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覺得有人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因為她和穆雲起一出門就迎面撞上兩個人。

當然，這個「沒看黃歷」，指的絕不是她自己，而是對方。

對面的二人也是一男一女，正是當朝三皇子殿下和戶部給事中夏朗的女兒，夏婉蕓。

三皇子看清對面二人，也是怔了一怔，這個時候的他還尚未接受過來自溫知意的毒打，對她的態度還停留在「佳人別嫁」的惋惜之情中。

看著穆雲起和溫知意並肩而立的模樣，神色中便難免帶出來兩分遺憾。

一旁的夏婉蕓看到三皇子的神色，臉色就沈了沈，她今日好不容易假借「偶遇」的機會和三殿下搭上話，卻沒想到就碰上了溫知意。

她搶著開口：“榮華郡主切莫誤會，小女今日只是和三殿下偶遇，才聊了幾句。”

“你是？”溫知意客氣地問。

夏婉蕓僵了僵，她單方面地把溫知意當作心頭大患，卻不想照了面，對方甚至不認識自己是誰。

她覺得溫知意定然是在裝相，夏婉蕓內心有些隱秘的優越感——溫知意不得柳貴妃的喜歡，因而錯失了與三皇子的姻緣，但自己卻可以和三殿下議親。

溫知意想必是心下嫉妒，卻拿她無法，只能通過假作不識的方式打壓一二。

她心裏帶著這些隱秘的想法，面上卻仍不得不恭恭敬敬：“郡主，小女姓夏名婉蕓。”

“原來是你。”溫知意沒見過她，但在溫知嵐和湛尹一事中，沒少聽過這個名字。

夏婉蕓仗著三殿下在場，隱秘地挑釁著溫知意：“之前小女與郡主的妹妹溫四小姐打過交道，她似乎對我有些誤會呢。”

溫知嵐之前與湛尹議親，夏婉蕓仗著湛尹喜歡自己，三番兩次挑撥他去惡心溫知嵐，最後兩家議親告吹。

湛尹倒是被溫家姐妹一人打了一頓，老實了一段時間。但這兩人都懶得去找夏婉蕓的麻煩，導致她此時還敢在溫知意面前囂張。

溫知意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對視間已經察覺了夏婉蕓的敵意。

夏婉蕓按捺著得意，她就仗著溫知意不會把湛尹看不上溫知嵐的事拿出來放在臺面上細說。

溫知意若要發火，那就更合她心意，夏婉蕓一直在暗示她的追隨者們溫知意仗勢欺她，郡主若當街發火，那這個暗示便可被坐實。

何況，三殿下其實更喜歡溫柔小意的女子，看到溫知意發火的模樣，定然會對她印象大跌。

一旁老於風月的三皇子硬是沒聽出不對勁。反而是被不少人評價為不解風情的穆雲起看出了夏婉蕓的小心思。

他皺眉，想開口為溫知意解圍，但還沒等他說什麽，就見到自己那位多變的夫人嚶嚶嚶地撲進了他的懷裏：“夫君，夏姑娘看妾身的眼神好可怕啊嗚嗚嗚，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和三殿下接觸？可我們只是聊了幾句，什麽都沒做啊，她為什麽要這麽誤會我？”

那一瞬間，穆雲起清晰地看到對面的兩個人額頭青筋一跳。

他不怪他們，因為他自己也是。

三皇子沒心沒肺地開口：“怎麽會呢？夏姑娘和本王一點關系都沒有，她有什麽可誤會的？”

他本意是勸溫知意別多想，更不必因此難過。但夏婉蕓聽到這話，神色一僵，這話不就是說她連誤會的資格都沒有嗎？

“可是夏姑娘看妾身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吃了妾身，”溫知意抽噎著，“夏姑娘，我知道你喜歡三殿下，三皇子殿下這般英武，哪個姑娘不會心生仰慕呢？但你千萬不要把我當成敵人，我……我會祝福你們兩個的。”

穆雲起看著她真的落下淚來，一時也是嘖嘖稱奇。

要不是大婚以來，被她的花式偽裝騙了不知多少次，他也許會相信這眼淚的真實性。

與他不同的是，三皇子完全不知世間險惡，剛剛被她三言兩語捧得高興，此時看她哭，便心疼地安慰道：“別怕，你若害怕，本王讓夏姑娘走開就是了。”

夏婉蕓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咬了咬唇試圖挑撥：“我們換個地方聊吧，郡主總歸已經嫁了人，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被那麽多人看到和殿下說話，終歸有些不合適。”

說著，她看了一眼穆雲起，只見這家夥仍然木楞楞的，似乎完全沒有覺得夫人和曾愛慕她的男子說了這麽多話有什麽不對。

夏婉蕓心下暗罵了一句這個蠢貨，早晚被人戴綠帽。

不止穆雲起沒反應，三皇子也完全沒能體諒她的一片苦心：“夏姑娘多慮了，看郡主嚇成這個樣子，麻煩你走遠一點吧，剛剛我們碰見時你不是說要去逛書局？那快去吧。”

溫知意聞言，從穆雲起懷裏擡起頭，她剛剛哭過，鼻尖微紅，眼角也泛著一抹紅暈，這楚楚可憐的模樣，連勉強了解她兩分本性的穆雲起都是心神一蕩。

她看向夏婉蕓：“可是……可是這樣，會不會有人覺得是我欺負了夏姑娘？”

看著溫知意這副婊裏婊氣的模樣，夏婉蕓恨不得上去撕了她。

但三皇子沒察覺絲毫問題，向她保證道：“怎麽會呢？本王給你作證，誰敢說你欺負夏姑娘，本王第一個不饒他。”

大意了，夏婉蕓想，都怪自己輕敵，早該想到，溫知意當年能把三殿下迷得神魂顛倒，必然也是有手段的。

她緊緊攥著手帕，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在三皇子的示意下逐漸走遠，內心對溫知意的仇恨愈加深重。

三皇子看都不看她的背影，只是對著眼前二人開口：“相請不如偶遇，榮華郡主與穆將軍，可願與本王共進午膳？”

他這一開口，餘下二人的眼神都定格在他臉上。

但三皇子殿下十分神奇，絲毫看不出眼下尷尬的氣氛。

“對不住了殿下，下官與夫人正準備赴友人邀約。”穆雲起委婉拒絕。

三皇子嘆口氣：“當年本王和郡主也算是有緣無分，如今見你得嫁良人，本王也為你開心。”

說是開心，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怎麽配合，他身後的侍衛來提醒他，他才想起來什麽似的，匆匆告了別，就轉身離開了。

——

三皇子離開後，穆雲起看向溫知意，絲毫不掩飾眼神裏的訝然。

溫知意已經恢覆了她那副冷靜的模樣，見他看過來就似笑非笑地回視：“我就是這樣的人，穆將軍若後悔了，隨時可以給我一紙和離書。”

“為何後悔？每天都能見識到夫人新的一面，倒也是件趣事。”

“我還以為以穆將軍的正直，會對我的行為加以批判。”

“正直又不是迂腐，”穆雲起搖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是我會選擇的方式，但我不會覺得你有錯。”

“原來你能看出來夏婉蕓的小心思？”

“我好奇的反而是為何三殿下看不出，”穆雲起奇道，“他可沒少和姑娘們打交道。”

溫知意笑了笑，「沒少和姑娘們打交道」，穆雲起這話說得夠委婉的。

“因為他太自大，”溫知意說道，“他不覺得有女子能在他面前耍心機騙過他，他大概想都沒想過這種可能。”

“這就是你當年拒絕嫁他的原因？”穆雲起問。

溫知意似笑非笑地看他，卻不上當：“將軍何出此言？當初明明是貴妃娘娘不滿意我這個兒媳。”

穆雲起笑了笑，並沒拆穿她，當年之事究竟如何他並不清楚。但至少他知道，溫知意若願意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子妃不二人選，那這會兒她和三皇子的孩子怕是都會走路了。

她身上有太多謎題，也隱瞞了很多事，偏偏她看起來坦蕩無比。

“無論如何，我理解你當初的選擇，三殿下他在我面前說你曾和他有緣無分，”穆雲起搖頭，“也許他說這句話時並沒多想，但若換了個人，也許自此就對夫人心生嫌隙了。”

溫知意深以為然，穆雲起分析得沒錯，三殿下就是那種會無意間給別人帶來麻煩，卻又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的人。

他確實不是故意為之，但也是確實十分欠打。

“還和我去見朋友嗎？”穆雲起問道，“要不要回府重新上個妝換身衣服什麽的？”

“我的妝花了嗎？”

“沒有，”穆雲起聳聳肩，“只是上一次，你的珠釵落地，都要重新換上一支，我以為……”

“那是嬤嬤的意思，我平時沒那麽大排場，”溫知意解釋，“如果是我自己決定，不至於撿都懶得撿，那珠釵成色上好。若是拿到當鋪，和掌櫃擡擡價，至少能當三……”

她看到穆雲起的眼神，及時住口。

後者調侃地看她：“我竟不知，溫家這般豪奢人家養出來的大小姐，居然對當鋪如此熟悉。”

溫知意卻也不惱，穆雲起這人反應極快，洞察敏銳，在他面前，確實很難長久地偽裝下去。

“對了，今日要見面的朋友裏，有一位是蘭武伯世子，他似乎對你有些偏見，”穆雲起解釋，“他之前不在京城，我也是剛剛得知他也會參與今日聚會的。”

他一提蘭武伯，溫知意就懂了：“蘭武伯嘛，從年輕的時候和我父親互掐到現在的那位。”

“如果你不想見他，不用委屈自己陪我赴宴。”

“沒事，對我有敵意的人多了去了，我若因此畏首畏尾，那一輩子都不用出門了。”

“？”穆雲起強行忍住沒去詢問她的過往，“蘭武伯世子是我的朋友，人不錯，但他這人一向口無遮攔，如果他冒犯到你……”

“你就提前給我道個歉？”溫知意猜測。

“不是，我是想說，”穆雲起解釋道，“如有冒犯，你就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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