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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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著孟文君托人送來的傘,張艾琳踏在空無一人的學校裏。

空氣中的粘稠得像是蜂蜜,呼吸之間的難忍擠壓著她的胸腔。綿綿的雨像扯不斷的線,若有若無地劃過她的臉龐。

突然,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張艾琳眼前飛馳而過。

砰得一聲,張艾琳重重跌在了地上。傘跌落得脫了手。她無遮攔地落在這濕潤的雨裏。

她猛地轉過頭去看向那輛緊貼著她飛馳過去的摩托車的背影,正瞧見連車帶人消失在轉彎的拐角處。

留在她身上的唯有身下傳來的陣陣痛感。

“惡心透了今天。”

看著王兵低三下四的樣子,張艾琳心裏系了個疙瘩。

那還是中午的時候,王兵站在講臺上,說道:“今天下午可能我都要去開會,班長和紀律委員負責好紀律。”

張艾琳瞧著坐在前面的方正坐得挺直,點了點頭。

她後背靠在椅子背上,雙手環抱於胸前,兩腿交疊,伸得筆直,腳後跟搭在桌子側面的木頭橫梁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讓張艾琳覺得煩的事最近又多了這麽一條。

“紀律委員,管好。”王兵從講臺上走下來,到了張艾琳桌子旁邊的時候故意停下來,敲了敲她的桌子。

王兵總是這樣不斷重覆著這件事情。

像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樣。

張艾琳沒回聲,王兵也習慣了,瞥了她一眼,兩只手背在身後,邁著步子走出了教室。

就在那一瞬間,教室裏的竊竊私語聲如同星星點火一樣,在教室的各個角落裏鉆出來。

“安靜!”方正喊了一聲。

這勉強壓了下去。

周舟拿指頭戳了戳張艾琳,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板板正正的幾個字:“你的作業呢?”

張艾琳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看著周舟,聳了聳肩,又把紙條原封不動地遞送回去。

沒過一會,周舟低頭又在紙上添了幾個字,重新遞回來:“不行,你得交,所有人都寫完了,就差你了。”

張艾琳把腿從桌子上拿下來,揉了揉眼睛,說道:“早知道就不選你了。”

她也是真不明白,為什麽王兵喜歡整這麽多花活兒。

前天讓組織班級游戲,現在又搞了這麽一個活動,要求每個人寫個故事,對自己來說最特別的人。

周舟心裏多少有些難過。

她都催了多少次了,張艾琳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

“你什麽時候交呀?”周舟又在紙條上添下這幾個字。

“我不想寫。”張艾琳看都沒看,直接把紙條推還給周舟,兩只胳膊交疊在一起,趴在桌子上,就要睡過去。

周舟拿起紙條,平靜著臉色,把紙條撕成幾片,扔進掛在旁邊的垃圾袋裏,帶著些怒意。

“我根本就沒必要一遍一遍催她,她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周舟心裏自己對自己這麽寬慰道。筆下寫出的字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張艾琳餘光瞥見了周舟的動作,身子終究也沒能趴下去。

她隨手拿起一本手邊的課本,翻開第一頁,幹脆利落地撕下那一頁,學著周舟,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潦草飛舞的字:

“生氣了?”

她舉起這頁紙,在空氣裏抖了幾下,用眼角的餘光悄悄地看向周舟。

猶豫了一會兒,她擡起胳膊,把紙張放在周舟正在寫字的本子正上方,壓在周舟手上,使得周舟停了筆。

“安靜!”方正又喊了一聲,班裏的喧鬧聲一瞬間又降低下來。

張艾琳右手托著腮,左手在桌子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響,眼睛假裝正盯著桌子上的字兒。

那張皺皺巴巴的紙落在周舟眼前的時候,周舟下意識地一楞。

她沒想到,張艾琳肯低頭。

周舟用手展了紙張,接著她的字,在下面又留了一行:“為什麽你不願意寫?”

張艾琳再接過這紙條的時候,眉頭擰在一起。

為什麽不願意寫?

還能有什麽為什麽嗎?

“我沒什麽好寫的。”張艾琳說道。

“安靜!”突然,方正接著張艾琳的尾音喊了一聲。

張艾琳皺著眉頭,看向方正的背影,他把頭埋在桌子上,低頭寫畫著什麽。

突然,教室前面廣播喇叭扯了一陣蜂鳴,刺耳得非常。

“請各班班長現在到一樓會議室來開會。”蜂鳴過後,一個女聲通過廣播喇叭,這麽說道。

還沒等那聲音結束她的句段,方正已經開始收拾起紙筆,他轉過身來,看了張艾琳一眼,說道:“紀律委員管好。”

張艾琳皺著眉頭,方正這話聽得比廣播前的聲音刺耳。

她討厭方正,更厭惡他那一副年長者的做派。

原本就反感這臨時擠壓到她頭上的這職務,再加上方正命令吩咐的語氣,這個班怎麽樣,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在方正離開之後,班裏就好像被壓了許久的地下泉,失了水柱上的堵著的石頭,一下子向上騰起飛躍起來。

一片吵嚷。

嘈雜的人聲從張艾琳的耳朵鉆進去,直直地沖向她的頭皮,使得她覺得一陣發麻。這莫名令人煩躁不安的吵鬧聲。

她擡起手,拿指頭堵在了耳朵上。

周舟看見了依舊掛在張艾琳手腕上的那條手鏈,“江蠻”那兩個字正對著周舟。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像教室裏泛濫的吵鬧聲一樣,從細小的裂縫中溢出來,蛇一般地在地上蜿蜒前進。

借著教室裏的吵鬧聲,周舟對著張艾琳脫口而出:“你可以寫你手鏈上這個女孩啊。”

張艾琳把指頭從耳朵上拿下來,問道:“你說什麽?”

周舟湧在嘴邊的話,突然間被堵在嘴裏。

“沒什麽。我說,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不是這樣的。不想這樣說的。”周舟心裏有個聲音,與此同時地喊道。

“我能不能不交了?”張艾琳皺著眉頭,心煩意亂地看著周舟。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這周圍惱人的吵。

可望在周舟眼裏,張艾琳那張不耐煩的臉,使得她心裏的寒意又多了三分,她輕聲說道:“好。”

看到周舟同意得這麽痛快,張艾琳心裏倒是也十分詫異。

這幾天,追著她追了這麽久,怎麽今天就這樣痛快,一問就答應了?

“你幹嘛啊!”突然,教室裏響起來一記格外響亮的女聲,大家都看向那聲音的來源,又是那對同桌。

“你幹他啊李姐!”一個高聲叫喝的男聲。

“幹啥呢你倆!”一個尖聲細氣的女聲。

“別鬧了別鬧了!有的人還在學習呢!”一個柔柔的女聲,用力扯著嗓子。

教室裏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笑聲,夾雜著長短不一的不同人聲喊出的句,交織盤旋著,混合成扭曲的聲浪,撞在教室的墻壁上,又折射回來,在整個教室裏胡亂地沖撞著。

就像是無數人在張艾琳耳邊尖叫。

她拿了手機,猛地站起身來,離開教室的時候,幾乎是用跑的。

後門砰得一聲被她用力地甩上,發出一陣劇烈的響。

眾人紛紛看向後門的時候,唯周舟一人低著頭,平靜著臉色,手下的筆流暢地寫出一個又一個字符。

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每個字都用著力氣。

她緊緊咬著壓根,努力把心裏的酸楚憋回去。紅了眼睛。

張艾琳爬上了天臺,站在那天臺被緊鎖的門前,望著那邊的細雨在飄,打濕了整片水泥地。落荒而逃的樣子,狼狽極了。

“小蠻,我有的時候,還是很怕。”她在心裏自說自話。

江蠻在的時候,會用柔軟的雙手捂著她的耳朵。

江蠻不在了,這世間的吵鬧聲似乎又變得大了。

她喘著粗氣,感受著劇烈的心臟跳動。

外面的雨無聲地飄灑著,伴隨著風炸裂在空氣中的聲音,裹挾著陣陣的涼意。

她雙手抓著欄桿,頭靠在上面,垂著眼睛,一行眼淚從她的眼角靜靜的滑落下來,就像冬天的夜裏悄然而至的雪。

就在那一瞬間,張艾琳不可遏制地,望見對岸大片大片空白的徒勞。

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沒有依靠,沒有信念。

所有一切可以值得相信的東西,無非就是一條冰冷的沒有主人的手鏈,手鏈上刻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可她偏要在這虛無裏掙紮,在這徒勞中掙紮,偏要摸爬滾打出那麽點兒不值一提的意義。

再來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裏的吵鬧聲已經安靜下來了。

樓道裏回響著年級主任尖銳的斥罵聲。

王兵,那麽大年紀了,低著頭,迎著年級主任的責罵聲,一句不敢還嘴的。

“是,是,是不應該。”還陪著笑。

樓道裏半昏黃的燈打在兩個人的身上,光暈落在王兵的身上,發出淡淡的光澤,王兵那件穿了很久的襯衫起了毛,清清楚楚地被勾勒著。

“全年級都能聽見,你們班最亂!”喊道。

“是,是,怪我,怪我。”賠笑。

“什麽爛班!全年級就你們最吵!還能不能行了!”喊道。

“怪我,這事怪我。”低頭道。

“有什麽用!有什麽用!有什麽用!”喊道。

低著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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