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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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艾琳說聞不慣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堅持要離開。

怕她跌倒,孟文君伸手,想要攙扶著張艾琳的胳膊,卻被她擡手一揮,打了回去。

“不用你扶。”

孟文君臉上掛起苦笑的神色,兩手還是虛放在張艾琳的手臂旁,垂著眼睛,替她看腳下的路:“好好好,咱們現在就以這個能沖刺馬拉松的身體狀況,自我勉強一下。”

聽了這話,張艾琳正想轉過頭白他一眼,可突如其來的用力,扯痛了後頸處的傷。

“嘶——”這是疼了。

孟文君向四周張望著,嘴裏默誦著叫的計程車的車牌號碼,眼睛在來來往往的車輛中尋找。

“不要再走了,我們就在這。”孟文君擔心張艾琳的傷。

他撥通司機的電話,說道:“師傅,我們在醫院正門口,怎麽沒看到您。”

張艾琳微微轉過身,看著他和司機通電話。望見他亂得像鳥窩一樣的頭發,和下巴上青綠色的胡茬。

是這幾天在醫院裏陪伴的痕跡。

睡都睡不好。

張艾琳不想再看見他這樣,索性出院。

“好,我們在這裏等您。”

掛了電話,一轉眼看見張艾琳正望著他。

“怎麽了你這是?眼神有點惡心。”孟文君皺起眉頭,說道。

張艾琳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用臂肘搗他的肋骨,笑罵道:“滾啊你!”

緊接著從她的嘴裏流出來的,又是肩膀上的疼痛化成的聲音。

“嘶——”

突然,一輛黃黑色的出租車,順著車道,停在他們面前。

孟文君先一步走上去,替張艾琳扯開後門,又拍了拍,對著她說道:“自己能上嗎?”

張艾琳一瘸一拐地倔強地向前走:“這不了了事。”

等到她好不容易坐在了車裏,孟文君替她輕輕關上車門。自己從另外一側坐進來。

“師傅,麻煩去xxx。”孟文君對司機師傅說道。

張艾琳的聲音幾乎與汽車的發動機同時嗡鳴:“我不想回去。”

孟文君將身體倚在後座的靠背上,雙手抱拳,輕聲說道:“別擔心,他們都走了。”

渾身上下肌肉的酸痛像海邊一浪浪拍打在海灘上的花,膠著在孟文君身上,憔悴的眉宇中掩蓋不住的勞累。

張艾琳沈默了片刻,身子也靠下來,說道:“你睡會吧,到了我叫你。”

聽了這話,孟文君楞了一下,隨即,他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張艾琳要急著出院。

原來是為了他。

突然,他感到有風從車窗外鉆進來,帶動著發梢,輕輕敲在他的額間。

她一直沒忘,他會暈車的。

這是他從小與她心照不宣的秘密。

孟文君不用看也知道,張艾琳會刻意將自己那側的車窗打到最大,卻永遠都不會明目張膽地伸手去替他打開他那側的窗子。

疲倦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將孟文君整個人填滿。時間未曾跑過許多,他已然被拉扯進夢境。

“別走。”突然一句囈語,響在溫柔的風裏。

張艾琳把目光從車窗外變幻的道路旁建築上收回來,望向孟文君的睡臉。

確認再三他還在沈睡,於是她又把頭轉過去。

出租車的發動機的聲音壓過車輪在水泥路上摩擦的聲音,周圍的路旁上行走的人三三兩兩的成群結隊,人聲和樹上的鳥雀聲響成和諧的一片,同時也夾雜著不遠處工地上幾聲運載機的低吼。

不知從哪裏飄過來的食物的香甜鉆進她的鼻腔,像是許多年前在學校門口偷偷瞞著家人和孟文君一起吃的路邊攤。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總是帶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帽子,帽子下面藏著她銀白的花發。

小推車上沒有那些五星級酒店華麗的裝飾,只有一條長長的被炭火燒得焦黑了的烤爐,和烤爐上擺放得井井有條的用竹簽串成的小串。

她咬了一口,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當出租車因等綠燈停下時,路旁的與她當時同樣年齡的孩童,用著相似的好奇的眼睛望向她的時候,她才突然意識到,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從眼眶裏跌出來,就好像是溪,在她的臉上縱橫流淌。

她急忙別過頭去,伸手去擦臉上的眼淚。

當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紫青色的手指已經腫脹得像個蘿蔔的時候,心裏突然有什麽東西,好像死掉了。

她笨拙地拿袖口擦淚,扯痛了手腕,也碰疼了眼下的淤青。

所幸出租車開得及時,使得她不用再忍受剛才路邊那孩子天真爛漫的眼神。

哪怕再痛,她也不曾還手。

可是他怎麽,就肯下這麽重的拳頭。

她意識到這點不公。突然間明白自己以往所謂對他的冷漠和辱罵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躲閃。

她痛恨自己這一點,痛恨自己也無法忘記曾經的痛苦,也無法忘記他給予的幸福,無法恨他,也無法愛他。

時間把這路程拉扯得太長太遠了。每一米的路程都爭先恐後地紮堆、擠在每一秒的時間裏。

等到出租車停下的時候,張艾琳才發現,這看似漫長的路,不過也才走了區區半個多小時。

她拿出口袋裏僅剩的零錢付了車費,又從車前的後視鏡裏確認自己哭過的眼眶是否留有痕跡,不斷調整著自己臉上的表情。

當她的眼睛裏只剩下平靜的時候,她輕輕拍了拍孟文君的肩膀,念道:“阿定,我們到了。”

下意識喚孟文君乳名的時候,張艾琳對自己都感到吃驚。

還好孟文君沒有被叫醒。

她又推了推他,喊道:“趕緊起,到了!”

孟文君緩緩地睜開眼睛,正巧從車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

他擡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掏出手機,要付車費。

“我給過了。”張艾琳一面推開車門,一面說道。

孟文君匆匆對司機師傅道了謝,連忙下車跑向張艾琳的那一側,替她拉著車門。

“殷勤得不像你。”張艾琳沒好氣地說道。

孟文君聳聳肩,回道:“那你是平時不註意觀察。”

“別貧。”張艾琳好不容易從車裏邁出左腿,好不穩當地落了地。

“你管好你自己再說。”孟文君連忙伸手,要去扶她。

卻被站穩後的張艾琳一把推開,說道:“就煩你這個。”

孟文君放下手臂,臉上掛起笑意:“走兩步試試?”

“……”

被孟文君一句話嗆得說不出來,但心裏的倔強驅使著她要去爭這無所謂的臉面。

說著,就用力地邁開腿,忍著全身的疼痛,一步一步腳印,用力地走著。

孟文君連忙從車裏提出行李,急忙跑著去追張艾琳。

“我錯了不行嗎?”

“……”

“別走了別走了,我錯了,我真錯了。”

“滾。”

“我承認我錯了,我錯大了!我錯了!”

“滾!”

終於走進電梯的時候,張艾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全身就像是骨頭全部被卸下來又重新安裝了一遍的那種痛苦。

孟文君也跟著上了電梯。

重新走進這棟樓裏,一股莫名其妙的重量壓在張艾琳的心頭上,好像呼吸之間的空氣都含了高濃度的重金屬。

孟文君從口袋裏摸出鑰匙,也同樣掏出來兩只藍色的糖果。

急忙送張艾琳上救護車那天闡奶奶急忙塞在孟文君衣服裏的。

他分了張艾琳一顆,說道:“那天闡奶奶給的。”

張艾琳接過,喃喃地說道:“她好喜歡做這糖。”

她的話和門鎖轉動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推開門,引入眼簾的是房間裏整齊的擺設。

所有的窗子都被最大限度地開合,陽光和微風一齊從窗戶裏跑進來,在偌大的整個屋子裏打滾。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太陽的味道。

孟文君提前回來打掃了一遍,收拾好了橫在地上的物件,也擦幹了凝固在地上的血跡。

“想吃點什麽?”孟文君手扶著門,低頭換拖鞋。熟練得就像是自己的家。

“蛋炒飯。”張艾琳毫不猶豫地回答著。

孟文君轉過頭看著她,說道:“要求這麽低?”

語罷,已經走進廚房,順手帶上了廚房的門。

張艾琳望見廚房的磨砂門上,孟文君模糊的影子,來回地移動。影子的顏色,深深淺淺,淺淺深深,配合著油煙機的嗡鳴。

一股巨大的沈重的說不上來的感情後知後覺地爬上來。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忽然間發現自己又落了淚。

好久之後張艾琳才分得清楚,那種酸楚是叫委屈。

良久,孟文君圍著圍裙,從廚房裏端著盤子走出來:“吃飯了。”

張艾琳湊到桌子旁,看著桌子上放的那一盤炒飯,更顯得桌子大得空曠,大得無用。

“還真就這麽吝嗇,只做炒飯。”張艾琳拿起碗筷,替孟文君盛了滿滿一碗。

孟文君一面脫掉圍裙,一面看著張艾琳笑:“你好刻薄。明明是你親自點的菜譜。”

張艾琳笑著又給自己添了一碗,不言語。

陽光打在餐桌上,把他們這小小的小小的幸福照耀地近乎要發光。

“……你是不是沒放鹽?”

“怎麽可能?我放了很多了。”

“這淡得像白開水一樣。”

“你不做飯吧,就別這麽多藝術評價!”

“急了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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