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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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後, 短暫的平靜再次被戰爭打破,如同黃粱一夢,與那年乞巧夜的煙火一並化作了虛幻的泡影。

朝.政奸相頻出,糜爛不堪, 時局混亂, 異軍趁機大舉入侵江南, 皇.室一退再退、一遷再遷,將大半河山拱手讓人。

一支幾十人的異族軍隊趁著夜色突襲了山腳下的村莊,怛梨在山上看到火光趕到時,村子已經被洗劫一空, 屋舍頂冒著滾滾黑煙,路上橫亙著幾名村民的屍體,觸目驚心。

怛梨掩住口鼻,一戶接一戶地撞開門進去搜尋幸存的活口。

她在死人堆裏看到了好幾個曾在村子裏與她打過照面的村民, 但卻沒見到一具孩子們的屍首。

書塾院門緊閉, 院外所植的一小片毛竹林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將火光暫時隔絕在了門外。

裏面有人在拼命抵著門,怛梨在外面用力拍了拍,裏面的人聽見是一女子的聲音, 這才將院門打開了條縫。

村子裏所有的孩子都藏在書塾裏面,有的此刻正驚恐地躲在父母懷中哭泣, 有的孩子在剛剛失去了父母親人, 見到怛梨, 像一群被雨水打濕翅膀的小燕子般哭著向她身邊跑去。

繡繡的父母和哥哥都為了保護她而被異族兵殺死了,她獨自縮在一處小角落裏, 猶未從噩夢中醒來。

“幸好宗先生帶我們偷偷躲來書塾,又放火燒了村子, 救了我們大夥一條命。那些外族兵見搜刮不到什麽糧食財物,這才不得不提早離開。”

怛梨走到角落中抱起繡繡,轉身問身後幾名僥幸存活的村民:“宗恕人呢?”

村民們見她好似忽然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眉目間凜冽銳利、講起話來也不覆往日的輕聲細語,一時間眾人都沒反應過來,只下意識地紛紛向兩旁為她退讓開了一條道路。

幾張拼接起來的書桌上,安靜平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怛梨楞了楞,將繡繡交與一名村婦,然後一步步朝那道身影走過去,站在桌邊低頭看著宗恕身上浸滿了鮮血的衣衫。

他身體一動不動,闔著雙眼,面色蒼白。

“......宗恕?”

怛梨附身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平放於身側的掌心中,試探著輕輕握了握。

“我還沒死。”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宗恕躺在長桌上,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她,與她四目相對。

“你舍不得我死。”

他深琥珀色的眼珠轉動,不願放過她臉上此刻的任何一絲表情,若不是事態緊急,他定然會故意屏息好好嚇一下她。

怛梨心中巨石落地,迅速直起身,未理會他,手心在剛剛那一瞬分明已被指甲摳痛到麻木,面上卻仍極其冷靜地指揮著村民們撤離。

“這裏維持不了多久,火勢很快就會蔓延過來,大家照看好孩子們,隨我一同上山。”

幸存的村民中有幾名男子,雖然對怛梨的話心存疑慮,但見她身上不知為何,忽然憑空生出了一種不容反駁的銳氣和強勢,於是皆默不作聲地聽從照做。

女人們一人牽著孩子,男人們則分別走在隊伍前面和末尾,一群人摸黑進山避難。

進山前,有兩個男人想要點火把,被怛梨一腳將即將燃起火星的枯草堆踢散了,零星的幾點猩紅色的火星在夜風中轉瞬便熄滅了。

起先那兩個男人正想沖怛梨大吼發火,卻見怛梨面似冰雪地從腰後摸出了一柄弩箭,執在手中,語氣冷淡,“進了山,一切就都要聽我的,否則現在就給我滾下去。”

兩個男人瞬間如同被冷水澆頭,敢怒不敢言。

到達山頂的寺院後,怛梨令大家集中安置在經樓裏,每晚輪番留兩個人在外面望風值守。

入夜後,有人在驚恐中睡去,有人低聲哭泣。經樓外的風聲盤旋呼嘯,山腳下的村莊已然化作了灰燼。

黑暗中,怛梨解開宗恕的衣衫,借著月色,俯身貼在他身前細細查看他肋下的傷口。

“堅持住,盡可能不要讓自己生病,不要讓傷口感染。”

宗恕枕著自己的手臂沖她輕聲笑笑,一笑便牽扯到了傷口,痛得緊緊皺眉。

“無礙,反正只要有你在,我很快就會痊愈,幾年後,連道傷疤都不會留下。”

他說著,視線不經意落入她俯身時垂下的衣領間,皎潔的月光將她胸口肌膚映得一片潔白。

“你若再敢亂看,我就剜了你這雙眼。”

怛梨直起身,擡手在他右邊臉頰上扇了一巴掌,低頭攏了攏自己的領口。

他身上有傷,所以她這巴掌沒落得很重,宗恕偏過臉去,閉著眼睛在黑暗中壓抑地低咳了兩聲,明明挨了打,唇角卻不禁浮現一抹笑。

“我身體的一切本就都是你的,不管是這雙眼還是別的什麽,只要你想要,我就隨時等你來取。”

怛梨懶得和他貧嘴,撕扯下自己的裙擺重新為他包紮好傷處,然後抱膝安靜坐在宗恕身旁,背靠著墻,在清冷的月光中仰頭看著經樓的四壁和穹頂上斑斕的壁畫。

滿天神佛畫像已在歲月和劫難的洗禮中剝落了金粉和巖彩,卻依舊能看出莊重肅穆、各極其妙的一線輪廓來,猶如人心靜慧生。

她忽然覺得此刻的情景依稀有些熟悉,很多很多年前,也有湖邊的人進山裏來避難,後來,她和野人也曾像現在她與宗恕這般,並肩靠著經樓的墻壁,靜靜望著山下圍成一張網的火光。

那記憶近得,仿佛伸一伸手就能穿越時光,隔空觸碰到當時的她自己和野人,但卻又遙遠得只要稍一觸碰,那些虛幻的殘影便會瞬間雕落一地,化作粉末隨風而去。

***

在山上避難的這段日子以來,大家每日都嚴格按照怛梨定下的規矩行事,一切井井有條,從未出現過岔子。

每天,女人們負責在寺中照顧孩童,怛梨帶兩個男人下山收集食物和水、順便探查山下的情況,其餘的男人則駐守在寺院中。

宗恕的身體恢覆得很快,傷口日漸好轉,養傷期間,他用樹枝作筆,每日仍堅持教孩子們背書習字,將木頭雕成小鳥小狗的樣子給孩子們當作玩具。這是一個轉移註意力的好辦法,很快,寺院中便又飄蕩起了孩童天真稚嫩的笑聲。

眨眼過了半月有餘,山下再沒有過異族軍隊途徑出現的跡象,村民們心中開始逐漸躁動,有人提出來想要下山去重建家園。

已經親眼見證過太多次的戰亂,怛梨和宗恕都直覺這一次戰爭不會這麽輕易就結束。

避難的村民中大多都是婦女和孩童,雖然不理解為什麽敵人已經走了還要一直呆在山上,卻也都十分聽怛梨的話。少數服從多數,人群中提出異議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刺頭便只好作罷。

這日,太陽即將落山,怛梨在林中采集完給宗恕治傷的草藥,正準備回去,背後忽然撲來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意圖輕薄,正是村民中那日說要下山的幾個男人之一。

“你個小娘們兒,本事不多,脾氣倒差,你不是不讓我點火麽?今天我就讓你瞧瞧,在這山上到底該聽誰的!”

男人大約以為她如外表般柔弱可欺,只不過是嘴巴厲害,即便是今日在這裏被他羞辱了,她為了女子的名節清譽回去也不敢對人聲張。才剛剛離死亡遠了幾日,人的劣根性便又浮現了出來。

怛梨擡腳用力踢中男人小腿,從腰後摸出弩箭,極其厭惡地垂眸看著他。

男人痛呼了兩聲,然後抱著一條腿,嬉笑著單腳跳著再次朝她撲來,“你來啊,來射我啊,我倒要看看你手中的這小玩意能不能傷得了我。”

怛梨眼睛未眨半下,一箭射中了男人的腿根,男人瞬間倒地,蜷縮在地痛得鬼哭狼嚎。

她擡起弩箭,瞄準了男人的咽喉。

男人匍匐在地上爬到她腳邊,垂死掙紮地用雙手握住她的腳踝,求神拜佛地苦苦懺悔哀求,說自己還有老婆孩子在山上等著他。

要殺一個自己親手搭救過的人,與殺那些毫無關聯的人不同,並不是一件不費吹灰之力的事。

怛梨垂眸淡淡看著那男人,突然明白了野人曾對她說過的話——“殺人時,你不會看得那麽仔細。”

因為一旦看得仔細,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你走吧,在外面是死是活都是你的造化,從此以後不許再靠近這座山。你的老婆和孩子,會有人替你照顧。”

怛梨說完,拋下男人轉身離去。

她回去時,宗恕正在寺廟院子裏為孩子們搭秋千和蹺蹺板,孩子們歡笑著圍繞在他身邊,稚聲喊他“先生”。

怛梨微瀾的思緒被童真的笑聲撫平了,走過去和他們一起玩。

入夜後,那男人的妻子詢問起丈夫的下落,怛梨沈默地坐在經樓的窗邊,靜靜聽著女人的哭聲和旁人的安慰。

第二日,輪值巡山的兩個人忽然中途跑回來,大驚失色稱在山裏發現了男人的屍體,死.狀慘絕人寰,身上被人用銼刀紮了上百個窟窿,十指俱斷,是全身的血被放幹了才死的。

怛梨看向宗恕。

他正低著頭,在月光下握著刻刀雕一只小兔子,刀刃折射出凜凜寒芒,不及他眼神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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