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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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柴不多了,今天江南要領著所有人去林區拾柴。

小滿漸漸熟悉了環境,孟文君將它從懷裏放下來,任由它自由行動。小滿踱著貓步,在前面走著,大黃在後面屁顛屁顛跟著。

“大黃很喜歡小滿啊。”江南笑道。

“可是小滿看上去不太喜歡大黃。”周舟的話還沒有說完,眾人就聽見小滿對大黃發出警告的聲音。

“我們要去哪兒啊爺?”王陞走得累了,連忙問道。

江南拿起別在腰間的煙槍,往王陞的腦袋上就是一敲:“你小子,兩個女娃娃還沒說句話,你倒是累得不行!”

王陞吃痛,哎呦一下,捂著腦袋,小聲嘟囔著:“我不過就是問問,爺你脾氣也太大了。”

江南將煙嘴放在嘴裏,吞吐了口煙霧:“村子裏種下的防護林。村裏的這些個老骨頭,為了這麽個林子,努力了三十年了。”

張艾琳瞥了一眼江南,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滿是激動,隱隱含有淚光:“江南爺爺也出了不少力氣吧?”

江南笑道:“林子裏的第一棵樹,就是我種的。”

沒過多久,林區就漸漸展現在眼前。

一半黃,一半綠,中間是已經被廢棄多年的柏油馬路,被淹沒的半截,像條虛線,割裂著黃綠。

黃色和綠色的邊界進進退退,波浪前進,順著那條公路纏綿,像是雙方各有勝負的對抗。

黃色的那片是風和沙,綠色的這邊是鳥與花。

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在宇宙的玩弄下錯誤地交接在一起。

最外層是三十年的柏,筆直地挺著身板,像一排排矗立在戰場前的將士,手裏緊握著保衛家鄉的矛與劍,視死如歸地傲視著面前那片荒涼。

它們已經守著這片土地幾十年之久,就如同未來要到來的無數個幾十年一樣。

“城市的溫存裏,鮮有這樣的風骨。”周舟站在一棵高大的柏樹下,仰起頭,看它的樹冠。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打在她的臉上。

“娃娃喜歡柏樹?”江南撿拾起一根從樹上掉落下來的紙條,攥在手裏。他的手裏已經撿了許多。

周舟回過頭來,望著江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喜歡。”

江南又撿拾起來一根樹枝,緩緩站起身來,整理成一捆:“為什麽喜歡哇?”

“我也不知道。說不上來。”

江南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從上衣的口袋裏引出來一根布條,纏繞在手底下的那捆枝條上:“那你就要多問問你自己,為什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

江南手捏著布條結結實實纏繞了七道後,又系上了個死結:“丫頭,這就有大問題了。前些年,林子裏種樹總是活不成,我們就一直種一直種,想著種的總是比死得多,最後出乎我們的意料,慢慢開始死老樹了。後來我們才發現蟲害,驅蟲之後才慢慢好起來。只有知道了為什麽,才能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周舟無助地望向江南:“可是我腦子裏有許多種聲音,許多種不同的答案。怎麽做都有利弊,所以怎麽做都是錯的。怎麽辦?”

連說出這話的時候,衛嬋的影子都纏繞在周舟的身上。

幹嘛告訴一個陌生人這些話?難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人比媽媽更值得相信嗎?

每當看見衛嬋的眼淚的時候,恐懼和厭惡總是首先從心底裏沖撞上來。

她的理性告訴自己這是鱷魚的眼淚,這是衛嬋逼迫的手段,這是她假慈悲的真殘忍。

而後是無窮無盡的對母親的後悔。

不,是懺悔。

她痛恨自己怎麽能夠去用這樣的想法揣測母親對自己的愛意。

累到擡不起頭來也要繼續堅持工作是她的母親,忍著病痛從床上爬起來為她準備三餐的是她的母親,看著她的成長為她高興鼓掌的也是她的母親。

衛嬋為了她所付出的一切犧牲,每天都像是回馬燈一樣在周舟的腦海中重覆,並源源不斷地更新。

進而是對自己的失望和厭惡。

討厭自己。

討厭自己明明得到了這麽多還依舊不知滿足,心裏永遠跳動著不安和寂寞。厭惡自己這不中用。厭惡自己有這麽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厭惡自己此時此刻在厭惡自己的樣子。

所以她唯一想出來的方法是逃。

走得遠遠的,哪怕與這裏的一切永不相見。

可下一秒浮在心頭上的就是對自己如此想法的厭惡。居然要逃。居然要背棄疼愛自己的母親。自己可是她唯一的孩子,竟然要逃。

多麽可憐可悲可嘆可怕的自己啊!

哪一條路,哪一個選擇,都是錯的。

她站在原地,兩只腿膠著在泥潭裏。

“丫頭,那你就要問問你自己,更願意相信哪一個。”

語罷,王陞的聲音和砍伐木頭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兩人的目光被他引了過去。

看見王陞拿著斧子,用力往一棵小樹上砍,江南二話沒說,連忙跑過去,掏起煙槍,在他腦袋中重重地那麽一敲:“你小子在幹什麽!”

王陞捂著腦袋轉過身來,好好地幹活,還被這麽重重一敲,心裏有些氣惱,還不敢還嘴,委屈地說道:“我在砍柴啊,大樹不好砍,我就砍小的。”

沒想到不僅沒被表揚,反而又挨了江南重重一敲。

看著江南又擡起手來,還想敲下去,旁邊的張艾琳連忙從身後搶過江南手裏的煙槍,說道:“江南爺爺,這可是實心的。”

江南看見王陞,就好像是看見自己的兒子小時候。兒子小時候這麽教育,現在依舊照搬到了王陞身上。

挨打的背後,還是像對兒子一般的疼愛。

江南從張艾琳手裏接過煙槍,別在腰間,伸手指了指旁邊被王陞糟蹋的小樹,嘆了口氣,說道:“也怪我沒說清楚,這是樹的崽,活的,砍不得。

我們撿的柴火,是樹上掉下來的不中用的枝子,從地上撿的,死的。”

王陞的表情像是參透了什麽大秘密:“電視劇裏都是騙人的。”

張艾琳在一旁附和道:“以後少看電視。”

突然,空氣裏爆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的是方正的一聲大喊。

“孟文君!”

聽了聲音,眾人連忙跑過去。

張艾琳跑得最急,拉扯著方正:“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方正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手指指在地上:“他……他撲過去了。”

“什麽?”

順著他的指頭,孟文君趴在前方不遠處,一動不動。

“喵。”

還是小滿打破了這沈默。

小滿從孟文君身下鉆出來,連忙跑向旁邊的那只死去的野兔旁。

那屍體還在顫抖,鮮血從傷口處不斷流淌出來,染紅了毛發。

孟文君擡起頭來,看見小滿沒事,松了口氣。

站在不遠處的方正也松了口氣。

江南對著林子裏就是一聲大喝:“孫大柱你個孫子給我出來!”

良久,從一叢灌木中躥出來了個人影,正急趕慢趕跑過來,對著江南點頭哈腰地問候:“江南叔好。”

江南擡腿就是一腳,狠狠地踹在這個叫孫大柱的中年男人身上。孫大柱結結實實地挨著,卻不敢還嘴,拿手捂住屁股。

“我給你說了多少次了!啊?多少次了!你還弄槍!”說著,又恨鐵不成鋼地拍在他腦門上。

“叔,叔,可不敢了,再也不敢耍土槍了,餓這是□□,木事就是打個野兔野雞。”孫大柱連忙求饒道。

“你剛才可差點打死人!”

孫大柱看向還趴在地上的孟文君,說道“餓,餓也木咋想到他會突然撲上來嘛!

額瞄那兔子捏,他還有老遠,不知怎麽,就要突然撲上來咧!這不是,餓滴槍法準得很,也木傷到他人嘛。”

聽了這話,江南氣得又是一頓打:“你再說!你再說!”

孫大柱連忙求饒:“不敢咧叔!再也不敢咧!”

張艾琳從他們的三言兩語中聽到槍這個字,突然也明白了剛才空氣中的那聲悶響是什麽了,連忙跑到孟文君身旁:“沒事吧?”

孟文君搖了搖頭,學著江南的口音,笑著豎了個拇指:“好得很!”

“還有功夫開玩笑,看來是真沒事。”

其他人也慢慢走了上來,王陞一眼就看見了那只剛剛被打死的野兔,蹲下身去看那野兔身上的槍眼:“這麽大一兔子,這麽個小槍眼就斃命了。”

孟文君笑道:“別說是他了,換了你,你也一樣。”

“你也知道。”方正說道。

隨著他的開口,周圍人都安靜下來。

“為什麽要撲上去?”方正盯著孟文君,又補充道,“那可是會喪命的啊。”

孟文君從地上爬起來,撲騰著身上沾的草屑和灰塵,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剛才野兔跑得快,小滿好奇,忙著就去追。我已經看見了那人拿著槍,總不能就任由他打在小滿身上。”

“一只貓而已。”

張艾琳連忙拉扯方正,眼神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孟文君擡起頭來,笑了笑:“小滿不只是一只貓而已。”

更是家人。

這世上他唯一能坦誠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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