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6月22號,星期六,水上城市,霧轉晴。

今天不是一個看日出的好日子,海上濃霧很重,已經7點多了,太陽還在霧的那一頭,像一盞調暗了的臺燈,朦朦朧朧的只剩下一點橘色的光。

可是,卻是一個拍婚照的好日子。

這麽濃的海霧,天和地和海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天地仿佛墜入了混沌的時空裏,摒除了多餘的喧囂,正如現在周圍杵著很多拍攝的工作人員,我的眼裏卻只有言守箴。

言守箴的眼裏,也只有我。

我整個人都陷入了空前的亢奮狀態裏,身體飄飄然的,思維有點阻塞,反應不是很快。

言守箴大概也和我一樣,因為SOLOSALI的剪裁大師,給我們做禮服的丁度·西米諾喊了言守箴好幾聲,言守箴才將眼睛從我的臉上移開,困惑的看著聲音的源頭——海上濃霧實在太大,丁度·西米諾被濃霧籠罩著,看不清他的神情,直至他走前幾步,才將他那張過分蒼白的臉露了出來。

丁度·西米諾很白,是不怎麽健康的白,我想,他大概是整日呆在工作室裏,沈迷於衣料的剪裁中,很少外出曬太陽,這次不知怎麽的,竟然毛遂自薦,親自組織了一支拍攝隊伍,要來給我和言守箴拍婚照。

“換個動作,言!”丁度眸子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雖然怎麽拍都好看,不過,我還是想拍出更好更完美的照片給我的新店做招牌!”他毫不掩飾此行充當拍攝師的目的。

他讓言守箴雙手撐著輪船的欄桿,遠眺那個被濃霧吞噬的太陽,我則被他擺成了和言守箴背靠背倚在他的肩膀上的姿勢,眼睛半瞇著,像是享受這一刻的恬靜時光。

我的確很享受的半瞇起眼睛,聽到了柔和的風聲裏“哢嚓哢嚓”的鏡頭在飛快工作的聲音。

丁度卻仍不知足,他竟然從道具箱裏翻出了一張精致的面具,赫然就是前幾天在水上城市的主島上買的被店主人當做“贈品”送給我的那張面具。

這張面具,已經陪著我一同被言守箴畫入他好幾張畫作裏了。

水上城市的畫攤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言守箴畫我。

簡簡單單的素描畫,卻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那麽的逼真,那麽的惟妙惟肖,難怪那個華裔畫家會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我也被言守箴的畫技震撼到了。

尤其是用老板贈送的那張面具半遮著臉,就連我自己,也覺得畫中被面具遮去半邊臉的我不像真人,倒像從從聊齋書上跑裏出來禍害人的千年狐妖了……

此後的幾天,言守箴一發不可收拾,有事沒事總喜歡支起畫架,將做甜食的我,吃飯的我,下海游泳的我,甚至睡覺的我一一畫了下來,這還不算,他甚至讓我什麽也沒穿的躺在床上,被子淩亂的蓋在身上,頭部微微往床沿下昂去,那張精致的面具就遮在下巴處。

這個動作一點也不難受,反正我最後就這樣睡著了,等被言守箴喚醒後,我才看到了畫作的成品,簡直驚艷到移不開眼睛,我自己都差點認不出畫中的模特就是我了……

他畫的是已經睡著了的我,眼睛閉著,長長的眼睫毛像密密的松林一樣挺立著,明明靈魂的窗戶已經關上了,言守箴卻還能將我睡後的媚骨畫了出來,我臉上又紅又羞,覺得畫裏的我不好,太妖艷了!想要撕掉,卻又不舍。

畢竟畫裏的我,就是言守箴眼裏的我。

言守箴也不攔我,就這樣靜靜看著我,看我發狂的要撕畫,看我不忍的將畫放回原處,才笑著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目光繾綣的對我說:“你全部的樣子,都烙印在我的這裏。”

我瞬間被他的情話虜獲了,反正自己好的壞的美的醜的樣子都被這人牢記在心裏的,就沒必要再自己暗自糾結了……

可是心裏更想看那副被言守箴撤下書房的巨幅畫像了。

不知畫像裏的我,是怎麽的神態動作。

我也曾問過言守箴,書房裏的那幅畫,是不是美泉宮裏初遇時的我。

我記得那時的自己挺狼狽的,那天的氣溫很低,下過雨,很冷,我穿得有點多,厚厚的羽絨服將身材裹得臃臃腫腫的,還系了一條半新不舊的圍巾,又迷了幾次路,之後好像被好幾個游客糾纏著要合照,慌亂之中才闖入了那道綠色拱門裏,遇到了正在畫蝸牛的落魄畫家。

那時候的自己,樣子一定既滑稽又笨拙,言守箴會對那樣的我一見鐘情?

言守箴卻不願告訴我,他更喜歡讓我自己慢慢去挖掘他對我的愛到底有多深。

其實那幅畫就被他收入了別墅的其中一間客房裏,擁有聲控開門的我明明已經認認真真的去探索整棟別墅了,卻粗心大意的沒有發現到他的秘密,他明確告訴我了,當時的他心裏是很失落的。

我:……

誰會將自己的秘密這樣大咧咧的放在不上鎖的客房裏的?

我承認,我探索新領域的時候,的確只探頭張望了一眼,發現是客房了,當然不會跑進去仔細研究墻壁上掛著的是什麽畫了……

那幅昂著頭躺在床上的畫作因為沒有收好,言守箴和丁度通電話的時候,就這樣被他看了去,他當時激動得哇哇大叫,非要充當我們婚照的攝影師不可。

於是,這個時候的我,又不得不將這張可以蠱惑所有人的面具半遮在臉上了。

雖然我心裏很想裝作不小心,讓它掉入海裏,從此讓它在自己的人生裏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想到言守箴這麽喜歡,就算是為了取悅他吧,我也不能真的將它丟下去。

如果它不這麽魅惑就好了。

濃霧漸漸消散時,海上的那組婚照才算拍完了。

隨後轉到了沙灘拍了一組,歇了一程之後,又轉到了彩虹島拍了一組,最後還到了水上城市的建築學院裏拍了一組。

這是一所百年名校。

言守箴最初就是想報讀這個學院的,不過他行程的第一站去了藝術之都,瞬間被龐大的文藝覆興時期的建築虜獲了身心,然後便放棄了最初的決定,留在了比薩大學的建築系。

太陽偏西的時候,婚照工作才結束,丁度心滿意足的帶著他的隊伍離開了。

臨走前,他還和我們約好了明天的補拍時間,地點就是比薩大學的小提琴教學樓。

我腦海裏滑過了獅城紫荊花的總部大樓,那也是言守箴設計的作品,如果可以,我也很願意在那裏拍攝一組婚照。

雖然拍婚照真的很累,也很勞師動眾。

此刻的我就累得趴在言守箴的懷裏,有氣無力的吸了一口熱咖啡,才算緩解了焦渴。

然後吧吸管送入言守箴的嘴裏,聽著他“咕嚕嚕”的吸了一口,我的臉便紅了起來,沒由來的覺得很幸福。

偶像劇裏,不乏男女主同喝飲料的橋段,局外人或許覺得矯情,可身在其中時,才發現,原來和喜歡的人同飲一杯咖啡,真的是一件這麽浪漫的事啊!

周六的建築學院非常的安靜,不過可能是言守箴早就跟院方預了約,院方清過場,現在的校園裏看不見一個學生的影子。

“我……曾經窮得喝不起咖啡。”言守箴松開吸管,突然在我的耳旁說。

我:!!!

我驚愕的擡起頭看著他,他沒有回視我,目光幽深的凝視著遠方水波蕩漾的海面,紅彤彤的夕陽餘暉普照在上面,斑斑斕斕的,十分的絢爛奪目。

“我碩博沒讀完,那個男人就出事了,”言守箴仿佛陷入了記憶深處的困局裏,聲音十分的遙遠,凝重得近乎不真實,“守禮已經回去收拾爛攤子了,可是局面仍舊不受控制,那邊的私生子也竄了出來了,一切亂了套,我所有的卡都被凍結,那個女人哭得很傷心,求著我回去幫忙,她的姿勢放得很低,你能想象嗎,一個整天只知道衣服珠寶的女人,直白的告訴我,她已經離不開這種奢靡的生活了,不這樣生活著,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漫長的24小時該怎麽度過……”

我聽出了言守箴聲音裏的哽咽,也感應到了他身體裏的顫栗,那一定是一段很黑很黑的日子!黑暗到,一切仿佛沒有盡頭,也看不見任何的希望!

那段無望記憶對於言守箴來說,是成人禮的鐮刀,割舍了單純和天真,從此商海無情,只剩利益。

他現在都不肯喊言父言母做爸爸媽媽。

我雙手緊緊的攀附著言守箴的肩膀,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家庭和夢想有沖突的時候,孰輕孰重,桿秤根本秤不出來。

言守箴也緊緊回抱著我,臉埋在了我脖子裏,半晌,才喃喃的道:“我不是一個好人,真的,就算那個男人躺在醫院裏了,那個女人哭得死去活來了,我都可以無動於衷,可是,我不能看著守禮一個人苦苦支撐,也不能看著守諾沒有了依傍,我很矛盾,很痛苦,可是,如果為了守禮和守諾,要我丟掉我的建築夢想,放棄畫冊上一棟又一棟的建築物,我做不到,我沒辦法做到……”

我能理解,如果有一天,我爸非要我放棄我心愛的樂器,就算拿親情要挾,我也沒有辦法做到。

“可是,這個世界是殘酷的,沒有錢,學業也會被逼中斷,我沒辦法繼續再在比薩大學讀下去了,投出去的設計圖也被當成了垃圾丟出去,我只能四處流浪,靠給游客畫畫養活自己,我不記得自己到過多少個城市了,也落魄了多久了,直至流浪到了這裏,看一眼這所最初想讀的學校,然後就搭上了前往音樂之城的火車,想著那邊或許有出路。”

我眼眶裏蓄滿了淚,喉嚨像卡住了一根魚骨,心裏難受異常,原來我的言守箴,曾經是這麽的艱苦過。

我卻沒有幫上忙!

“可是,音樂之城的人,比藝術之都的人還現實,沒有人看得上我的作品,我窮困潦倒,一事無成,後來連給游客畫畫,也被嫌棄畫的不好而拒絕給錢。”

我難以想象,曾經衣食無憂的言守箴,為了他的夢想,落魄了這麽久,承受了這麽多的磨難,而那時的我,根本幫不上一個忙!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汩汩的從眼眶裏流了出來,一滴滴地滑下了臉頰,可是我不敢哭出來,怕驚擾了言守箴,加重了他記憶裏的沈重壓力。

“就在我陷入自我懷疑的泥沼時,你出現了……”言守箴緊緊擁著我,輕輕用吻拭走了我臉頰上的淚珠兒,隨後輕笑了一聲,仿佛過往的災禍不過是他成功的墊腳石,“謝謝你,望笙,真的謝謝你!沒有了你,我……”他突然也凝噎了。

“我在,我會永遠陪著你的……”我慌手慌腳的安慰他。

“我知道!”他喟嘆著,山盟海誓似的呢喃,“我這輩子……也不會放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