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宋來到現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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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宋來到現代（三）
畢業晚會那一天，時宴提早回了家，準備將從菜市場買回的空心菜洗洗後炒一個小菜。
時奶奶拿過她手裏的菜籃子，自來水濺在她袖口上，時宴連忙將東西搶過來。
“我來吧，奶奶你去坐著休息。”
“不用，我人老了，但菜還是能做的，你剛放學，去歇會，然後讀書去。”
時宴哦了一聲，但人不動，繼續安靜地洗菜。
時奶奶知道這個孫女從小懂事，比同齡小朋友都成熟得早，自幼沒有感受到過一分父母的關愛，自己就算年紀大了，也總想著怎麽彌補對她的這份愧疚。
不過時宴成績不錯，之前學校開家長會，班主任特意留下她，說時宴這姑娘將來有出息，考個985不是什麽大問題，只要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別被其他事分心了，她老人家就等著享清福吧。
老人心地軟，從沒想過要從子孫後代身上得到些什麽利益。時奶奶不求享什麽清福，她只盼著時宴未來能過得好，過得開心，那她也就放心了。
時宴平時很聽話，從來不需要她操心什麽，這小丫頭倒是經常操心自己這把老骨頭，忙完自己的學習後還要分出精力照顧她，從來沒什麽娛樂活動，也不跟同學出去玩。
在時奶奶印象中，十多年來似乎沒有看到時宴身邊出現過什麽朋友，經常一個人待著，放學後一頭鉆回家，窩在幾平的小房間裏，夏天，搖頭風扇嗡嗡地響，她鼻尖沁出密汗，但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話。
眼神無比專註著眼前的課本，她知道，世界上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可對於她這種窮苦家庭的孩子來說，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
時奶奶眼神一黯，心疼這孩子會不會太過孤單，便問：“話說你們學校不是有個什麽畢業演出？你怎麽不去看看？”
時宴搖頭，洗好菜，倒水，將菜撈出來，打開煤氣竈，說：“我還有作業要做呢，等我高三的時候我也能看，不急這一時。”
時奶奶往鍋裏倒好油，看著她，總是感嘆這孩子太過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做完作業就去看看，不要一天到晚悶在屋裏，也要跟同學們出去玩玩，多交朋友。”
朋友？
時宴覺得這個詞有點兒尷尬，因為她似乎確實沒幾個叫得出口的朋友。
她性子沈悶，說話也不夠委婉，以前有同學試圖跟她打好關系，叫她出去逛街，參加各種活動，可時宴一想到出去就得花錢，花錢就得問奶奶要，可是她們家哪有什麽閑錢供她娛樂？
況且出去玩了就沒那麽多時間學習，她跟別人終究不一樣，她心裏只有學習，她始終堅信只有考上好大學，她昏暗迷茫的未來才會亮起一盞明燈。
拒絕兩三次後，大家也都不約而同地明白她什麽意思，每次有活動也不再叫她，於是過了一年半，班上同學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小圈子，唯獨時宴，孑然一身，踽踽獨行。
這個時候她再想融進去，恐怕也晚了。
“我知道了，我人緣可好了，班上同學都很喜歡我，她們經常喊我出去玩，只不過我都拒絕了。”
時奶奶將信將疑，“真的？”
時宴拿出一只碗，將炒好的空心菜裝好盤，寬慰道：“那當然了，我在學校過得很開心，她們都爭著跟我做朋友呢。”
“那晚上的演出要不要去看看？反正我們家離學校也近，偶爾放松放松沒事的。”
時宴沈吟片刻，點頭道：“好，我再考慮考慮。”
晚飯過後，時宴想去洗碗，結果被時奶奶制止，“你們那個演出幾點開始？你快去，別遲到了。”
時宴眨了眨眼，敲著搶活幹的老人，覺得今天怎麽有點兒不對勁。
“奶奶，我是去看演出，又不是上課，不用這麽準時。”
時奶奶說：“我這不是怕你去晚了保安不讓你進，難道到時候你又一個人垂著腦袋回來？這是個人情社會，你總不能永遠一個人，該處好的關系還是不能忽略。”
“那我洗完碗就去。”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我都不能做了？人老了就跟機器一樣，放那太久不動就會壞掉。”
時宴努努嘴，頭頂冒出三個巨大的問號。
什麽情況，別人家的大人都抓著自家孩子學習，怎麽到她身上就反了，變成了趕著她出去放松。
難道是她讀書走火入魔了，連大人都看不下去了？
時宴回到屋後，此時已到了傍晚時分，她書桌上的鬧鐘突然叮叮作響。
剛好六點半。
最近這幾天她總覺得十分疲憊，每每回家吃過飯都必須小憩二十分鐘，時宴大步跨上前將鬧鐘關掉。
夕陽總是洋溢著無限奔放和柔情，一點點殘陽躲進高低起伏的居民樓後，半邊天空如同被潑了紅墨，被染得如血一般絢爛。
時宴沒打算真要出門，她拉開椅子，翻開五三打算鞏固一下這幾天學的新章節，沒想到剛坐下，眼神忽然瞟到樓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譽？”
她雖然很是疑惑，但確信那人就是宋譽無疑。
還是站在路燈下，帶著一頂灰色的棒球帽，上半身穿著寬松的白T，下半身是灰色的運動褲，他個子高挑，看起來很清瘦，但手臂上肌肉線條十分優雅，散發出青春期少年專屬的荷爾蒙和吸引力。
他過去只在晚上偷偷來找過她，今天居然這麽明目張膽站在樓下，那一刻，除了如兵荒馬亂一般的心虛，時宴的腦袋兩邊就像炸開兩顆驚雷一般，椅子撕拉發出好大一聲聲響，時奶奶在屋外喊道：“怎麽了？沒摔著吧？”
時宴連忙扯著嗓子回：“我沒事，換、換衣服呢！”
她連忙拿起手機，才發現屏幕上顯示三通未接電話。
是宋譽打的。
她走到窗前，給樓下的人回撥過去。
宋譽兜裏一陣震動，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正巧擡頭，二人視線撞了個滿懷。
“你怎麽在這裏？”時宴率先發問。
這小區並不富裕，住的大都是些中年女人男人，若是看見有個這麽養眼的大帥哥停在樓下，必定要上前盤問一番，亦或者攢著那點好奇八卦的小心思，地下裏湊在一起談論是不是誰家閨女談戀愛，都讓人追到家門口來了。
如果不是男朋友，怎麽不敢進家門？
如果真是男朋友，這地理位置擺在那裏，看年紀又不大，人們第一個想到的肯定就是年齡相仿的時宴。
時宴骨子裏藏著一股逆反勁，但表面上當了十幾年的乖乖女，年紀第一的乖乖女早戀了，還讓男方追到家裏來，時宴簡直不敢相信大家的唾沫星子能如何將她淹沒。
宋譽聲音很淡，但依舊能聽出絲絲緊張和試探。
像是怕時宴生氣，可又實在忍不住來找她。
“我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有接，我想你應該在忙，所以就在樓下等你。”
“有什麽事情麽？你站那多久了，有什麽話你給我發短信就行了，沒必要來我家樓下站著。”
她感覺自己跟做賊似的，左右打探一番有沒有旁人經過，生怕有人看見了宋譽，繼而傳出一些匪夷所思令人無法接受的謠言。
“今晚你有空嗎？我……我想約你一起去看演出可以嗎？”
“你想去看演出？”
宋譽點頭，又說：“其實只是想跟你多待一會，白天你好像很忙，雖然我們就在彼此身邊，可我不敢打擾你，也不敢找你說話，怕你嫌我煩，現在放學了，你……有空嗎？可以分一點點時間給我嗎？”
時宴楞住了。
她只覺得兩人就如同普通的同桌，下課後兩個人都趴在桌上休息，宋譽比較受歡迎，有時候經常會有同學過來找他說話。
加之他身形優越，身高出挑，聽說校籃球隊隊長還特意來找過他，不知最後結果如何，時宴沒太多想了解的心思，她只覺得困倦，想多睡會。
這樣平平無奇的同桌關系，哪會想到宋譽居然不敢跟她說話呢？
這簡直太匪夷所思，直接給了時宴當頭一擊。
“可是……”時宴想說除了我，你如果想看演出，應該有很多女生願意陪你，其實沒必要非得揪著她一個人。
雖然時宴能理解宋譽忽然來到一個陌生世界的不安，可是這裏很安全，很寧和，不會有勾心鬥角，也不用時刻擔心生命安危，過了這麽久，宋譽也很好地融入了這個世界，適應了這個新世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節奏。
他完全可以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過一種全新精彩的生活。
而他們之間，當做一場夢也好，一場驚險經歷也罷，時宴總覺得兩人相差太多，他也不太需要自己。
“宴宴，你在跟誰說話嗎？”時奶奶在屋外敲門。
時宴趕緊捂住嘴，迅速說了句“等會找你”後掛斷通話將手機藏起來，對著門口回：“沒有啊，我沒跟誰說話啊。”
時奶奶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就當自己幻聽了，喔了一聲，剛轉身，下一秒，房間的門被打開，她只覺得眼前好像掃過一陣風，時宴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臨走前叫道：“奶奶，我出門了！”
“早點回來，路上註意安全！”
隨後又搖了搖頭，這丫頭，也用不著這麽著急吧。
時宴火速下了樓，趁著周遭沒人，拉起宋譽的手便往小區門口跑。
宋譽還沒反應過來搞清楚狀態，他不明白時宴為何突然如此緊張，他該體諒時宴的心情，怕給她造成任何麻煩或困擾，可當時宴抓住他的手那一剎那，他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二人相互依偎的那段時光。
少女頭發又長又密，她穿了一條很簡約的白色裙子，身上還有洗完澡後沐浴露的氣息，她的手很軟，和宋譽的手不同，宋譽的手掌又大又硬，手臂上青筋鼓起。
他目光落在眼前的背影身上，頭發被風揚起，烏黑的瀑布於空中左右擺動，她的手臂又白又細，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前陣子他在超市看到的名為雪糕的東西。
二人穿過林蔭和小巷，躲過散步的大媽大叔，此刻夕陽全部落下，只剩天邊褪色的雲彩暗示著夕陽的來過。
宋譽忽然心情大好，胸腔被暖風充斥著，渾身山下每一個細胞都被打開，都充斥著興奮，他同樣抓緊了時宴的手，同她一起奔跑在怡人的傍晚。
時宴語氣焦灼，目光躲閃，四處觀望，急切道：“我說，以後白天不要來找我，我還是未成年呢，在我們這裏未成年是不可以談戀愛的。”
兩人出了小區口，在那面爬滿爬山虎的墻前停了下來。
時宴雙手撐住膝蓋，手臂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
該死，這個澡又白洗了，回去還得再洗一個。
宋譽微楞，歪著腦袋，目帶迷惘：“蔓蒂姐說我現在還不紅，談戀愛可以，不能過火，不能留下黑料，等我紅了之後就不讓我談了，我問她談戀愛是什麽意思，她說就是男女單獨約會，親吻，還有……”
他看了一眼時宴，沒有將蔓蒂的原話說出來，但時宴又不是傻子，一聽就知道蔓蒂跟這張不太白的白紙說了什麽。
宋譽自然地略過那兩個字後，不解道：“她說我跟你之間就是在談戀愛，可你說未成年不能談戀愛。”
時宴老臉一紅，差點一口氣被喘上來。
“不對，她搞錯了，我們兩個沒有談戀愛，我們沒有單獨約會，沒有親吻，更沒有……”
她有點兒說不下去，隧立馬住了嘴。
可宋譽卻皺起了眉，反駁她：“我們有過親吻，很多次。”
在青龍寺，在睿王府，在林間小舍，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可每次都令他如癡似醉，沈淪陶然。
“不，不算的。”
時宴這會有點兒耍賴的味道，她一想到在那些地方，每回宋譽跟一條蛇一樣纏著她的時候，就覺得一陣頭皮發麻，腦袋跟煮沸的茶壺那樣咕嚕嚕冒著熱氣，不忍回憶過去那些荒唐的經歷。
“我現在已經回來了，那我就要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活，我們不能早戀，不能牽手，不能親吻，不能做一切出格的事情，你懂嗎？”
“那什麽時候可以？”宋譽頗為認真地問她。
既然時宴說不行，那就不行，他不會強迫她，他仍記得時宴說過，她希望得到尊重，既然如此，就算他再怎麽想，也不能跨了時宴滑下的底線。
委屈自己算了，重要的是不能不尊重時宴的意識。
“什麽？”時宴被他一句話搞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宋譽走上前，垂下腦袋，問她：“那什麽時候可以戀愛，什麽時候牽手，什麽時候可以親吻？”
時宴咽了咽口水，移開視線，說：“以、以後吧，反正，抵制早戀，從我做起，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宋譽再次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來到這個世界，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心，本以為過了兩個月他已經能夠適應這裏的一切，沒想到今日時宴的一番話又令他長了見識，看來自己確實需要好好學習了，否則什麽時候壞了這個世界的規矩都還傻傻地不知道呢。
他似乎又想起什麽，說：“那擁抱呢？”
“什麽？”
他展開雙臂，問：“那在這個不能早戀不能牽手不能親吻的世界，我們可以擁抱嗎？”
好不容易淡下來的體溫又被他一句話攪到了巔峰，時宴雙頰緋紅，連耳垂紅得都仿佛能滴出血來。
不是，誰教他這麽打直球的！！！
路口，綠燈亮。
她幾乎跳出五米以外，回道：“不可以！”
宋譽無辜撓撓頭。
這個世界，規矩還真多呢。
演出差不多持續了三個小時，按照抽獎排每個節目順序，時宴班級剛好抽中最後一個名，作為壓軸節目登場。
浪漫的音樂響起，伴隨著優美的舞步，音節為優雅的公主王子伴舞。
舞臺上，燈光聚焦在每一位美麗動人和英俊紳士的表演者身上，為保證舞臺效果，臺下一片昏暗，時宴和宋譽挑了個中間的位子，臺上洋溢著的青春與浪漫似乎也感染了臺下的觀眾，有人頻頻呼出驚呼，有人於昏暗裏偷偷牽手。
宋譽目光落在坐在他們前排的那兩人身上，看著那密不可分的雙手，心中忽而騰起一抹酸澀。
“犯規。”
時宴被他一句話搞得不明所以，“什麽？”
宋譽搖頭，時宴聳聳肩，繼續欣賞表演。
演出結束後，班上有同學眼尖，上臺前便看見了坐在觀眾席的宋譽和時宴而言，等節目一結束，還未退下華麗服裝和美麗妝容的女孩子們便找到剛打算離開的二人。
“宋譽！你不是說不過來看表演嗎？怎麽又過來了？”
“是啊是啊，真可惜，你這種身形和顏值，不參加我們的節目真是太遺憾了。”
“剛才獨唱的那個男生你還記得嗎？高一三班的學弟，剛上臺那些女生不要命地尖叫，瞧把他得意的，要是你上，陣勢絕對比他還要大。”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時宴不習慣這麽熱鬧的簇擁，反正熱鬧都是他們的，跟自己沒關系，趁宋譽被人圍住的時候，一個人偷偷摸摸地退了出去。
在室外等了每一會，便瞧見宋譽焦急地跑了出來，看到她後這才放了心。
“你怎麽就出來了？她們沒有纏著你多聊幾句？”
宋譽皺著眉滿是不悅：“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我只是一時間沒看著你，你就不見了。”
走出劇院，二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晚風很是涼爽，吹去了白日的燥熱，褪去了炙熱的烈陽，路邊路燈早已亮起，將黑暗驅逐，這一條地帶到了晚上八九點就很少有人，除了各自回家的學生，基本上見不到其他行人。
“我不太習慣這麽熱鬧的氛圍，總覺得不夠自在，你這麽受歡迎，我怎麽好打攪人家的熱情？”她笑著解釋道。
“她們如何於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就算不能擁抱不能牽手不能親吻，我也只想待在你的身邊。”
時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實話她內心頗為無奈，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推開宋譽。
正如蔓蒂姐說的，等宋譽火了，他就不能談戀愛，身邊也不會缺美麗的皮囊有趣的靈魂，等到那時候，她該如何呢？
等他再忙些，或許可以當做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偶爾回憶調侃一下過去那段生死相依的經歷，然後兩個人分道揚鑣，繼續朝著不同的人生軌跡前進。
但宋譽顯然不這樣想，亦或是他根本沒考慮到這一層層面，他不知道自己將來面對的和時宴面對的也許是天差地別，一個紙醉金迷，一個刻苦工作，他不懂，但時宴就像一只刺猬，渾身上下都是刺，只為了保護裏面那分軟弱之地，她必須要懂事。
“你怎麽老想著待在我身邊？你在這裏過得不開心嗎？”
在這裏他無需看人顏色行事，不會吃不飽穿不暖，不需要整日提心吊膽，沒有人給他套上沈重的枷鎖。
在這裏，他有一個新的身份，他可以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比起那個冷清的皇宮，這裏難道不會讓他感到更加自在嗎？
“開心。”宋譽答。
時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覆，說：“開心就……”
“是因為你在我身邊，所以在哪裏我都開心。”下一秒，宋譽遏止了她的話。
時宴微楞，任由晚風將她發絲吹起，撓得她臉頰癢癢的，可她只是輕輕抿了抿唇，頭一次不想回避宋譽的目光。
“可是你好像時刻想把我推開，剛才趙絲雨問我們兩個為什麽會在一起，問我們是什麽關系，你毫不猶豫地說是普通同學，時宴，那個時候我是不開心的。”
時宴嘶了一口，將頭發別於耳後，笑：“其實無論誰問我，我跟誰走在一起，我都會這麽回答，普通同學是最穩妥最安全的回覆，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個回答會讓我有安全感。”
“我明白。”宋譽眼簾輕垂，乖巧得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時宴忽然想起了過去在寵物店門口看到的那只歪著腦袋望著每一個進店顧客的雪白薩摩耶，總覺得這兩者之間莫名有些重疊相似之處，可偏偏怎麽都說不上那種感覺。
兩人穿過人民公園，公園挨著一個湖，經常有風，公園內種了許多柳樹，風一吹，柳條便隨風而動，和風如歌，晚間輕歌曼舞。
跳廣場舞和散步的大人早已回家，路燈昏暗，草坪五彩的燈光倒是照得頗為明亮。
二人並肩慢走，她雙手交叉負於身後，垂著腦袋，目光死死盯著腳尖，忽然在想，為什麽要買白色的鞋子，感覺臟了好難洗，早知道就買黑色，臟了誰都看不出來。
“時宴。”
宋譽忽然開口叫住她。
時宴擡頭“嗯？”了一句，便見宋譽停在原地，“怎麽了？”
宋譽朝她走近半步，噓了一聲，“仔細聽。”
“愛的華爾茲？”
為什麽大晚上公園會放音樂？還是這麽浪漫舒緩的音樂。
難道附近有人？
她左右環視，最後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家CD店。
“這麽晚還在營業，老板真有情調。”她感慨。
宋譽問：“會跳舞嗎？”
時宴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如實回答：“不會。”
“我教你。”
嗯？
涼風習習，這座城市夜燈璀璨，在這綠樹如茵的一角，宋譽後退半步，微微彎腰，伸出幹凈而修長的手，“或許，你願意陪我跳支舞嗎？”
公園靜謐得能清晰地聽見心臟亂撞的聲音，時宴那一瞬間蒙圈了。
跳舞嗎？
華爾茲？
這個人還真是有點天賦在身上，每個青春期的女孩也許都會幻想過有一天浪漫之神降臨在自己身上，她們並不追求昂貴的禮物，不在意浩大的陣勢，只期盼在人聲鼎沸中，有一份專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浪漫。
於是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時宴眨眨眼，整理好紛雜的思緒，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或許，我願意試一下。”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也許全世界的高三學子都會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在考完之後放聲高歌，慶祝他們苦逼憋屈的高中生活終於結束，他們終於要迎接精彩自由的大學生活，終於不再用受老師管制，不再要對著黑板上那句“吃得苦中苦，能上985；作業按時交，能上211”嚎叫苦幹。
校籃球隊隊長便是他們的學長，叫李子攀，他特意邀請宋譽參加他們的party，巧的是這天正好還是他生日，宋譽沒有拒絕的理由，便問能不能再帶一個人過去。
李子攀打趣道：“該不會是那個回回年紀第一，你的小同桌吧？叫什麽來著，好像是時宴？那小姑娘我見過，長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想當初我還想追來著。”
這個李子攀畢業了，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說起高中他做過的沒做過的各種光輝事跡，宋譽心中警鈴大震，李子攀壞規矩了？
他自己造孽，會不會傷及時宴？
李子攀見他臉色瞬間轉黑，就知道這人想多了，連忙解釋：“兄弟你別激動，我可沒敢追啊，那小姑娘冷冰冰的，跟座冰山似的，別看我這人大大咧咧，但面對喜歡的人我真慫，真的！”
宋譽白他一眼：“你最好是，壞規矩，當心遭報應。”
李子攀被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麽規矩什麽報應，這家夥在說什麽？
“不是，你來不來啊？今晚可是兄弟生日，你這大明星能不能賞賞臉？”李子攀沖他背影喊道。
宋譽丟掉籃球，招了招手，“看那位怎麽回覆吧。”
如今網絡信息發達，高考完試題馬上就能從互聯網上下載，時宴走進小區樓下一家打印店，麻煩老板替她找到所有理科試卷原題。
大人對名列前茅的好孩子總是格外偏愛，不僅知道時宴回回年紀第一，聽說她是來下載高考試卷的，二話沒說趕緊丟下手裏的麻將替她整活，最後連錢都沒收。
桌邊的麻友忍不住感嘆。
“真好一姑娘啊，從不讓她奶奶擔心，我家逆子小小年紀學人談起了戀愛，我跟他媽差點沒把他腿給打斷！”
“可不是，還是女兒好，女兒小棉襖，這麽好的丫頭恐怕戀愛兩個大字都不曉得咋寫，專心讀書去咯。”
那些人的話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傳到時宴耳裏，時宴咬了咬嘴唇，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老板囑咐她要多吃飯，再怎麽拼命學習，身體最要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時宴道了聲謝謝，將打印資料塞到書包後，幾乎落荒而逃。
回到家後，宋譽給她發來短信，問她今晚有沒有空，一起去參加學長的生日派對。
時宴心虛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清咳兩聲，回覆道：【不去了，你玩得開心。】
那頭的宋譽躺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蔓蒂姐將資料“啪”地一聲甩在桌上，說：“誒誒誒，手機裏有黃金啊？你再看也看不出個花樣出來。給你接了個小網劇，作為你的出道戲，你好好看看，聽說編劇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定了你做男主，你可給我長臉了。”
宋譽望著手機上的那幾個大字，疑惑道了聲：“不去？”
既然時宴不去，那他也就沒有要去的必要了，剛打算回絕李子攀的邀請，蔓蒂姐揪起他的耳朵，整棟別墅充斥著她的咆哮。
“不去？你敢跟老娘說不去？！”
她一把奪過宋譽的手機，這才知道原來是在念手機短信。
又看到他的手機備註，不禁皺眉：“又跟你的小女友聊天？你們早戀班主任知道麽？我告訴你，早戀這種八卦新聞傳出去畢竟影響不好，你自己掂量點。”
宋譽奪回手機，翻閱著桌上蔓蒂準備的資料，說：“我跟她沒有早戀，早戀是不對的。”
蔓蒂大寫的無語堆在臉上：……
“行，我不管你們什麽關系，總之你要星途坦蕩，那就處理好私人關系，你要知道現在一些粉絲都是很可怕的，你也不想你跟那位小姑娘兩敗俱傷吧？”
宋譽沒再接她的話，看完資料後覺得可以接受，劇本是一部懸疑探案劇，沒什麽出格的感情戲碼，男女主從始至終連手都沒牽過。
這邊看完資料，那邊李子攀便來催人了。
收到宋譽拒絕的消息後，李子攀就知道肯定是那小姑娘不願意賞臉，所以宋譽這個唯“人”主義才拒絕了他熱烈的邀請。
李子攀氣得咬牙切齒，“出息！你他媽就這點出息！”
八字都還沒有一撇，還沒結婚呢！你他媽這算什麽？老婆的牛皮糖嗎？！
時宴剛吹幹頭發，似乎聽見樓梯有群人吵吵鬧鬧。
剛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時奶奶在屋外敲門：“宴宴，你快出來看看，好像有你的同學找你來了。”
她的同學？
找她？
什麽事？
可是怎麽可能？
帶著一連串疑問，時宴剛下樓，迎面撞上風風火火趕來的李子攀，他身後還帶了一群同樣高挑出眾的男生，各個剪著寸頭，穿著籃球服，這氣勢，還以為上門滋事的。
時奶奶聞聲也下樓一探究竟，時宴對李子攀印象不深，只是根據這群人的服裝猜出應該是校籃球隊的，只是……她跟校籃球隊的人毫無交集，為什麽李子攀會找上她？
“你是？”
李子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他過去喜歡時宴那陣子，經常在樓梯道偷看她，亦或是當她經過籃球場時突然來個漂亮的三分球，有時候時宴也將目光好奇地投向籃球場，那個對視能讓他興奮一整天，還以為她也註意到了自己，只是沒想到到最後時宴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時姐！這兩年多虧時姐照顧！今天時姐能不能賞臉吃個飯？”身後有男同學叫道。
時宴：？？嗯？？
什麽照顧？她照顧誰了？他們又是誰，自己跟他們認識嗎？
李子攀來之前考慮到人家好學生乖乖女，大家貿然上門應該恐怕會引起不小的波瀾，於是跟球隊其他兄弟們串通好，待會上門的時候定要給足人家面子。
只是這面子……給得是不是太足了！！
時宴差點沒軟了腿，時奶奶也滿臉震撼地盯著自家孫女。
似乎在說，你在學校當大姐大啊？
時宴瞪圓眼，搖頭。
李子攀常年打籃球，皮膚被曬得黝黑，他一笑，牙齒便顯得更白，加之個子一八一九的，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腦袋後似乎還縈繞著一圈光輝。
“奶奶，您孫女真的太厲害了，多虧您孫女給我們補習功課，不然依照我們的成績本科都上不了，今天高考完我們球隊的人都覺得本科穩了！特意來答謝時姐對我們的照顧和栽培，時姐，給個面子，一起吃個飯唄。”
時奶奶了解實情後，對時宴說：“既然朋友都來家裏邀請了，那你就去吧，別掃了朋友的興。”
這邊蔓蒂姐前腳剛走，下一秒宋譽便收到李子攀的電話，李子攀喝得興高采烈，扯開嗓門對著電話那頭道：“大明星，知行路麥唱KTV，來不來？你的小同桌也在這——嗯？電話怎麽掛了？”
參加聚會的都是籃球隊隊員，青春正盛的少年們意氣風發，脫離了死板的約束，再也不用面對班主任劈頭蓋臉的指教，也不用在喜歡的女孩面前遮遮掩掩，時宴第一次參加這種多人聚會，一人坐在角落裏，埋頭喝飲料，一言不發。
李子攀註意到她的沈默，便好心過來緩解她的尷尬，想幫助她融入大家，時宴站起身，趁大家不註意時偷偷溜出包間。
李子攀拿了一瓶果汁出來，叫住時宴的背影。
時宴站在陽臺，垂著晚風，任身後歡快或難過，深深吸了一口氣，欣賞著這座城市迷人的夜景。
聽到李子攀喊自己的名字，她回過身去，莞爾一笑，道：“學長認識我？”
李子攀撓撓頭，將果汁遞了出去，說：“不、不認識，是因為宋譽，他那家夥說，你不來他就不來，所以我擅自做主喊上幾個兄弟跑到你家，不好意思哈。”
時宴搖頭，擰開果汁仰頭小喝一口，“沒事，看起來你跟他交情不錯，你就是籃球隊隊長？好像是叫……”
她記得自己在光榮榜上看見過他，好像是高二參加比賽，拿了全國金獎呢，後來高三那年還保送到了Q大。
李子攀扭過身，指了指衣服上的名字，“李子攀！”
時宴恍然大悟，“啊對，我在光榮榜上見過你的，之前你保送沒來得及恭喜你，晚到的一聲祝賀，你別嫌遲。”
比時宴高出一大截的李子攀赫然緊張起來，不知是夜間KTV的燈光的影響，還是時宴花了眼，總覺得李子攀似乎紅了臉。
“那個……時宴同學，我有話跟你說！”
時宴披著長發，一身白裙，身形纖細而端正，嘴唇很紅，瞳仁黝黑，眉清目秀。
李子攀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什麽重大的決定，時宴好奇地等著他的下文，“我其實——”
他的話剛說一半，時宴只覺眼前掃過一抹黑影，緊接著一聲慘痛聲在夜空中響起，李子攀後背狠狠撞到一邊的墻上，他連自己都懵了。
宋譽冷著臉，擋在時宴身前，話裏警告意味十足：“你別帶壞她。”
李子攀莫名其妙挨了一拳，心頭正惱火，結果見到是宋譽，瞬間又心虛地慫了。
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跡，嘟囔：“我他媽帶壞她什麽了？老子又沒拐她。”
宋譽冷笑：“未成年禁止早戀。”
李子攀：？
時宴：？
“我這個暴脾氣，老子都畢業了還他媽算早戀。”
宋譽冷聲回覆：“你是不算，但她還算。”
李子攀也不服氣了，“那你呢？你算什麽？你擋她身前算什麽？護花使者嗎？”
“我啊，我是她同桌啊。”宋譽懶懶笑道：“同桌不就是要互幫互助麽？有人拉她下水，我出於道義，自然要出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啊。”
回去的路上，時宴忍不住說起他好端端上來就將李子攀揍了一拳這事，宋譽話裏明顯帶刀。
“他活該，無規矩不成方圓，妄圖破壞規矩，就是該死。”
時宴腦門狠狠滑下幾根黑線。
怎麽畫風突然變得有點中二起來呢？
“但你也不該動手打人，好在人家不計較，在這裏是不可以隨便打人的，嚴重的會被關起來，這是法治文明社會，沒有強權，所以不能再隨便打人了。”
宋譽停住腳步，時宴突然發現身邊人不見了，緊張地問：“又怎麽了？”
“可是他讓我不爽。”
“為什麽？”
“他……想拉著你早戀，這是不對的。”
時宴：……
“噗嗤！”她看著那麽認真的一張臉，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空蕩蕩的街道充斥著時宴歡快的笑聲，她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宋譽無奈地看著這個在路邊肆無忌憚發笑的少女，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陪她一塊開心。
“行，你放心吧，我這個人，絕不早戀！跟誰我都不談戀愛，我誰都看不上，好不好？”最後，時宴平靜下來，擦掉眼角的眼淚，保證道。
宋譽思索一番，總覺得這話是不是有點不對勁，跟誰都不談嗎？
那他怎麽辦？
他搖搖頭，算了，先這麽著吧，畢竟這裏的規矩還是要遵循，時宴保證不戀愛，那她就不會戀愛。
既如此，他暫且也就放了心，不用防東防西，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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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晚會那一天，時宴提早回了家，準備將從菜市場買回的空心菜洗洗後炒一個小菜。
時奶奶拿過她手裏的菜籃子，自來水濺在她袖口上，時宴連忙將東西搶過來。
“我來吧，奶奶你去坐著休息。”
“不用，我人老了，但菜還是能做的，你剛放學，去歇會，然後讀書去。”
時宴哦了一聲，但人不動，繼續安靜地洗菜。
時奶奶知道這個孫女從小懂事，比同齡小朋友都成熟得早，自幼沒有感受到過一分父母的關愛，自己就算年紀大了，也總想著怎麽彌補對她的這份愧疚。
不過時宴成績不錯，之前學校開家長會，班主任特意留下她，說時宴這姑娘將來有出息，考個985不是什麽大問題，只要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別被其他事分心了，她老人家就等著享清福吧。
老人心地軟，從沒想過要從子孫後代身上得到些什麽利益。時奶奶不求享什麽清福，她只盼著時宴未來能過得好，過得開心，那她也就放心了。
時宴平時很聽話，從來不需要她操心什麽，這小丫頭倒是經常操心自己這把老骨頭，忙完自己的學習後還要分出精力照顧她，從來沒什麽娛樂活動，也不跟同學出去玩。
在時奶奶印象中，十多年來似乎沒有看到時宴身邊出現過什麽朋友，經常一個人待著，放學後一頭鉆回家，窩在幾平的小房間裏，夏天，搖頭風扇嗡嗡地響，她鼻尖沁出密汗，但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話。
眼神無比專註著眼前的課本，她知道，世界上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可對於她這種窮苦家庭的孩子來說，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
時奶奶眼神一黯，心疼這孩子會不會太過孤單，便問：“話說你們學校不是有個什麽畢業演出？你怎麽不去看看？”
時宴搖頭，洗好菜，倒水，將菜撈出來，打開煤氣竈，說：“我還有作業要做呢，等我高三的時候我也能看，不急這一時。”
時奶奶往鍋裏倒好油，看著她，總是感嘆這孩子太過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做完作業就去看看，不要一天到晚悶在屋裏，也要跟同學們出去玩玩，多交朋友。”
朋友？
時宴覺得這個詞有點兒尷尬，因為她似乎確實沒幾個叫得出口的朋友。
她性子沈悶，說話也不夠委婉，以前有同學試圖跟她打好關系，叫她出去逛街，參加各種活動，可時宴一想到出去就得花錢，花錢就得問奶奶要，可是她們家哪有什麽閑錢供她娛樂？
況且出去玩了就沒那麽多時間學習，她跟別人終究不一樣，她心裏只有學習，她始終堅信只有考上好大學，她昏暗迷茫的未來才會亮起一盞明燈。
拒絕兩三次後，大家也都不約而同地明白她什麽意思，每次有活動也不再叫她，於是過了一年半，班上同學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小圈子，唯獨時宴，孑然一身，踽踽獨行。
這個時候她再想融進去，恐怕也晚了。
“我知道了，我人緣可好了，班上同學都很喜歡我，她們經常喊我出去玩，只不過我都拒絕了。”
時奶奶將信將疑，“真的？”
時宴拿出一只碗，將炒好的空心菜裝好盤，寬慰道：“那當然了，我在學校過得很開心，她們都爭著跟我做朋友呢。”
“那晚上的演出要不要去看看？反正我們家離學校也近，偶爾放松放松沒事的。”
時宴沈吟片刻，點頭道：“好，我再考慮考慮。”
晚飯過後，時宴想去洗碗，結果被時奶奶制止，“你們那個演出幾點開始？你快去，別遲到了。”
時宴眨了眨眼，敲著搶活幹的老人，覺得今天怎麽有點兒不對勁。
“奶奶，我是去看演出，又不是上課，不用這麽準時。”
時奶奶說：“我這不是怕你去晚了保安不讓你進，難道到時候你又一個人垂著腦袋回來？這是個人情社會，你總不能永遠一個人，該處好的關系還是不能忽略。”
“那我洗完碗就去。”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我都不能做了？人老了就跟機器一樣，放那太久不動就會壞掉。”
時宴努努嘴，頭頂冒出三個巨大的問號。
什麽情況，別人家的大人都抓著自家孩子學習，怎麽到她身上就反了，變成了趕著她出去放松。
難道是她讀書走火入魔了，連大人都看不下去了？
時宴回到屋後，此時已到了傍晚時分，她書桌上的鬧鐘突然叮叮作響。
剛好六點半。
最近這幾天她總覺得十分疲憊，每每回家吃過飯都必須小憩二十分鐘，時宴大步跨上前將鬧鐘關掉。
夕陽總是洋溢著無限奔放和柔情，一點點殘陽躲進高低起伏的居民樓後，半邊天空如同被潑了紅墨，被染得如血一般絢爛。
時宴沒打算真要出門，她拉開椅子，翻開五三打算鞏固一下這幾天學的新章節，沒想到剛坐下，眼神忽然瞟到樓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譽？”
她雖然很是疑惑，但確信那人就是宋譽無疑。
還是站在路燈下，帶著一頂灰色的棒球帽，上半身穿著寬松的白T，下半身是灰色的運動褲，他個子高挑，看起來很清瘦，但手臂上肌肉線條十分優雅，散發出青春期少年專屬的荷爾蒙和吸引力。
他過去只在晚上偷偷來找過她，今天居然這麽明目張膽站在樓下，那一刻，除了如兵荒馬亂一般的心虛，時宴的腦袋兩邊就像炸開兩顆驚雷一般，椅子撕拉發出好大一聲聲響，時奶奶在屋外喊道：“怎麽了？沒摔著吧？”
時宴連忙扯著嗓子回：“我沒事，換、換衣服呢！”
她連忙拿起手機，才發現屏幕上顯示三通未接電話。
是宋譽打的。
她走到窗前，給樓下的人回撥過去。
宋譽兜裏一陣震動，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正巧擡頭，二人視線撞了個滿懷。
“你怎麽在這裏？”時宴率先發問。
這小區並不富裕，住的大都是些中年女人男人，若是看見有個這麽養眼的大帥哥停在樓下，必定要上前盤問一番，亦或者攢著那點好奇八卦的小心思，地下裏湊在一起談論是不是誰家閨女談戀愛，都讓人追到家門口來了。
如果不是男朋友，怎麽不敢進家門？
如果真是男朋友，這地理位置擺在那裏，看年紀又不大，人們第一個想到的肯定就是年齡相仿的時宴。
時宴骨子裏藏著一股逆反勁，但表面上當了十幾年的乖乖女，年紀第一的乖乖女早戀了，還讓男方追到家裏來，時宴簡直不敢相信大家的唾沫星子能如何將她淹沒。
宋譽聲音很淡，但依舊能聽出絲絲緊張和試探。
像是怕時宴生氣，可又實在忍不住來找她。
“我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有接，我想你應該在忙，所以就在樓下等你。”
“有什麽事情麽？你站那多久了，有什麽話你給我發短信就行了，沒必要來我家樓下站著。”
她感覺自己跟做賊似的，左右打探一番有沒有旁人經過，生怕有人看見了宋譽，繼而傳出一些匪夷所思令人無法接受的謠言。
“今晚你有空嗎？我……我想約你一起去看演出可以嗎？”
“你想去看演出？”
宋譽點頭，又說：“其實只是想跟你多待一會，白天你好像很忙，雖然我們就在彼此身邊，可我不敢打擾你，也不敢找你說話，怕你嫌我煩，現在放學了，你……有空嗎？可以分一點點時間給我嗎？”
時宴楞住了。
她只覺得兩人就如同普通的同桌，下課後兩個人都趴在桌上休息，宋譽比較受歡迎，有時候經常會有同學過來找他說話。
加之他身形優越，身高出挑，聽說校籃球隊隊長還特意來找過他，不知最後結果如何，時宴沒太多想了解的心思，她只覺得困倦，想多睡會。
這樣平平無奇的同桌關系，哪會想到宋譽居然不敢跟她說話呢？
這簡直太匪夷所思，直接給了時宴當頭一擊。
“可是……”時宴想說除了我，你如果想看演出，應該有很多女生願意陪你，其實沒必要非得揪著她一個人。
雖然時宴能理解宋譽忽然來到一個陌生世界的不安，可是這裏很安全，很寧和，不會有勾心鬥角，也不用時刻擔心生命安危，過了這麽久，宋譽也很好地融入了這個世界，適應了這個新世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節奏。
他完全可以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過一種全新精彩的生活。
而他們之間，當做一場夢也好，一場驚險經歷也罷，時宴總覺得兩人相差太多，他也不太需要自己。
“宴宴，你在跟誰說話嗎？”時奶奶在屋外敲門。
時宴趕緊捂住嘴，迅速說了句“等會找你”後掛斷通話將手機藏起來，對著門口回：“沒有啊，我沒跟誰說話啊。”
時奶奶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就當自己幻聽了，喔了一聲，剛轉身，下一秒，房間的門被打開，她只覺得眼前好像掃過一陣風，時宴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臨走前叫道：“奶奶，我出門了！”
“早點回來，路上註意安全！”
隨後又搖了搖頭，這丫頭，也用不著這麽著急吧。
時宴火速下了樓，趁著周遭沒人，拉起宋譽的手便往小區門口跑。
宋譽還沒反應過來搞清楚狀態，他不明白時宴為何突然如此緊張，他該體諒時宴的心情，怕給她造成任何麻煩或困擾，可當時宴抓住他的手那一剎那，他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二人相互依偎的那段時光。
少女頭發又長又密，她穿了一條很簡約的白色裙子，身上還有洗完澡後沐浴露的氣息，她的手很軟，和宋譽的手不同，宋譽的手掌又大又硬，手臂上青筋鼓起。
他目光落在眼前的背影身上，頭發被風揚起，烏黑的瀑布於空中左右擺動，她的手臂又白又細，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前陣子他在超市看到的名為雪糕的東西。
二人穿過林蔭和小巷，躲過散步的大媽大叔，此刻夕陽全部落下，只剩天邊褪色的雲彩暗示著夕陽的來過。
宋譽忽然心情大好，胸腔被暖風充斥著，渾身山下每一個細胞都被打開，都充斥著興奮，他同樣抓緊了時宴的手，同她一起奔跑在怡人的傍晚。
時宴語氣焦灼，目光躲閃，四處觀望，急切道：“我說，以後白天不要來找我，我還是未成年呢，在我們這裏未成年是不可以談戀愛的。”
兩人出了小區口，在那面爬滿爬山虎的墻前停了下來。
時宴雙手撐住膝蓋，手臂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
該死，這個澡又白洗了，回去還得再洗一個。
宋譽微楞，歪著腦袋，目帶迷惘：“蔓蒂姐說我現在還不紅，談戀愛可以，不能過火，不能留下黑料，等我紅了之後就不讓我談了，我問她談戀愛是什麽意思，她說就是男女單獨約會，親吻，還有……”
他看了一眼時宴，沒有將蔓蒂的原話說出來，但時宴又不是傻子，一聽就知道蔓蒂跟這張不太白的白紙說了什麽。
宋譽自然地略過那兩個字後，不解道：“她說我跟你之間就是在談戀愛，可你說未成年不能談戀愛。”
時宴老臉一紅，差點一口氣被喘上來。
“不對，她搞錯了，我們兩個沒有談戀愛，我們沒有單獨約會，沒有親吻，更沒有……”
她有點兒說不下去，隧立馬住了嘴。
可宋譽卻皺起了眉，反駁她：“我們有過親吻，很多次。”
在青龍寺，在睿王府，在林間小舍，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可每次都令他如癡似醉，沈淪陶然。
“不，不算的。”
時宴這會有點兒耍賴的味道，她一想到在那些地方，每回宋譽跟一條蛇一樣纏著她的時候，就覺得一陣頭皮發麻，腦袋跟煮沸的茶壺那樣咕嚕嚕冒著熱氣，不忍回憶過去那些荒唐的經歷。
“我現在已經回來了，那我就要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活，我們不能早戀，不能牽手，不能親吻，不能做一切出格的事情，你懂嗎？”
“那什麽時候可以？”宋譽頗為認真地問她。
既然時宴說不行，那就不行，他不會強迫她，他仍記得時宴說過，她希望得到尊重，既然如此，就算他再怎麽想，也不能跨了時宴滑下的底線。
委屈自己算了，重要的是不能不尊重時宴的意識。
“什麽？”時宴被他一句話搞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宋譽走上前，垂下腦袋，問她：“那什麽時候可以戀愛，什麽時候牽手，什麽時候可以親吻？”
時宴咽了咽口水，移開視線，說：“以、以後吧，反正，抵制早戀，從我做起，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宋譽再次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來到這個世界，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心，本以為過了兩個月他已經能夠適應這裏的一切，沒想到今日時宴的一番話又令他長了見識，看來自己確實需要好好學習了，否則什麽時候壞了這個世界的規矩都還傻傻地不知道呢。
他似乎又想起什麽，說：“那擁抱呢？”
“什麽？”
他展開雙臂，問：“那在這個不能早戀不能牽手不能親吻的世界，我們可以擁抱嗎？”
好不容易淡下來的體溫又被他一句話攪到了巔峰，時宴雙頰緋紅，連耳垂紅得都仿佛能滴出血來。
不是，誰教他這麽打直球的！！！
路口，綠燈亮。
她幾乎跳出五米以外，回道：“不可以！”
宋譽無辜撓撓頭。
這個世界，規矩還真多呢。
演出差不多持續了三個小時，按照抽獎排每個節目順序，時宴班級剛好抽中最後一個名，作為壓軸節目登場。
浪漫的音樂響起，伴隨著優美的舞步，音節為優雅的公主王子伴舞。
舞臺上，燈光聚焦在每一位美麗動人和英俊紳士的表演者身上，為保證舞臺效果，臺下一片昏暗，時宴和宋譽挑了個中間的位子，臺上洋溢著的青春與浪漫似乎也感染了臺下的觀眾，有人頻頻呼出驚呼，有人於昏暗裏偷偷牽手。
宋譽目光落在坐在他們前排的那兩人身上，看著那密不可分的雙手，心中忽而騰起一抹酸澀。
“犯規。”
時宴被他一句話搞得不明所以，“什麽？”
宋譽搖頭，時宴聳聳肩，繼續欣賞表演。
演出結束後，班上有同學眼尖，上臺前便看見了坐在觀眾席的宋譽和時宴而言，等節目一結束，還未退下華麗服裝和美麗妝容的女孩子們便找到剛打算離開的二人。
“宋譽！你不是說不過來看表演嗎？怎麽又過來了？”
“是啊是啊，真可惜，你這種身形和顏值，不參加我們的節目真是太遺憾了。”
“剛才獨唱的那個男生你還記得嗎？高一三班的學弟，剛上臺那些女生不要命地尖叫，瞧把他得意的，要是你上，陣勢絕對比他還要大。”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時宴不習慣這麽熱鬧的簇擁，反正熱鬧都是他們的，跟自己沒關系，趁宋譽被人圍住的時候，一個人偷偷摸摸地退了出去。
在室外等了每一會，便瞧見宋譽焦急地跑了出來，看到她後這才放了心。
“你怎麽就出來了？她們沒有纏著你多聊幾句？”
宋譽皺著眉滿是不悅：“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我只是一時間沒看著你，你就不見了。”
走出劇院，二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晚風很是涼爽，吹去了白日的燥熱，褪去了炙熱的烈陽，路邊路燈早已亮起，將黑暗驅逐，這一條地帶到了晚上八九點就很少有人，除了各自回家的學生，基本上見不到其他行人。
“我不太習慣這麽熱鬧的氛圍，總覺得不夠自在，你這麽受歡迎，我怎麽好打攪人家的熱情？”她笑著解釋道。
“她們如何於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就算不能擁抱不能牽手不能親吻，我也只想待在你的身邊。”
時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實話她內心頗為無奈，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推開宋譽。
正如蔓蒂姐說的，等宋譽火了，他就不能談戀愛，身邊也不會缺美麗的皮囊有趣的靈魂，等到那時候，她該如何呢？
等他再忙些，或許可以當做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偶爾回憶調侃一下過去那段生死相依的經歷，然後兩個人分道揚鑣，繼續朝著不同的人生軌跡前進。
但宋譽顯然不這樣想，亦或是他根本沒考慮到這一層層面，他不知道自己將來面對的和時宴面對的也許是天差地別，一個紙醉金迷，一個刻苦工作，他不懂，但時宴就像一只刺猬，渾身上下都是刺，只為了保護裏面那分軟弱之地，她必須要懂事。
“你怎麽老想著待在我身邊？你在這裏過得不開心嗎？”
在這裏他無需看人顏色行事，不會吃不飽穿不暖，不需要整日提心吊膽，沒有人給他套上沈重的枷鎖。
在這裏，他有一個新的身份，他可以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比起那個冷清的皇宮，這裏難道不會讓他感到更加自在嗎？
“開心。”宋譽答。
時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覆，說：“開心就……”
“是因為你在我身邊，所以在哪裏我都開心。”下一秒，宋譽遏止了她的話。
時宴微楞，任由晚風將她發絲吹起，撓得她臉頰癢癢的，可她只是輕輕抿了抿唇，頭一次不想回避宋譽的目光。
“可是你好像時刻想把我推開，剛才趙絲雨問我們兩個為什麽會在一起，問我們是什麽關系，你毫不猶豫地說是普通同學，時宴，那個時候我是不開心的。”
時宴嘶了一口，將頭發別於耳後，笑：“其實無論誰問我，我跟誰走在一起，我都會這麽回答，普通同學是最穩妥最安全的回覆，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個回答會讓我有安全感。”
“我明白。”宋譽眼簾輕垂，乖巧得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時宴忽然想起了過去在寵物店門口看到的那只歪著腦袋望著每一個進店顧客的雪白薩摩耶，總覺得這兩者之間莫名有些重疊相似之處，可偏偏怎麽都說不上那種感覺。
兩人穿過人民公園，公園挨著一個湖，經常有風，公園內種了許多柳樹，風一吹，柳條便隨風而動，和風如歌，晚間輕歌曼舞。
跳廣場舞和散步的大人早已回家，路燈昏暗，草坪五彩的燈光倒是照得頗為明亮。
二人並肩慢走，她雙手交叉負於身後，垂著腦袋，目光死死盯著腳尖，忽然在想，為什麽要買白色的鞋子，感覺臟了好難洗，早知道就買黑色，臟了誰都看不出來。
“時宴。”
宋譽忽然開口叫住她。
時宴擡頭“嗯？”了一句，便見宋譽停在原地，“怎麽了？”
宋譽朝她走近半步，噓了一聲，“仔細聽。”
“愛的華爾茲？”
為什麽大晚上公園會放音樂？還是這麽浪漫舒緩的音樂。
難道附近有人？
她左右環視，最後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家CD店。
“這麽晚還在營業，老板真有情調。”她感慨。
宋譽問：“會跳舞嗎？”
時宴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如實回答：“不會。”
“我教你。”
嗯？
涼風習習，這座城市夜燈璀璨，在這綠樹如茵的一角，宋譽後退半步，微微彎腰，伸出幹凈而修長的手，“或許，你願意陪我跳支舞嗎？”
公園靜謐得能清晰地聽見心臟亂撞的聲音，時宴那一瞬間蒙圈了。
跳舞嗎？
華爾茲？
這個人還真是有點天賦在身上，每個青春期的女孩也許都會幻想過有一天浪漫之神降臨在自己身上，她們並不追求昂貴的禮物，不在意浩大的陣勢，只期盼在人聲鼎沸中，有一份專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浪漫。
於是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時宴眨眨眼，整理好紛雜的思緒，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或許，我願意試一下。”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也許全世界的高三學子都會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在考完之後放聲高歌，慶祝他們苦逼憋屈的高中生活終於結束，他們終於要迎接精彩自由的大學生活，終於不再用受老師管制，不再要對著黑板上那句“吃得苦中苦，能上985；作業按時交，能上211”嚎叫苦幹。
校籃球隊隊長便是他們的學長，叫李子攀，他特意邀請宋譽參加他們的party，巧的是這天正好還是他生日，宋譽沒有拒絕的理由，便問能不能再帶一個人過去。
李子攀打趣道：“該不會是那個回回年紀第一，你的小同桌吧？叫什麽來著，好像是時宴？那小姑娘我見過，長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想當初我還想追來著。”
這個李子攀畢業了，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說起高中他做過的沒做過的各種光輝事跡，宋譽心中警鈴大震，李子攀壞規矩了？
他自己造孽，會不會傷及時宴？
李子攀見他臉色瞬間轉黑，就知道這人想多了，連忙解釋：“兄弟你別激動，我可沒敢追啊，那小姑娘冷冰冰的，跟座冰山似的，別看我這人大大咧咧，但面對喜歡的人我真慫，真的！”
宋譽白他一眼：“你最好是，壞規矩，當心遭報應。”
李子攀被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麽規矩什麽報應，這家夥在說什麽？
“不是，你來不來啊？今晚可是兄弟生日，你這大明星能不能賞賞臉？”李子攀沖他背影喊道。
宋譽丟掉籃球，招了招手，“看那位怎麽回覆吧。”
如今網絡信息發達，高考完試題馬上就能從互聯網上下載，時宴走進小區樓下一家打印店，麻煩老板替她找到所有理科試卷原題。
大人對名列前茅的好孩子總是格外偏愛，不僅知道時宴回回年紀第一，聽說她是來下載高考試卷的，二話沒說趕緊丟下手裏的麻將替她整活，最後連錢都沒收。
桌邊的麻友忍不住感嘆。
“真好一姑娘啊，從不讓她奶奶擔心，我家逆子小小年紀學人談起了戀愛，我跟他媽差點沒把他腿給打斷！”
“可不是，還是女兒好，女兒小棉襖，這麽好的丫頭恐怕戀愛兩個大字都不曉得咋寫，專心讀書去咯。”
那些人的話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傳到時宴耳裏，時宴咬了咬嘴唇，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老板囑咐她要多吃飯，再怎麽拼命學習，身體最要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時宴道了聲謝謝，將打印資料塞到書包後，幾乎落荒而逃。
回到家後，宋譽給她發來短信，問她今晚有沒有空，一起去參加學長的生日派對。
時宴心虛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清咳兩聲，回覆道：【不去了，你玩得開心。】
那頭的宋譽躺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蔓蒂姐將資料“啪”地一聲甩在桌上，說：“誒誒誒，手機裏有黃金啊？你再看也看不出個花樣出來。給你接了個小網劇，作為你的出道戲，你好好看看，聽說編劇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定了你做男主，你可給我長臉了。”
宋譽望著手機上的那幾個大字，疑惑道了聲：“不去？”
既然時宴不去，那他也就沒有要去的必要了，剛打算回絕李子攀的邀請，蔓蒂姐揪起他的耳朵，整棟別墅充斥著她的咆哮。
“不去？你敢跟老娘說不去？！”
她一把奪過宋譽的手機，這才知道原來是在念手機短信。
又看到他的手機備註，不禁皺眉：“又跟你的小女友聊天？你們早戀班主任知道麽？我告訴你，早戀這種八卦新聞傳出去畢竟影響不好，你自己掂量點。”
宋譽奪回手機，翻閱著桌上蔓蒂準備的資料，說：“我跟她沒有早戀，早戀是不對的。”
蔓蒂大寫的無語堆在臉上：……
“行，我不管你們什麽關系，總之你要星途坦蕩，那就處理好私人關系，你要知道現在一些粉絲都是很可怕的，你也不想你跟那位小姑娘兩敗俱傷吧？”
宋譽沒再接她的話，看完資料後覺得可以接受，劇本是一部懸疑探案劇，沒什麽出格的感情戲碼，男女主從始至終連手都沒牽過。
這邊看完資料，那邊李子攀便來催人了。
收到宋譽拒絕的消息後，李子攀就知道肯定是那小姑娘不願意賞臉，所以宋譽這個唯“人”主義才拒絕了他熱烈的邀請。
李子攀氣得咬牙切齒，“出息！你他媽就這點出息！”
八字都還沒有一撇，還沒結婚呢！你他媽這算什麽？老婆的牛皮糖嗎？！
時宴剛吹幹頭發，似乎聽見樓梯有群人吵吵鬧鬧。
剛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時奶奶在屋外敲門：“宴宴，你快出來看看，好像有你的同學找你來了。”
她的同學？
找她？
什麽事？
可是怎麽可能？
帶著一連串疑問，時宴剛下樓，迎面撞上風風火火趕來的李子攀，他身後還帶了一群同樣高挑出眾的男生，各個剪著寸頭，穿著籃球服，這氣勢，還以為上門滋事的。
時奶奶聞聲也下樓一探究竟，時宴對李子攀印象不深，只是根據這群人的服裝猜出應該是校籃球隊的，只是……她跟校籃球隊的人毫無交集，為什麽李子攀會找上她？
“你是？”
李子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他過去喜歡時宴那陣子，經常在樓梯道偷看她，亦或是當她經過籃球場時突然來個漂亮的三分球，有時候時宴也將目光好奇地投向籃球場，那個對視能讓他興奮一整天，還以為她也註意到了自己，只是沒想到到最後時宴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時姐！這兩年多虧時姐照顧！今天時姐能不能賞臉吃個飯？”身後有男同學叫道。
時宴：？？嗯？？
什麽照顧？她照顧誰了？他們又是誰，自己跟他們認識嗎？
李子攀來之前考慮到人家好學生乖乖女，大家貿然上門應該恐怕會引起不小的波瀾，於是跟球隊其他兄弟們串通好，待會上門的時候定要給足人家面子。
只是這面子……給得是不是太足了！！
時宴差點沒軟了腿，時奶奶也滿臉震撼地盯著自家孫女。
似乎在說，你在學校當大姐大啊？
時宴瞪圓眼，搖頭。
李子攀常年打籃球，皮膚被曬得黝黑，他一笑，牙齒便顯得更白，加之個子一八一九的，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腦袋後似乎還縈繞著一圈光輝。
“奶奶，您孫女真的太厲害了，多虧您孫女給我們補習功課，不然依照我們的成績本科都上不了，今天高考完我們球隊的人都覺得本科穩了！特意來答謝時姐對我們的照顧和栽培，時姐，給個面子，一起吃個飯唄。”
時奶奶了解實情後，對時宴說：“既然朋友都來家裏邀請了，那你就去吧，別掃了朋友的興。”
這邊蔓蒂姐前腳剛走，下一秒宋譽便收到李子攀的電話，李子攀喝得興高采烈，扯開嗓門對著電話那頭道：“大明星，知行路麥唱KTV，來不來？你的小同桌也在這——嗯？電話怎麽掛了？”
參加聚會的都是籃球隊隊員，青春正盛的少年們意氣風發，脫離了死板的約束，再也不用面對班主任劈頭蓋臉的指教，也不用在喜歡的女孩面前遮遮掩掩，時宴第一次參加這種多人聚會，一人坐在角落裏，埋頭喝飲料，一言不發。
李子攀註意到她的沈默，便好心過來緩解她的尷尬，想幫助她融入大家，時宴站起身，趁大家不註意時偷偷溜出包間。
李子攀拿了一瓶果汁出來，叫住時宴的背影。
時宴站在陽臺，垂著晚風，任身後歡快或難過，深深吸了一口氣，欣賞著這座城市迷人的夜景。
聽到李子攀喊自己的名字，她回過身去，莞爾一笑，道：“學長認識我？”
李子攀撓撓頭，將果汁遞了出去，說：“不、不認識，是因為宋譽，他那家夥說，你不來他就不來，所以我擅自做主喊上幾個兄弟跑到你家，不好意思哈。”
時宴搖頭，擰開果汁仰頭小喝一口，“沒事，看起來你跟他交情不錯，你就是籃球隊隊長？好像是叫……”
她記得自己在光榮榜上看見過他，好像是高二參加比賽，拿了全國金獎呢，後來高三那年還保送到了Q大。
李子攀扭過身，指了指衣服上的名字，“李子攀！”
時宴恍然大悟，“啊對，我在光榮榜上見過你的，之前你保送沒來得及恭喜你，晚到的一聲祝賀，你別嫌遲。”
比時宴高出一大截的李子攀赫然緊張起來，不知是夜間KTV的燈光的影響，還是時宴花了眼，總覺得李子攀似乎紅了臉。
“那個……時宴同學，我有話跟你說！”
時宴披著長發，一身白裙，身形纖細而端正，嘴唇很紅，瞳仁黝黑，眉清目秀。
李子攀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什麽重大的決定，時宴好奇地等著他的下文，“我其實——”
他的話剛說一半，時宴只覺眼前掃過一抹黑影，緊接著一聲慘痛聲在夜空中響起，李子攀後背狠狠撞到一邊的墻上，他連自己都懵了。
宋譽冷著臉，擋在時宴身前，話裏警告意味十足：“你別帶壞她。”
李子攀莫名其妙挨了一拳，心頭正惱火，結果見到是宋譽，瞬間又心虛地慫了。
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跡，嘟囔：“我他媽帶壞她什麽了？老子又沒拐她。”
宋譽冷笑：“未成年禁止早戀。”
李子攀：？
時宴：？
“我這個暴脾氣，老子都畢業了還他媽算早戀。”
宋譽冷聲回覆：“你是不算，但她還算。”
李子攀也不服氣了，“那你呢？你算什麽？你擋她身前算什麽？護花使者嗎？”
“我啊，我是她同桌啊。”宋譽懶懶笑道：“同桌不就是要互幫互助麽？有人拉她下水，我出於道義，自然要出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啊。”
回去的路上，時宴忍不住說起他好端端上來就將李子攀揍了一拳這事，宋譽話裏明顯帶刀。
“他活該，無規矩不成方圓，妄圖破壞規矩，就是該死。”
時宴腦門狠狠滑下幾根黑線。
怎麽畫風突然變得有點中二起來呢？
“但你也不該動手打人，好在人家不計較，在這裏是不可以隨便打人的，嚴重的會被關起來，這是法治文明社會，沒有強權，所以不能再隨便打人了。”
宋譽停住腳步，時宴突然發現身邊人不見了，緊張地問：“又怎麽了？”
“可是他讓我不爽。”
“為什麽？”
“他……想拉著你早戀，這是不對的。”
時宴：……
“噗嗤！”她看著那麽認真的一張臉，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空蕩蕩的街道充斥著時宴歡快的笑聲，她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宋譽無奈地看著這個在路邊肆無忌憚發笑的少女，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陪她一塊開心。
“行，你放心吧，我這個人，絕不早戀！跟誰我都不談戀愛，我誰都看不上，好不好？”最後，時宴平靜下來，擦掉眼角的眼淚，保證道。
宋譽思索一番，總覺得這話是不是有點不對勁，跟誰都不談嗎？
那他怎麽辦？
他搖搖頭，算了，先這麽著吧，畢竟這裏的規矩還是要遵循，時宴保證不戀愛，那她就不會戀愛。
既如此，他暫且也就放了心，不用防東防西，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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