不化的學生,才會被關在這裏。

這被稱為游街。

張艾琳不只是單純地被關在這裏,還要忍受其他學生們的羞辱和謾罵。

醫生老師會利用其他學生,加速對其中一個學生的精神同化。

白天上課時間的每個小時,會由不同班級的學生來到院子裏張艾琳被囚禁的地方,對著鐵籠裏面的張艾琳進行辱罵,辱罵的言語不堪入耳。

這是醫生老師們對學生布置的作業之一,如果誰不聽從命令,乖乖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就會被老師懲罰。

換言之,如果你不罵,你就會被罵。

這是良知剝奪。

輪到汪喜所在的那個年齡最小的班級了,汪喜排在隊伍的最後一個。

汪喜看著鐵籠中的張艾琳,她坐在地上,背對著大家,衣衫襤褸,垂著腦袋。

籠子裏面扔在地上的是醫生老師給她的飯食,幾片青綠的蔬菜而已。

像對待一個牲畜一樣對待她。

排在汪喜前面的孩子一個一個輪流完成了今天的作業,正要輪到汪喜的時候,醫生老師扯著汪喜肩膀處的衣服,將她拖拽到鐵籠的另一面,正對著張艾琳的這面,命令道:“汪喜,你站在這。”

鐵籠中的張艾琳垂著腦袋,頭發遮蓋住她的臉,汪喜看不見她的神情。

“你……你是一個笨蛋!”汪喜支支吾吾地說道。

聽見這樣的話,老師深感不滿,說道:“你表現得不好。”

恐懼一瞬間鋪滿在汪喜的心裏,她硬著頭皮,沖著張艾琳喊道:“你個蠢貨!”

“再來!”老師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的神色。

“你是頭什麽都不會做的蠢驢!”

“繼續!”

“你活著真是浪費糧食!”

“再說多一些,加油!”

“你去死吧,蠢貨!”

醫生老師拍了拍汪喜的頭,表示讚賞:“溫良恭儉讓。”

得到停止的指令後,汪喜立刻緊閉上了嘴巴,望著籠中的張艾琳,她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不知是已經習慣了,還是在靜靜地忍耐。

被關在這裏關了三天後,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場雨,張艾琳生了病。

醫生老師們換了一種方法。

今天輪到汪喜打掃禁閉室,她假裝低頭清掃著地面,豎起耳朵聽著一群老師們在張艾琳的禁閉室外商量著對策。

“現在她正在高燒,還要繼續嗎?”其中一個老師的語氣有些猶豫。

可是他的話立刻被另外一個老師打斷:“就趁現在她意識虛弱的時候才管用,你等她恢覆過來體力了,看你能那她怎麽辦!”

“對,先放蜂鳴,等她受不了了的時候,讓江蠻進去給她擦藥。”

沒多久,汪喜就聽見從張艾琳的那間禁閉室裏傳來一陣刺耳的蜂鳴,汪喜連忙雙手捂住雙耳,可那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從她的指縫間鉆進去,幾乎要把她的耳膜擊碎。

老師布置的清掃作業不可以不按時完成,汪喜強忍住身體上的不適,快速清掃著地面,想要早早地離開這裏。

就算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汪喜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眩暈,而後是幹嘔。

她聽見蜂鳴中夾雜著遠處張艾琳的喊叫聲,歇斯底裏。

又過了片刻,她將地面上的垃圾倒進垃圾桶裏後,一路小跑跑向禁閉室的大門,快要到門口的時候,汪喜向張艾琳的方向瞥了一眼,方才站在門口的醫生老師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從禁閉室外走進來一個女孩,個子比汪喜要高,年齡比汪喜大了五六歲。

一頭柔順的及腰黑色長發,皮膚雪白,五官不算出眾,卻有一種溫婉平和的親切感,在她的右眼眼角下,有一顆明顯的黑痣,恰到好處的點綴。

她捂著耳朵,顯然也難以忍受這蜂鳴聲,她問汪喜:“同學你好,請問張艾琳在哪邊?”

汪喜指了指:“那邊。”

“謝謝。”女孩道了謝後,向張艾琳的禁閉室的方向走去。

汪喜猛然想起來剛才老師的話,望著那女孩的背影,喃喃自語:“那就是江蠻吧。”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汪喜停下了準備離開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江蠻的身後。

她看見江蠻拿著鑰匙,將張艾琳的那間禁閉室的門打開,而後走了進去,將張艾琳摟入懷中,雙手貼緊張艾琳的耳朵,低語道:“好了好了,現在好了,阿琳不要害怕,現在一切都沒事了,沒事了。”

沒過多久,回蕩在禁閉室的蜂鳴聲停息下來了。

張艾琳虛弱地倒在江蠻的懷抱裏,任由江蠻地替她上藥,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在江蠻溫柔的話語下滑落了下來。

從那之後,江蠻成了她們班級的班長,跟在醫生老師的身邊,負責下達著老師的命令,深得老師的喜愛和信任。

具體的情況,汪喜不了解,她只知道張艾琳從那次蜂鳴之後,從禁閉室搬來了和她一件寢室。

除了和江蠻說話,張艾琳一向獨來獨往,誰也不願理會。

每當她做了醫生老師不喜歡的事情的時候,就會有蜂鳴,而後會出現江蠻,還有江蠻那孜孜不倦的教導。

每每都有奇效,可惜每每距離張艾琳下次犯錯都不會間隔太長的時間。

一日,汪喜拖著疲憊的身體,從教室走出來,回到寢室的時候,寢室裏其他的孩子正在吵鬧不止。

當她站在自己的床邊的時候,被自己床上的一片狼藉驚呆了。

整張床鋪都被人潑了水,濕漉漉的一片。

汪喜吼向身邊不懷好意看熱鬧的眼神:“是誰?!”

平時的忍讓也就算了,但現在這麽明目張膽的欺淩,讓汪喜怒不可遏。再怎麽說,被送進來的理由,也不是因為過於乖巧。

“溫良恭儉讓!”周圍的人歡呼著。

“溫良恭儉讓!”雀躍著。

“溫良恭儉讓!”歡騰著。

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告訴汪喜這是誰做的。

臨鋪的張艾琳被大家的噪聲吵醒,望見汪喜那張濕漉漉的床鋪,還有氣得滿臉通紅的汪喜。

在周圍人刺耳的尖叫聲中,只有張艾琳一個揉著惺忪的睡眼,對汪喜說道:“你來我這裏躺吧。”

溫良恭儉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