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沒有人將顧綰擡出去，顧綰自己走出了書房。

一股腦將心裏話以一種極其囂張的方式說出口後，顧綰當起了縮頭烏龜。

天哪，她都幹了什麽。

讀者評論有褒有貶，顧綰壓根沒心思去看，那日楚昀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殺了。

倒不是怕死，楚昀要殺她也不會等到現在了，顧綰是覺著，自己這任務，估計是沒戲了。

拍了拍腦門，顧綰從書房出來已經兩天沒出過房間門了。

不去找楚昀，劇情就無法進展，去找楚昀，那天那一幕歷歷在目。

心裏思緒亂成一團，顧綰側躺在軟塌上努力思考著要怎麽補救。

下一秒，卻突然發覺身體不對勁。

頭重腳輕，呼吸困難，連帶著眼皮也開始沈重。

周身突然開始燥熱起來，可緊接著又感覺到身體冰冷得刺骨。

顧綰張了張嘴，想呼喚門外的春去，卻只覺得喉嚨發幹發啞，一開口，聲音都被不知名的力量給吞噬了，根本喊不出聲。

如此詭異一幕，顧綰的腦子裏卻突然閃過一絲清醒。

真是禍不單行，她的劇本生效了。

“將軍，夫人病倒了，已經讓大夫去看過了，也不知怎麽突然病得如此嚴重，已經昏迷多時了。”

楚昀聽著沒擡頭，眉心卻顫動了一下。

視線落到自己放在輪椅上的雙腿，顧綰那日的話語又回蕩在耳畔。

“將軍？”楚昀似乎想得出神，下人不禁又喚了一聲。

“與我何幹，出去。”

隨後顧綰的院門前出現了一個坐著輪椅的男人。

“將軍，您來看夫人了！夫人她……”春去從屋裏出來正巧便看見了院門外的楚昀，原本一張擔憂的小臉上立刻出現了欣喜，如果夫人知道將軍來看她了，肯定會開心的。

哪知，話還沒說完，楚昀速度極快，雙手伸向輪椅兩側的輪子便迅速掉頭，僅一瞬，便從院門前不見了蹤影。

顧綰的劇情寫得到位，她的病也折騰得十分到位。

前兩日一直處於半昏半醒狀態，直到第三日，這才慢慢有了好轉。

“咳咳，這藥也太苦了，我快好了，我不想喝了。”顧綰嗓音帶著沙啞，聞著藥味柳眉便皺了起來。

“夫人，您看您還咳得這麽厲害，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了，這藥千萬不能斷啊。”春去端著藥碗直往顧綰嘴邊蹭。

顧綰一張臉都扭曲了，她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生病是劇情使然，時候到了自然就好了，可她要怎麽和春去解釋，吃藥是治不好這不可抗力的。

藥碗已經近在咫尺，顧綰視線一瞥，看到門外來了個下人，不是她院裏的。

“見過夫人，將軍聽聞夫人今日精神不錯，特讓小的前來傳話。”

春去聞聲也轉了頭，顧綰這才逃過一劫。

“怎麽了？”顧綰心裏咯噔一聲，心跳都不由得快了起來，楚昀主動給她傳話，這還是頭一遭啊。

楚昀能有什麽事找她，他除了不待見她更希望她離得遠遠的。

“將軍說，這幾日夫人先靜心養病，待病好了還勞煩您替他看看腿。”

“什麽？！”顧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話帶到了，下人這便退下了，春去也一臉驚訝，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道：“夫人，將軍這是，要讓您給他治腿了嗎，將軍已經一年多不讓大夫碰腿，您真是厲害，將軍的腿又有希望了！”

顧綰怔楞了一下舒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楚昀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了，但這比她預料的要好太多了，嘴角揚起一抹溫笑，眨了眨眼道：“功夫不負有心人，這病沒白生，春去，接下來可能要辛苦你時常為將軍煎藥了。”

“嗯嗯！春去不怕辛苦，若是能幫上將軍和夫人，春去什麽都願意做。”

這段插曲並沒有讓顧綰逃脫喝藥的噩夢，強忍著苦澀喝下一碗藥，顧綰很快便在系統裏寫下了之後的劇情。

自己的病必須馬上好，至於楚昀的腿。

顧綰思索了一陣，在系統中按照自己的常識寫下了一段為楚昀治腿的過程。

兩日後，顧綰的病全然好了，大夫一臉驚訝，春去也難以置信，顧綰擺了擺手，他們自然是不懂這其中的奧秘了，連忙著手準備起為楚昀治腿。

盡管有寫劇情的能力，顧綰還是十分認真翻閱了一些相關典籍，若是看診時蹩手蹩腳一問三不知，估計會被楚昀當場趕出去。

陸陸續續準備了一周的時間，顧綰總算是有了眉目。

深冬，盡管是從後院走到書房的距離，也讓顧綰一身凍得僵硬，抱著幾大本資料的手幾乎沒了知覺，趕在鼻涕凍出來之前，快步走到了書房前。

屋內，楚昀坐在炭盆前，顧綰進屋便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暖氣，盡管比不上小說世界外的空調那麽給力，但也足以讓她恢覆了一些溫度。

用力吸了吸鼻子，顧綰將自己整理的資料一並放上了一旁的桌上。

楚昀隨手拿了一本掃視了一番，似是壓根沒看進去一個字，問：“你這幾日就在忙這個？”

顧綰差點被楚昀這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給氣得一口氣上不來，皺了皺眉頭還是回答道：“我雖在太醫院長大，但畢竟沒有真正地行醫看病過，你是我第一個病人，我自然要認真對待，況且。”顧綰頓了頓，視線看向楚昀，內心那番情緒上湧，卻又擔心被楚昀看出什麽異常，連忙又垂眼道，“況且，我也希望你的腿能盡快好起來。”

要不是楚昀一直不按劇本走，跟個行走的刺猬一樣，她早就能給他治腿了。

楚昀淡淡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嘴角似是有淺淺的弧度，並看不出在笑，卻讓面容一下顯得柔和起來。

瞥見楚昀的表情，顧綰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自己這臨時抱佛腳的舉動被楚昀給看出來了，一時慌張，連忙上前道：“我現在先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問你問題要老實回答，碰你你也不能躲，更不能讓我把我擡出去，知道了嗎！”

楚昀不說話，擡了擡眉梢算是默認了。

倒是沒想過顧綰竟是真心誠意想要為他治腿，不過他的腿，他自己怎麽會不清楚，看著桌上那疊厚重的書本，楚昀依舊覺得希望渺茫。

“從哪裏開始沒有感覺的，這裏可有感覺？”顧綰伸手捏了捏楚昀的膝蓋，小腿以下她是見過的，已然開始萎縮。

楚昀搖了搖頭，任憑顧綰使了大勁，也的確未感覺到膝蓋有任何感覺。

“那這裏呢？”手往上移，大腿的部分顧綰分別捏了捏。

手下傳來的觸感並不太柔軟，可以感覺到楚昀曾經的腿部應該是十分結實的，只是如今像一團無骨的硬肉，無法聚攏，松散開來。

“有些漲。”楚昀老實回答道。

他的大腿乃至大腿根部其實是有少許感覺的，可以感覺到有東西觸碰到他了，但僅憑這一絲感覺，如果不是看到，幾乎都分辨不出是什麽在碰他，麻木，無力。

顧綰收回手點了點頭，認真在紙上記錄下來。

“今日我且先替你按摩一番，如果有什麽不舒服就盡管告訴我，我再做調整，我開了些舒筋活血的藥，一日三次，看看情況我們再做下一步打算。”顧綰倒是做得有模有樣的，這些都是她這幾天在書上學到的，也並非完全沒用。

楚昀想要站起來，還是得靠鍛煉，一直坐在輪椅上，只靠喝藥和按摩，是肯定不行的。

不過現在的楚昀，能願意讓她幫他看腿就已經很不錯了，要是她敢提出讓出去站起來走走，楚昀準會以為她腦子有問題把她轟出去。

顧綰說完，面前似乎沒動靜，記錄的筆一頓，側首望去，看到了楚昀眼底的疏冷和難堪。

“躺床上去啊。”顧綰開口催促道。

楚昀臉色古怪，死死盯著顧綰，半晌才開口道：“你轉過去。”

顧綰一楞，霎時反應過來。

屋內沒有下人，盡管有，楚昀也絕不會讓人看到他無法動用雙腿而移動的樣子，就好像那日她把楚昀從地上扶起來時一樣，或許沒人幫助，他的樣子會更加狼狽。

張嘴想要說什麽，到底是沒能說出口，顧綰背過身去等待楚昀躺到床上。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同於普通人上床，這聲音要更加沈重一些。

依稀可以分辨出楚昀在靠著什麽借力。

顧綰沒有看，腦海裏卻已經想象出楚昀此時的樣子了。

也許是可笑的，也許是狼狽的，但她心裏卻沒有絲毫嘲笑，有的只是湧上心頭那泛著酸的情緒，化在她的心尖，讓她心底忍不住微微顫動著。

“好了。”盡管楚昀已經努力平覆自己的氣息，但靠著雙手撐上床躺好費了他許多勁，甚至有時他為了不做出這些古怪又難看的姿勢，常常會直接在輪椅上睡覺，此時他躺在床上，開口出聲，卻面如死灰。

將自己最難堪的一面暴露在別人面前，楚昀有些後悔答應讓顧綰給他治療了。

下一秒，視線裏出現了顧綰的臉龐。

楚昀以為，就算是極力掩飾，他也會看到顧綰臉上藏也藏不住的嘲笑，就算沒有嘲笑，同情，憐惜，可憐，這些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表情。

然而都沒有。

顧綰認真審視了一番楚昀的睡姿，睡下去時，下身明顯感覺僵硬，看來是完全沒法動彈了，顧綰在筆記上認真記下這一項後放下了紙筆。

“那我要開始了，如果有感覺，一定要告訴我。”顧綰認真起來，看病她不會，但按摩她可是一把好手。

下身並沒有任何感覺，但視線裏，楚昀可以看到顧綰弓起的後背。

她彎腰在他的雙腿上方，雙手有力巧妙地在他的腿上按壓著，這種視覺沖擊，讓楚昀心底直顫。

她好像就只是在為他按摩，就只是想治好他的腿。

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心底莫名湧上一股未命名的情緒，擾得楚昀心底亂糟糟的。

說不清道不明，直到顧綰額頭布滿細汗回過頭來，楚昀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了神：“今天就按到這裏，不要擔心，沒感覺也很正常，都這麽久沒人碰過了，明日我們再繼續。”

為了不再聽到楚昀起身時艱難的聲音，顧綰說完便很快離開了。

獨留楚昀躺在床上看著屋裏的房梁，久久沒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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