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之後, 瑞亞看到內嵌的墻壁上浮動著成串的長條數字光影，不知道是具體的作用，還只是展示的設計裝飾。

直到一個數字亮起, 整個空間向下滑動, 瑞亞才敢猜測, 這是一臺電梯。

在這之前, 瑞亞都看不出這和外面樓層是兩個部分，它們渾然一體地融合在一起, 又順滑地分開。

比起拼接聯結的建築結構，其實更接近演化變異的生物材質。

瑞亞摸了一下，輕易地劃過表面，光滑得好像沒有半點摩擦力。

最讓她詫異的是, 這泛著銀色光澤的物質竟然不是冰冷的, 不知道是它本身就有溫度, 還是人為調整成了適宜人體機能的環境。

安德裏·維特站在遠處譏諷：“你對我這麽不放心, 也不怕上面有毒。”

其實他們就在同一個地方, 但這偌大的空間制造出了遙遠的距離，瑞亞感覺他在另一端似的。

連嘲諷都變得輕飄飄。

她往裏走過去，古怪的是，就這麽幾步, 瑞亞感覺她和安德裏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瑞亞好奇這是環境下呈現出來的特定空間感, 還是另外特制的區間設計。

瑞亞反擊：“我們不是結婚了麽，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麽‘主神’可以結婚, 但是我想你不至於傷害自己的妻子吧。”

在這句話落下後，安德裏罕見地退縮了。

雖然他的表現只是站在原地不動，面無表情地漠視前方，但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顯然“妻子”這個詞語比“結婚”更擊中他。

瑞亞試探著去觸碰安德裏, 她既想拍一拍他的肩膀以作提醒，又想要觸摸他身上那件衣服。

彼得和馬洛伊都穿了十年前的打扮來作假，安德裏這一身才是未來的服飾穿著。

她剛搭上安德裏，高個子的男人卻在這時候甩開她。

“已經離婚了。”

他直直向前方走去，剛好走到邊緣時，墻壁從中間分出一道縫隙，向兩邊滑開，接往一條新的通道。

就好像他提前在心裏計算過了，精確到每一分每一秒。

不過瑞亞了解安德裏，即便是十年前的。

但她就是知道安德裏遠沒有看上去那麽鎮定自如，所以瑞亞更願意相信是那些不時閃爍而過的信息流在提示。

門依然敞開，瑞亞的腳步有些遲疑。

她沒有估算出樓高，也不清楚電梯的速度，所以完全不知道他們到了哪一層。瑞亞只看見外面周圍一片漆黑。

擡頭是黑的，低頭也是黑的，上不見頂，下不見底。

眼前只有一條發光的長路懸在中央，長得望不到盡頭。

安德裏自顧自地向前邁步，瑞亞只能跟上去。安靜的神秘空間裏，瑞亞不僅沒有聽到回聲，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到。

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變快了。

瑞亞試圖聊天轉移註意力。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雖然他們之間的氛圍總是充滿沖突和對立，但其實安德裏每一次都盡力回答她的問題：“資源儲藏庫。”

他說：“你不是想知道研究了什麽嗎？我帶你來看看。”

安德裏說完，光降臨了，一層層地亮起，照出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小型玻璃艙。

上面、下面、左邊、右邊、四周環繞，頭頂腳下……

除了踩著的通道，瑞亞所能看見的每一處地方都是那些艙體。

“別告訴我，這全是我的克隆體。”眼前的景象讓瑞亞感到頭皮發麻，從四肢蔓延上一點寒意。

安德裏說：“不是你的。”

“這是全人類的DNA基因庫。”安德裏略微一指，“動物、植物的在其他地方。”

一種更驚悚的戰栗順著瑞亞的脊椎往上爬，激得她的呼吸靜止了一刻。

直到安德裏回過身，向她伸出手，瑞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邁不動腳，她想了想，還是放棄在這種地方扮酷，把手放到男人的掌心。

“狗屎。”

瑞亞喃喃：“看來未來是真的有些糟糕。”

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文明才會提前準備好全體生命的基因備份資料呢？

她明白安德裏·維特擔任的“資源管理”意義了，這確實是一筆價值重要的巨大財富。

“別告訴我，因為十年後的我把這個世界搞得快完蛋了，就讓我來負責。”

瑞亞好轉沒多少的心情又墜落下去。

安德裏收緊手指，握著她的手，帶領她往前，“就算世界毀滅，也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你還沒有那麽強大。”

那些嘲笑的刻薄話成為了變相的安慰。

“只是一道保險措施。”安德裏冷淡地解釋給她聽。

“危機永遠存在，所以我們要執行更多的任務，維持生機，繼續發展。”

瑞亞提問：“包括和你結婚？”

安德裏笑了，不是譏笑更不是冷笑，他只是露出了一個簡單的淺淡笑容。“我還以為你不在乎這件事呢，原來你在意。”

那抹笑意稍縱即逝，快得吝嗇。

男人立刻恢覆冷漠的神情，他把這件事描述為：“為了收購財產的應對措施”

“你應該記得，你想要地球上所有文化藝術作品的宇宙版權。但你不能光靠自己買下全部，就算把版權分散到相關所屬人名下，也還是太多了。

這只是合法收購計劃裏的其中一項措施。”

瑞亞吸了一口氣。

“那……這計劃真的成功了？”

那些好萊塢制片公司手裏也只有一部分IP吧。但瑞亞懷疑安德裏所說的“所有”泛指更多。

他不是那種浮誇的個性。

“是的，我就跳過那些具體過程吧，太漫長太冗雜，你也不會感興趣的。”

安德裏說：“結果是——對，在地球之外，你擁有文明的一切。”

瑞亞一時不知道該感慨哪一件事，這家夥竟然用一個“假結婚”完成了這麽可怕的吞並計劃，可他實現這麽多還是會為這個婚姻中的“妻子”而耿耿於懷。

“現在，你滿意一點了嗎？”

他始終關註這個，甚至只關心這個。

瑞亞很難形容現在的感受，她一向知道自己是一個有欲.求有野心的女人。

她從來沒想到有一天，這龐大的貪婪胃口竟然也能被一次性滿足。還遠遠超出瑞亞原來的預期。

真正面臨願景實現的這一刻，瑞亞反而覺得虛假、空蕩。

這中間省去太多過程，讓整件事都變得奇怪。

最終，她緩緩說：“我知道為什麽彼得把這叫做‘黑暗年代’了。”

當全部的資源集中歸屬於一個人，確實是會變成極大的□□專政。

“那人們也是靠‘黑暗’活下來的。”安德裏·維特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對年輕一代的評價嗤之以鼻。

不過看在瑞亞的份上，安德裏還是勉強說了一些好話。

“死亡，毀滅，才是永恒的黑暗，數不盡的光源、能源被制造投入使用，足夠維持希望了。”

這一點也不像是他能想出來的。

果然安德裏下一句就是：“按照你說的，誰覺得有問題，誰來解決問題。”

他牽著瑞亞走到盡頭，隨著安德裏的動作，秘密機關開啟，從無限多的DNA資料庫裏浮出一枚制作更為特殊的金色壁龕。

“這是你的樣本。”

安德裏介紹：“就是這一條DNA拯救了全人類。”

瑞亞反問：“難道不是我奴役了全人類嗎？”

金發男人再一次冷笑：“呵，人類文明的經典母題——自由還是生命，哪樣可貴？

集體做出了他們的選擇，誰也沒有資格責怪到你的頭上。

瑞亞，是你解決了地球的問題，由你來行使最大的管理權，這是一筆合理的長期交易。”

在他的操作下，那罐金色的艙體從懸空，著落。

安德裏把它放到瑞亞另一只手裏。

“怎麽用？”瑞亞下意識地問。

從前她一直避開這些事，也從不問安德裏·維特是怎麽使用那些DNA組織物的，直到——“我之前把我的血餵到了一個男人身體裏。”

“布魯斯·韋恩。”

安德裏搶在瑞亞前面說出這個名字，他神情厭惡，語氣輕慢，“他也被記在歷史裏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只是餵了一點血而已，只會增強他的抗性、力量，他是會迷戀上，但不會因此變得聽話。”

瑞亞聽到一個和彼得·帕克說的完全不同的版本。

“然後呢。”

“他不聽你的，而且一定要當一個和你對著幹的英雄義士。”安德裏概括：“你成全了他，為他的蒙面英雄身份打造出響亮的名氣。”

聽著，瑞亞挑起眉。

她有這麽善良大方麽？瑞亞原本是以為布魯斯·韋恩會聽話的……

可他並不。

安德裏繼續說：“你說的，我們也需要這種角色，方便把一些棘手的麻煩甩到對方頭上。”

這下瑞亞才松開眉毛，笑了一下。

她知道布魯斯·韋恩是個好人，可她還是想要遷怒。這家夥可給她制造了一件大問題。雖然這不是韋恩直接造成的，但還是和他有關系。

安德裏火上澆油地譏諷道：“沒關系，反正他本來也不是個討喜的家夥。

仇恨他的人說不定比你還多。”

瑞亞稍微表示了一下關懷：“哈……那他還活著吧？”

就算再怎麽不滿，安德裏還是承認：“韋恩不蠢，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他揚起下巴往高處示意。

“這棟樓的最高處已經超出大氣層，獨立於宇宙——是韋恩集團投資的瞭望塔。”

瑞亞已經猜出了一部分事實。

高科技，高武裝，高防備。

“最大的威脅就來自宇宙，是嗎？”瑞亞看著自己那罐DNA樣本，心情沈重，“而且，還是我引來的……”

“不是你的問題，更不是你的錯誤。”

安德裏·維特突然一改口風，說了人話

“是我們的計劃成功了。”他語氣冰冷，卻十分堅定。

“去往宇宙，確實會帶來危機。但無論是使用共生體的意識生命，還是擅長變形模仿入侵的文明體系，在基因的淘汰法則下都無所遁形。

你的DNA就是我們最大的秘密武器。”

“強大的文明生存下來，強大的基因存活下來。”安德裏說：“這就是‘主神’時代裏需要執行的任務。”

短短一句話的背後，意味著不知道多少生命物種的消亡，多少文明的更疊湮滅。

瑞□□不自禁地為那所謂的“強大”深深吸引，同時她也對夢幻未來底下的殘酷機制感到驚悚。

她越來越明白彼得說的“糟糕”是指什麽了。

但是瑞亞不會去想的是。

安德裏·維特將她當初一個個瘋狂的設想貫徹到底，何嘗不是一種殘忍的深情和溫柔。

當然，這群狂妄的信徒裏，肯定不只有安德裏。

“萊克斯……”

瑞亞的腦海裏跳出一個名字。星際戰爭策劃人的名單裏，一定有他。

“萊克斯·盧瑟是星戰任務的執行者，對嗎？”

此刻，瑞亞隱隱有種預感。

不管她是為什麽要上演一番《回到未來》的劇情，但她有很大可能性要來收拾一些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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