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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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君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如牛毛一樣細小的雨線,接連不斷地融化在眼前不遠的透明玻璃上。

玻璃前的一切,已經被這雨幕模糊成紅綠斑駁的色塊了。

憑著記憶的摸索,他在心裏默默分辨著,那是教學樓旁的鐘樓,那是負責人忘了收起的校旗,那是因為年邁即將要被砍去的老樹。

是這綿長的雨帶來的清冷,從窗戶的縫隙裏鉆進來,像無數只看不見的小手,溫柔地撫摸在孟文君的領上、唇間、搭在筆上那手的指縫裏。

好累。

好困。

他低垂著眸子。似乎是要靜默地睡去,也似乎是要決然地死去。

突然,從窗間擠進來的風變得猛烈了起來,卷雜著窗外的雨,吹亂了他的頭發。雨珠跳落在他的發間。

“班長,班主任叫你去他辦公室。”孟文君聽見他身後的人這麽說道。

他睜開了眼睛,回過頭來,對著身後的人熱情地笑著:“好,我知道了。你這又拿了什麽?”孟文君說笑著,指了指那同學懷裏抱的一堆雜物。

“好東西呢,走了啊。”他沖孟文君擡了擡下巴,將要走掉的時候,不小心撞上了後排的桌角。

孟文君連忙起身想要扶住他,突然被他那懷裏最頂端那木塊狠狠地碰在額頭上。

“你沒事吧班長?”那同學站穩後,連忙問道。

孟文君擺擺手,說道:“你這個東西還真是有點分量。你也小心點,別碰著自己。我沒事,先去辦公室了。”語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句話的功夫,孟文君已經上了樓,推開了莫暢的辦公室的木門。

“老師,你找我。”孟文君一面上前,一面說道,打著招呼。

莫暢從書桌上的教案間擡起頭來,推了推眼鏡,直了直身子,點了點頭:“嗯。”

說著,莫暢伸出手去翻找文件夾,從藍色的硬殼中,抽出一張檔案來,遞給孟文君說:“今天他回來,我打算讓你去迎接他。”

孟文君接過檔案,一張又熟悉又陌生的臉刺進他的眼睛。

見過幾面,也算不上熟。

那是他站在張艾琳的身後,遠遠地看了幾眼。

在那時候,他稚嫩的臉上掛著眼淚,咆哮著,嘶吼著,一句一句質問著。

他拉扯著不知道是誰的衣角,用盡全身力氣,不願相信,不願離開。

“現在他已經長成這副模樣了。”在看到他那黑白一寸相片的時候,孟文君就認出了他,在心裏這樣默念著。

相片裏的人,留著寸頭,一雙丹杏眼下的那鼻子硬朗地挺在他的臉上,不薄不厚的唇自然地勾起。穿著籃球衫,帶著陽光的英朗。眉眼中抹不掉的與張艾琳兩三分的相似。

和張艾琳身體裏流著相同血液的人。

“楊康宇。”他的名字在孟文君的嘴裏回轉著。

“對。因為籃球成績好,雖然楊康宇沒在學校裏上過課,他也分到我們班。

只是這一次回來,一場重要的比賽輸掉了,心情可能有些低落吧,你多安慰安慰他。”莫暢對著孟文君,這樣解釋道。

孟文君答應著,又問道:“他什麽時候到?”

“和楊康宇的父母通過電話,大概是下午四點左右吧,應該是第二節 自習的時間吧?”莫暢扔給了孟文君一個問句。

“好。”

莫暢看著孟文君,臉上滿是笑意。

眼前站著的這個孩子,是他見過最聰明能幹的孩子了。與他交流,莫暢覺得自己省下了許多無謂的字句。

“家裏最近怎麽樣?”莫暢問道。

“還好啊,平時交流也不錯,麻煩老師了,總是記掛著我。”

孟文君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就像是排練了千萬遍般不自然地流暢自然。

笑意掛在他的臉上。抹不掉的粉墨。

“哦對了,你座位旁不是還空了一個位子嗎,那就安排他暫時先當你同桌吧。”

聽了這話,孟文君楞了一下,旋即回答道:

“好。”

當下午孟文君撐著傘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雨還在連綿不斷地飄灑,把空氣混淆成一團又一團潮濕帶著寒意的雲霧。

他在校門口等了許久,楊康宇還是沒有來。風吹得他緊握著傘柄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紅。

孟文君撥通了莫暢的電話,站在空蕩蕩的校園裏,對著這雨天,詢問道:“餵?老師?我在校門口等了一會,還沒有接到他,他已經到了嗎?”

電話那頭,聲音順著看不見摸不到的微波,響在孟文君的耳邊:“他已經到了啊,你沒有看到他嗎?”

“好,我知道了,我去找找他,找到了給您打電話。”

掛了電話,孟文君轉過身去,因為落了雨烏黑色的地面流暢地向遠處跑去,在那遙遠的一點與同樣烏青色的天空纏綿為一道。

空蕩蕩沒有一個人的地方,鞋底和地面上的水拍擊成孤零零唯一的回響。

孟文君的身影瞥過教室,尋過操場,最終在一陣緊湊的拍擊聲前停住了。

孟文君擎著傘,望著不遠處那穿著籃球衫,在籃球架下不斷騰起跳躍的人影。

他的衣衫已經被這細雨浸透,緊緊地貼在他的身體上,有著些許的狼狽。

找到了。

孟文君兩步上前去,想要開口詢問。

砰得一下,那籃球突然重重地被擊在地上,混著主人的怒氣和委屈,又狠狠地借著地面的力量騰躍而起,直直地沖孟文君砸過去。

原本孟文君想用雨傘遮擋,可已經來不及了,那籃球碰在他的頭上。

皮膚上傳來的痛感告訴他,這是碰巧碰在了剛才木塊砸的地方。

這突如其來的痛感,使得孟文君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

“你沒事吧?”楊康宇趕忙跑過來,一面喘著粗氣,一面詢問道。

他只是因為比賽心情不好,又想起來不由得手下用足了力道。他沒想到,這裏突然站著了個人。

“沒事,還好。你是楊康宇嗎?”孟文君把傘向上擡了擡,從傘檐裏望向對面的人,比他稍高了些。

“我是,”說著,楊康宇擡手掀開孟文君額前的碎發,“都青了。”

孟文君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莽撞倒是驚了一跳,微微撇了撇頭,避開他的手指,笑道:“沒事,這是剛才不小心碰的。”

“你好,我是孟文君。我們是一個班的,莫暢老師讓我來接你,算是帶你熟悉熟悉學校。”說著,孟文君伸出手來,以示友好。

楊康宇幾乎是沒有片刻的猶豫,濕潤的雙手握上孟文君的手,上下搖動著,說道:“你好你好,我是楊康宇。不過兄弟你頭上這一塊青,我看著還挺嚴重的啊,要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這是小事。”

“可畢竟是我又碰上的,真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實在不知道你站在那,要不咱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我們隊之前有個籃球磕到腦袋,去醫院一查直接腦震蕩了。”

孟文君連忙想要縮回手來,說道:“不用不用,真不用。”

“你別不好意思,本來就是我的錯。”一面說著,楊康宇就開始拉扯孟文君的手臂了。

孟文君沒想到他的力氣那麽大,扭著手腕,好不容易掙脫了他的手掌,說道:“真沒事,要是有事了,怎麽說我也得碰你這瓷。”

楊康宇又打量了一眼孟文君額角上的傷,猶豫道:“那你千萬別客氣啊,這個不是小事。”

孟文君一只手擎著傘,另外一只被楊康宇握過的手悄悄藏在身後,輕輕轉動著發紅的手腕,笑著對楊康宇說:“你沒有傘嗎?”

楊康宇擡頭看看這漫天的雨,這雨對他來說,簡直小得不可思議。

“反正已經濕透了,有傘沒傘都一樣。”

他沒想到,孟文君把傘擎在他的頭頂,兩人的中間。

“還是多少遮著點吧,感冒了又麻煩。”

楊康宇想伸手推回去孟文君的傘,可孟文君手上用著力道,沒能推回去。

隨即,他彎腰撿起球,單手挎著球就走,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壓根用不著傘。

沒走兩步,又原路折回來。

“那個,咱們教室,怎麽走?”楊康宇問道。

“我帶你去。今天下雨了,等著天氣好點了我再帶你熟悉學校吧。”說著,孟文君已經邁開步子,收了傘,走在楊康宇的前面。

“你怎麽把傘給收了?”楊康宇在他身後問道。

“本來也就快停了,打著還麻煩。”孟文君說道。

走在路上,他打著傘,旁邊這大傻個淋得跟什麽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欺負人。

孟文君偶然擡眼望見,天色似乎變得明亮了些。

兩人一路走著,孟文君為了填塞兩人之間的空白,一路指著路旁的景觀。

“那是鐘樓,我們建校的時候,它已經就在了。”孟文君隨手指著。

“挺好。”楊康宇回應道。

一路上,孟文君已經習慣了他的敷衍。他只負責開口,也算是盡了應盡的義務。

楊康宇根本沒有心思去看什麽鐘樓,他裝作漫不經心,總是悄悄地尋著機會想去看孟文君額頭上的傷。

終於走到了主教樓。

“還疼嗎?”楊康宇問道。

“嗯?”孟文君沒聽清,問道。

“頭上。”

孟文君拿指尖碰了碰,轉過頭來,又是一笑,說道:“你不用擔心。”

楊康宇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像這綿綿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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