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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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胳膊。”

陳醫生站在張艾琳面前,手指頂著一管註射器,對張艾琳說道。

張艾琳一面低頭挽著短衫的袖子,一面問道:“這什麽?”

“破傷風。”陳醫生的消毒棉棒已經碰上了張艾琳的皮膚。

他隨手將棉棒丟進醫療垃圾桶裏,緊接著把針頭刺進張艾琳的手臂。看著面無表情的,實際上偷偷用了一兩分的力氣。

疼得張艾琳倒吸一口涼氣。

待那針從張艾琳的身體裏抽離,陳醫生又拿了根棉棒,用力按在針眼處,說:“按住。”

張艾琳聽話地接過棉棒,擡起頭笑嘻嘻地著看眼前的人,說:“陳醫生手勁挺大啊。”

陳醫生冷哼一聲,轉過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藥劑盒。

“不這樣你記不住。”

“那我這次一定一定。”

張艾琳那張嬉皮笑臉的樣子,氣得陳醫生真後悔沒再用點力。

這陳醫生,長得偏秀,雖然看著年輕,年紀不大,二十多歲的樣子,實際上也是三十過半的年紀。

常年一身白大褂,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色細邊眼鏡,倒是有一份儒雅隨和的恬淡氣質。

陌生人眼裏,陳醫生是這樣的。

只是張艾琳,這陳醫生的老病患,知道小陳醫生的嘴有多尖酸刻薄。

“怎麽這次就沒要了你的命?”陳醫生冷笑一聲,轉過身來,靠在身後的桌子上,兩手扶住桌子,支撐著身體。

張艾琳從小時候起,大大小小的毛病,只來這家私人醫院。

張艾琳小的時候,陳醫生還是個小陳醫生,現在張艾琳長大了,小陳醫生早已變成陳主任了,成了這家醫院的一張招牌。

孟文君戲稱陳醫生是從小把張艾琳帶到大,看上去就像是她的小媽。

也正是因為這層關系,張艾琳在陳醫生面前莫名其妙覺得舒服。覺得自然。

張艾琳笑了兩聲,要把棉簽丟掉:“留著命來看看你。”

“我倒是希望再也看不見你,”陳醫生皺皺眉頭,“你就不能再多按一會兒?”

“夠了夠了。”話音剛落,棉簽就進了醫療垃圾箱。

陳醫生伸出手,彎著指節,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二,漫不經心地問道:“這次,又怎麽弄的?”

“摔的,沒看見地上有根針。”張艾琳回答道。

“那地上有針得躺著,怎麽見了你就能豎起來戳你這麽長一眼兒?”陳醫生剛舒展開的臉,又皺起來,語氣裏滿是狐疑。

“誰說不是呢,它就這麽巧。”張艾琳把短衫的袖子放下來,又用雙手把頭發從後腦勺處捧起來,隨意地紮在腦後,最後套上了手上的黑色小皮筋。

陳醫生知道張艾琳滿嘴跑火車,沒個實話,也不去深究。

“我讓你吃的藥你都按時吃了嗎?”陳醫生突然提到這麽一嘴。

聽了這話,張艾琳明顯楞了一下,旋即又回答道:“吃了。”

“每天該吃幾種?每種吃幾片?每天吃幾次?”

這接二連三的連環炮打得張艾琳措手不及。

“……”她除了沈默,真想不到別的什麽方法。

沈默倒是點起了陳醫生的急火,他向前兩步,擡手在張艾琳頭上就是一個毛栗子:“你就天天作踐你自己就行了!”

張艾琳吃痛,哎呦一聲。

陳醫生原本想再下手彈那不開竅的腦瓜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心裏一酸,手擡在空氣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箍住了一樣,沒落下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落了黑,只是雨還在下。

與屋內溫柔的燈光相比,窗戶外面那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畫面,就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墻角裏擺著一尊落地的空調,空調扇上系著一根紅色的飄帶。那飄帶就隨著空調吹出的冷風一起,飄著,蕩著。

靜靜地飄在二人沈默的空白之間。

良久,是陳醫生一聲嘆息打破這寂靜。

“無論再大的事,再難的事,都會過去。”

這麽輕輕的一句話,承載著陳醫生心裏關切的重量。

張艾琳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明白,再多的安慰,對她來說,都是無聊的叨擾,是種負擔。

張艾琳笑著,擡頭看陳醫生,輕輕地說道:“好。”

“我去給你重新把藥拿了,你在這坐一會兒,等會我開車送你回家。”

正說著這話,陳醫生已經轉身,去翻看桌面上的檔案袋,找張艾琳的用藥記錄。

張艾琳答應著,看他手下翻找的動作。

陳醫生離開的時候快,回來得也快。

可當他手裏拿著藥再回來得時候,辦公室裏空蕩蕩的。

張艾琳剛才坐著的椅子上已經不見了人影,只有那紅色的空調飄帶還在和著窗外的雨聲起舞。

啪嗒。啪嗒。

雨打落在窗上。

在陳醫生前腳剛離開的時候,張艾琳就瞅準了時機,馬上就擡屁股走人。

當她再次打著傘回到雨幕裏的時候,心情又低沈下來。

她在路上走著,口袋裏那條刻著江蠻姓名的小花手鏈,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響。

正是這聲響,有意無意地提醒著她,在她的口袋裏,有這樣一條江蠻的手鏈,在她的生命裏,有這樣一個出現了又離開的人。

原本不想要留它的。

可張艾琳怎麽舍得。

周圍濕潤的空氣包裹著她,她感到頭腦有些昏昏沈沈。遠處的汽車轉向燈亮起,在雨霧中也變得似有似無。

下了這場好大的雨。

由於擎著雨傘的緣故,肌肉的微微用力牽連著傷口。有點痛的。

“她下手挺重的。”張艾琳心裏默念道。

她想起方才那個叫周舟的女孩,被小花推向自己,莫名其妙有些好笑。

走著走著,就回到了家。

那個叫遲嵐的女人已經離開了,她爸張葉秋也不在家。屋裏黑著燈。

房間裏又恢覆了熟悉的味道。

張艾琳習慣了。不管是遲嵐、李嵐、張嵐、王嵐的,這樣的女人,她見過太多了,無非也就是這個今天來,那個明天走。她爸喜歡這些花花草草,但是不願意花心思去養。床邊人三天兩頭地換,也是常事。

換鞋的時候,張艾琳瞥見客廳的茶幾上換了一套杯具。

她覺得這個遲嵐挺有意思的。

遲嵐是看出來了,自己誤用了張艾琳的杯子,讓她不高興了。

也不能再去單獨給張艾琳買一個新的,幹脆就換了一整套新的。也算是一聲對不起。

“好餓。”肚子響了,張艾琳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都沒吃飯。

她進了廚房,原本是想自己開火煮點飯應付,可冰箱裏空空如也,半片菜葉也見不到。

於是她也只能打開手機,隨意點了個外賣。

等了得有一個多小時,張艾琳的家門才被扣響。

和張艾琳慢悠悠地打開門的動作相比,門外披著雨衣的送餐員卻表現得十分急切,低著頭彎著腰,連忙道歉。

戴著口罩,戴著帽子,看不見臉。

只是聽聲音,能判斷是位女性。

她的個子到張艾琳的鼻尖,肥大的雨衣套在她的身上,活動不便,使得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對方一直不說話,當她擡起頭看見面前的人的臉的時候,覺得剛才一路上的遇到的雷都集中往自己頭上劈。

這不是不久之前才見面的張艾琳嗎?!

這不是前幾個小時還跪著卑微乞求的張艾琳嗎?!

這不是剛才自己還捅了一下的張艾琳嗎?!

天道好輪回。

現在一個勁道歉的,可不正是周舟她自己嗎?

周舟強忍著心頭的驚訝,自尊心驅使著她腦子裏不斷重覆著冷靜這兩個字。

她不斷告訴自己,張艾琳根本認不出來她。

張艾琳她垂著眼睛看眼前的人,剛從床上爬起來,懶散散散的勁還沒消。直接接過周舟手裏送來的外賣,接著就把門給關了。

砰得一聲,門合上的聲音該是周舟心裏的吶喊。

“還好穿得多。”周舟心裏唯一的慶幸,就是自己外面裹得嚴嚴實實,旁人根本認不出來是她,更別說張艾琳了。

張艾琳也真沒認出來,只覺得這個女送餐員下雨天還跑來跑去送外賣,挺不容易的。

“叮”地一聲。

張艾琳手機收到一條訂餐軟件的消息推送。

“您的訂單配送超時,準時寶已賠付到您的賬戶餘額。”

“太狠了。這樣的天還要扣錢。”張艾琳心裏想著。

二話沒說,把外賣盒子往地上一放,一轉身推開門,喊了一聲:“餵!”

電梯到了,周舟剛好一條腿邁上了電梯,被張艾琳這突然的一喊怔住了,把腿擡了回來,連忙問:“怎麽了?”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電梯已經又上去了。

張艾琳走上去,說:“收款碼。”

周舟聽不明白,問:“什麽收款碼?”

“你的收款碼。給我一下。”

“……?”周舟越聽越糊塗。

張艾琳冷著臉,說道:“手機給我一下。”

鬼使神差地,周舟竟不由自主聽了她的話,還主動解了鎖,才遞給她。

突然,周舟想起來,這收款碼在微信裏。張艾琳要是一打開微信聊天,能看見聊天頁面的對話備註!

小花的對話還被她置了頂!

手機已經穩穩地拿在了張艾琳手裏,左手拇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滑動。

周舟反應過來大事不好,立刻伸手去搶她手裏那手機。

可她沒想到,張艾琳拿著自己手機的右手微微一擡,向外一撇,左手繼續著原本的動作。

周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格擋撇亂了力的方向,身體繼續向前沖,最終直直地撞在她的懷裏。

撲通。

撲通。

周舟甚至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啊。

好軟。

帶著些藥的味道。

該是今天那傷口上上的藥吧。

張艾琳找到付款碼,騰出右手來,點開自己的手機,兩只手臂就那麽圍著周舟的肩膀環成一圈,用右手的手機,去掃描左手屏幕上的二維碼。

周舟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被擁抱著,下意識地一顫。

完完全全地丟了魂。

最後,張艾琳往後退了一步,周舟沒有這力的支撐,差點跌倒,幸而身體本能地穩住了重心。

張艾琳把手機還給她,正要扭頭往家門裏走。

“你看見什麽了?”周舟急忙問,害怕張艾琳知道她是誰。

張艾琳皺著眉頭反問,道:“什麽看見什麽?”

“你知道我是誰嗎?”周舟急急忙忙地問,這話說出口就後悔。

張艾琳根本沒註意這手機主人和誰聊天,也根本看不見置頂是誰,剛才周舟那一撞,撞得張艾琳傷口疼得欲上青天樓外樓,心裏只裝得下那個二維碼的頁面。

所以周舟這個問題,在不了解情況的張艾琳看來,問得就像個傻子一樣。

她最後瞥了周舟一眼,而後毫不猶豫地回了家,關了門。

留下周舟,和一地的尷尬。

周舟此時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一樣,羞地真是無地自容,立馬上了電梯,騎了車,一路飛奔著跑回家。

紅著臉換衣服,紅著臉洗澡,等到頭發吹幹的時候,她感覺到臉頰還在發燙。

腦子裏不斷不斷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怎麽也忘不了。

躺在床上,她翻看手機的時候,因配送遲到被扣款的消息,和張艾琳向她轉賬的消息同時彈出。一下子周舟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張艾琳替周舟補上了被扣的錢。

“可是,她給的也太多了吧?”周舟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裏這麽想著。

1000

張艾琳吃著外賣吃到了一半,也在想這個問題。

她左手拿著碗,右手捏筷子,楞了楞。

“我好像手抖多給她打了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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