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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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不知道為什麽,張艾琳總是這樣。

每次,不論兩個人之前有過怎麽樣的交流,下一次再見到的時候,她眼睛裏的冷漠,就像是兩個人從未相見過一樣。

自從那天共同看過課本以後,張艾琳就一直沒有來上過課。

在周舟一個人獨自坐在教室裏的時間裏,她總是忍不住地回想,兩個人分別前的畫面。總是擔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

孟文君已經替張艾琳購置好了課本,整齊地排在課桌下面的小書架上。

她低頭翻著自己的書頁,不再和周舟共用一本,兩個人沒有什麽交流的機會。

這兩天躲在房間裏,清醒的時候少,睡得不知生死的時候多。

清醒的時候痛苦,睡去的時候輕松。

被孟文君突然拉著上學,身體多少還沒適應。課上老師說的內容大多數張艾琳沒聽過,講得她昏昏欲睡。

突然,張艾琳感覺到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角。

垂著睡眼,向身邊的人看過去,自己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有同桌了。

叫粥粥。

那小女孩急切地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好像要傳遞什麽信息。

“嗯?”張艾琳鼻腔裏哼出疑問。

周舟把雙臂擡在課桌上,眼睛目不斜視地正視前方,手悄悄指了指,低聲說了一句:“老師。”

張艾琳順著周舟的指頭,看向教室的玻璃。

對上了王兵那雙怒不可遏的眼睛。

王兵雙手交疊,背在身後,挺著肚腩,目光向教室探過去,被底部的磨砂玻璃遮住,只露出了半個腦袋,頭發還有一截直直地豎起。

有些滑稽。

沒忍住,張艾琳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這笑聲,把講臺上老師的目光吸引過來了。

莫暢停下講課,把書本放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看向張艾琳,問道:“這位同學,你在笑什麽?”

張艾琳的笑容還沒收回來,一面笑著,一面低著頭看書,耳朵裏面根本沒聽見講臺上莫暢的問話。

“坐在後排的那位同學?”莫暢提高了音量。

王兵隔著玻璃都聽得清清楚楚了,手裏捏著一把汗。

為了請講臺上這位元老級語文老師代課,自己可是花了好大的精力。不能分班沒幾天就讓這老前輩體會什麽叫爛泥扶不上墻吧。

“張艾琳!!”

不論王兵心裏怎麽著急,怎麽吶喊,可是張艾琳的耳朵眼裏就像是有一面磚瓦墻,密不透風的,生人的話,怎麽也灌不進去。

全班都回頭看著張艾琳了,她還是低著頭,看書本上的字。

上面印著魯迅的一句話: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坐在最後面一排的那個穿著白衣服紮著馬尾低著頭看書的女同學?”莫暢推了推眼鏡,又這麽說道。

周舟心裏都急得跟什麽似的,可張艾琳怎麽就是聽不見啊。

周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聲提醒道:“老師叫你呀。”

張艾琳這才回過神來,瞥了一眼周舟,擡眼看見有個一臉嚴肅的老頭,站在講臺上。全班的目光,都往這方向看過來。

“怎麽了這是?”張艾琳脫口問出來。

氣得站在門口的王兵憋不住了,悄悄拉開窗戶一條縫隙,沖著教室裏喊:“張艾琳你給我站起來回答!”

語罷,又向講臺上的莫暢拜了拜手,臉上露出愧色,而後隨手拉上了窗戶,還不忘狠狠地瞪張艾琳一眼。

張艾琳緩緩站起來。

莫暢背著手,從講臺上走下來,走到她身邊。大家都以為會是一頓訓斥。莫老頭對上小魔王,的的確確是一場好戲。

沒想到,莫暢走到張艾琳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張艾琳正在看的書頁。

莫暢問她,道:“你覺得,什麽是悲劇?”

張艾琳沒想到,這分班沒幾天,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參與師生問答這傳統古老的教學項目,站著還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低下頭,磕磕絆絆地念著書頁上的文字:“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給人看。”

周舟臉上生起兩三分笑意。

這讀的,像剛入小學的。

語罷,張艾琳一擡眼,對上莫暢那雙眼睛。

突然有些絲絲的惶恐。

莫暢的眼神直直地望著張艾琳的眼睛。張艾琳感到自己要被卷進去。望不見底。

“好,這是魯迅的想法,那你的呢?”莫暢問道。

張艾琳頓了頓,說道:“我沒有什麽想法。”

“你對於你所忍受的所有不公與憤恨,沒有任何想法嗎?”

張艾琳突然感到自己被站在眼前這個矮矮的小老頭,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了垂眼簾,不去望莫暢的眼睛,不再言語。

沈默了片刻,莫暢示意她坐下,自己又踱步回到講臺上,推了推眼鏡,咳嗽兩聲,說道:“什麽是悲劇呢?在我個人看來,世界一切都可以看作是悲劇。不高興的事,當然可以看作是悲劇;高興的事,也可以看做是悲劇。我說點不太合適的例子。就像是一位老太太,今天全家人都在為她過八十大壽,這是高興的事。可是沒想到明天,她就仙去了。知道了結局,我們再回頭看老太太壽辰的時候,那就是悲劇。”

“以結果的視角,來看因果關系,再給他取個名字,索性就叫悲劇。這種行為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悲劇?今天我們不去談論那些過多的東西。

就單論悲劇本身,我自己是這麽覺得,悲也好,喜也好,事情的本身本無好壞,只是我們的情緒有好有壞。

比如,老太太的兒子,因為老太太的去世,高興得歡天喜地,那這無疑對他來說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們都是小小的人,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無法完全擺脫情緒,什麽對我們來說才是悲劇,我覺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麽?是情緒把我們淩遲得七零八落的時候,有人咬著牙在破損裏重塑。我把這稱為永恒的偉大。”

正巧,下課鈴應聲響起,莫暢整理好自己的課本,走出教室。

王兵等在教室門口,莫暢一出來,王兵就滿懷愧色地苦笑,說道:“莫老師。”

莫暢想從臉上擠出些笑意,顯得溫和些,可起了相反的作用,看得王兵倒是有些害怕。

“剛才那個,就是張艾琳吧?”莫暢問道。

王兵忙點頭,說道:“就是她。幹啥啥不行,調皮搗蛋第一名。”

莫暢推了推眼鏡,說道:

“那個孩子眼睛裏面,很有東西。”

聽到莫暢這話,王兵心裏多少也有了底。

看起來,莫暢是不討厭張艾琳的,這差點讓王兵有點感激涕零。

所有接觸過張艾琳的老師,除了王兵自己,沒有一個有好詞好話往張艾琳身上貼的。

莫暢這麽說,王兵自然是歡喜。

“哦對,她語文多少分?”莫暢問道。

這問題問得王兵心頭又是一緊,遲遲不把成績單給莫暢的原因,可不就是這。

他不好意思地說道:“三十……還是四十來著……?”

“沒好好用心考吧。”

王兵回想起來那考試,他坐在張艾琳身邊,硬逼著張艾琳把考卷上每個空都填滿了,說道:“好像……好像還挺用心的。”

“……她是不太能認識中國漢字嗎?”莫暢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後一背。

王兵也把兩只手往後一背,隔著窗戶望著教室裏的張艾琳,長長嘆了口氣,道:“咱也不知道。”

教室裏張艾琳在桌子上趴得牢牢的,就跟黏上去了一樣。

下課鈴一打,準時到點睡覺了。

周舟看見張艾琳胳膊肘壓在自己的作業本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想拿,不敢。

“算了,下節課再說吧。”

於是,周舟就這麽等著張艾琳,整整兩節課,她就沒擡過頭。索性王兵也沒來過。

實在是沒辦法,周舟輕輕拍拍熟睡的張艾琳的肩膀,想叫醒她。

“張艾琳?”

不知道周舟最後叫了多少聲,張艾琳才終於慢慢悠悠地睜開眼睛,側著把頭枕在臂彎裏,睡眼惺忪地看向周舟,啞著嗓子,問道:“怎麽了?”

被張艾琳突然地一望,周舟連忙垂下眼睛,指了指壓在張艾琳身下的作業本,說道:“能不能麻煩擡一下胳膊?我的作業本,被你壓著。”

張艾琳兩手撐起身子,擡了擡左胳膊,右手拿起那黃色的硬皮本子,遞送了過去,說道:“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沒事,是我不小心把本子放在那邊的。”周舟連忙說道。

“嗯。”張艾琳輕聲嗯了一聲。

周舟沒想到張艾琳還能這麽回應。哪有人回應客套話的?

張艾琳可分不出來什麽話,既然周舟那麽說了,自己就答應著。

“你怎麽這幾天沒來上課?”周舟問道。

“在家裏睡覺。”張艾琳回答。

“身體不好嗎?”

“不是……”張艾琳皺了皺眉頭,這樣接二連三的詢問使得她有些反感,她用靠近周舟那一側的左胳膊撐起身子,身體順帶著微微有些側傾。

那掛在張艾琳手腕上,寫著江蠻姓名的手鏈,落在周舟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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