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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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恕從山上回來時, 阿梨正托著下巴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發呆,夕陽落日的殘光晚霞柔和地籠罩在她肩頭,在臉頰和脖頸潔白無瑕的肌膚上落下一層淡粉色的光暈。

宗恕脫下手套去牽她的手:“阿梨今天過得開心嗎?”

她的心砰砰狂跳,無比渴望偷偷揭開眼睛上的紗布去看他的樣貌, 但又突然近鄉情怯, 身體僵硬著, 只管被他牽著向前走,遲遲未敢動。

她似乎再一次聽到了命運的□□正在悄然運轉的聲響,上一次是在十八歲生日那天,她被林特助從福利院接走的時候。

“今天過得很開心, 但如果有宗叔叔陪著我,我會更開心。”阿梨回握住宗恕的手,手心蹭了蹭他的,努力感受他手掌的紋路。

宗恕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指。

“宗叔叔, 我今天擦臉時不小心把紗布沾濕了水。我有點怕, 不要等到晚上了, 你現在就幫我換藥吧,好不好?”

阿梨雙手挽著宗恕手臂晃了晃。

宗恕當然知道她的眼睛不可能會出問題,可耐不住阿梨撒嬌, 一聽見她聲音軟軟地懇求自己,不管真假, 竟真憑空生出了幾分心疼。

她才十八歲, 還是個小女孩, 第一次經歷人生中這麽大的“手術”,驚慌擔憂在所難免。

宗恕一路牽著阿梨溫聲安慰, 最終拗不過她,和她一同回了房間, 面對面在小桌旁坐下,為她取下覆在眼睛上的紗布。

天還沒到徹底暖了的時候,宗恕便仍先將那支“藥膏”放在掌心中用體溫捂熱,然後才用棉簽蘸取了一點點,細致耐心地輕輕塗抹在她的眼睛上。

阿梨一邊眼角被棉簽蹭得濕潤微癢,心也跟著癢癢的,棉簽下的那只眼睛仍乖乖閉好,另一只眼睛卻忍不住偷偷睜開條縫,看向宗恕,然後原本已然安分下去的心,忽然間又死灰覆燃,再次生出了不該有的欲.念。

如果有機會再回福利院,她一定要告訴那些教工阿姨們,她們午休閑聊時津津樂道的那些關於宗先生英俊相貌的八卦確實半點都沒說錯。

“宗叔叔,我們從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阿梨看著宗恕漂亮的墨色眼珠,半是有神半無神,似是有情似無情,看著她,又像看不見她。但無論如何,這一刻阿梨都在他的瞳孔之中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宗恕拿棉簽的那只手停頓了下,輕輕捏住她下巴固定的手指卻下意識地微微收緊。

“怎麽忽然這麽說?”他問。

阿梨看著他:“就是覺得,每次和宗叔叔單獨呆在一起時的感覺,好像總是莫名很熟悉。”

她不露痕跡地拋出誘餌,魚兒卻並不上鉤。

宗恕沒接話,自動略過了這個話題。

即將要換到為她另一只眼睛上藥時,阿梨終於按捺不住,忽然伸手急切握住他的手指。

“怎麽了,弄痛你了?”宗恕挑了下眉。

“沒。”

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宗恕,但她知道,宗恕一定會騙她。

阿梨平覆了瞬呼吸,然後又輕飄飄松開他的手指。

“沒什麽,就是想到再過兩天我就能見到宗叔叔了,有些緊張。”

說完,她看到宗恕笑了笑,笑得十分好看。

“我也緊張。”

“宗叔叔緊張什麽?”

“怕我長得難看,到時候嚇壞了你。”

阿梨也跟著一同笑起來,笑著笑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心卻燒了起來。

“那再讓我摸摸看宗叔叔的臉好不好?”

宗恕臉上的笑意也漸斂,眉心不易察覺地皺了下,“我的臉是金元寶麽,怎麽摸都摸不夠?”

阿梨喉嚨裏有些酸澀,“我想把宗叔叔的樣子記得牢一些,否則萬一等我視力恢覆了,到時候宗叔叔又忽然不想理我,再把我送去別人家,隨便換了個人說成是自己,故意來糊弄我,那可不行。”

宗恕知道她這是孩子話,在故意同他開玩笑,但也能聽出她是真的因為自己對她不聞不問了許多天而傷了心,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再次拋下她。

會有那麽一天嗎?他也不知道。

但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好,任你摸。”宗恕牽起阿梨的手放在自己側臉:“這次你想摸多久都可以。”

阿梨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然後重新閉上了雙眼,在熟悉的黑暗中,指尖沿著記憶中的輪廓在他臉龐上緩緩游走。

“宗叔叔一定長得特別好看,到時候恐怕真會嚇我一跳。”

阿梨的手指滑過宗恕的鼻梁,輕輕勾勒過他唇角柔軟的弧線,最終停留在他的下巴。

“我恢覆視力後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像宗叔叔這麽好看的男人,恐怕以後再見到任何異性都會覺得醜,很難嫁人了。不如我今後就一直陪在宗叔叔身邊吧,宗叔叔,你說好不好?”

“顧念也不願嫁?我記得分別時你們兩個還都挺依依不舍,這才過去了幾天?”

宗恕將她那根手指從自己下巴上拿下去,握在掌中,另一只手去輕掐了掐她的臉頰。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等你去國外讀大學,眼界寬了,見多識廣,說不定哪天你就遇見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了。”

“那如果就是遇不到了呢?”阿梨像只洩了氣的皮球。

“萬一遇不到,我留給你的錢也足夠你隨意揮霍一輩子。”宗恕頓了頓:“好了,咱們先不說這個了,餓了沒?”

阿梨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餓了。”

宗恕笑了笑,幫她眼睛上重新覆好新的紗布,隨後起身。

“宗叔叔,你要去哪?”阿梨在黑暗中慌忙拉住宗恕的手臂。

“去給你做些吃的。”宗恕垂手捏起她的雙頰:“我不站起來,怎麽餵飽你這張貪吃的小嘴?”

阿梨臉頰唰的一紅,忽然覺得自己這形象也忒差了點,貪吃好色,似乎或許大概也許還有睡覺打呼說夢話的跡象。目前看來,自己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並不貪財,但那也是因為現在她一直呆在宗恕身旁,壓根不缺錢花,甚至沒有需要花錢的地方。

為了挽回些自己在宗恕心目中的形象,阿梨一路跟著他鉆進廚房。

宗恕挽起袖子做晚飯時,她便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試圖幫忙打下手。

宗恕哄小孩似的丟給阿梨一塊面團叫她到旁邊去玩,阿梨偷偷將紗布下面扒開道小口,學著宗恕的樣子將面團壓扁搟平,揣上紅豆餡,又見他取了一柄精致的小刀在掌心的面團上雕出花刀,她還沒看清,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便在他指間徐徐綻放。

阿梨看傻了眼,伸手到宗恕眼前晃了晃,然後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小面團,最終捏出了個歪嘴小鳥。

一屜紅豆包排列整齊地上了蒸籠,阿梨跟在宗恕身後嘰嘰喳喳地吵他,“宗叔叔,我今晚可以去你房間裏睡嗎?”

“不可以。”

“可是我一個人睡半夜會害怕。”

“那就等你真怕了到時再說。”

“......”

雖然宗恕明確拒絕了她,但至少松動了些口風,沒再像顧爺爺壽宴當晚那樣,一瓢冷水直接澆在她頭上。

阿梨喜滋滋地搶著幫忙端籠屜上桌,一邊津津有味吃著自己捏的那只醜兮兮的歪嘴小鳥,一邊在宗恕身旁暢想未來。

“宗叔叔,我眼睛好了,你以後就不需要盲杖了,雖然你現在也很厲害並不怎麽經常用到盲杖,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許多你沒去過的地方呀。”

“我還可以去學著認字,把那些沒有盲文版本的書全都念給你聽。”

“恩,讓我想想還能為你做些什麽......哦對了,我還可以幫你搭衣服!這樣你就不用在每件衣服裏面掛上顏色款式的盲文提示吊牌了!”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世界,親眼見到宗恕,阿梨今晚的情緒格外興奮。她正興沖沖說著,宗恕忽然將盛著那朵芙蓉花的餐盤輕輕移到她面前。

“不是餓了麽,怎麽不吃了?”

阿梨看著那朵芙蓉花咽了下口水,卻搖搖頭道:“它太好看了,我不舍得吃。”

宗恕淡淡“哦”了聲:“那就先放著吧,等你半夜醒來餓了再來吃。”

說罷,宗恕忽然起身,留下阿梨坐在桌邊,獨自向小佛堂方向走去。

今晚光顧著和她玩笑嬉鬧,竟然一時間忘記了敬香,此刻想起來時已經是夜深。宗恕懊悔自責,心海翻湧,跪在佛龕前久久不曾起身。

阿梨站在小佛堂門外,默不作聲地靜靜看著宗恕雙膝觸地挺直的背影,眼睛裏忍不住泛起酸澀的淚光。

如果她本就是夢中的那個女人,她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他憑什麽視而不見,拋下她卻轉頭來跪這麽一對冰冰冷冷的耳墜。

如果她並不是夢中的那個女人......

不,不可以不是,她必須是。

阿梨對著空氣賭氣,看著他的背影難過,忽然一臉不甘地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在了宗恕旁邊。

宗恕轉頭“看”著她,整個人像是忽然間楞住了,半晌,只低聲吐出了幾個字,“阿梨,去睡覺。”

宗先生對她沒來由的疼愛、對她若有似無的抗拒與疏遠,顯然都與她夢中的那個女人有關,可這一切究竟到底是為了什麽?

“山下的弱水湖裏,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對,她要想辦法去山下的弱水湖,她一定要弄清楚這個謎題的答案。

但是在那之前,她仍然擁有宗先生獨一無二的疼愛,即便這份疼愛的來歷不明不白。

“宗叔叔不睡,我也不睡。”阿梨執拗地轉過頭。

片刻後,她聽到身旁的宗恕嘆了口氣,“好,我去睡,阿梨也去睡吧。”

他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明明他是輸家,卻與她兩個人一同如釋重負。

佛龕前,阿梨挽著宗恕的手臂站起來,目光卻始終註視著佛龕中那抹冰冷的碧色和裊裊白煙。

“宗叔叔,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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