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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佳人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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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心境,我等真真是自愧弗如呢。”

這時,有明光宮前的宮婢進殿去通報。

謝文錦仿佛是沒聽到一般,更像是沒見到她,直接越過了尹紅萸,只朝著站在二層丹陛上的趙福全,略微一頷首,算是打招呼。

“謝宮正別來無恙。”

趙福全回禮。

——“托趙總管的福。”

兩人有幾句簡單的言語來往,都很是客套和恭敬。

尹紅萸被曬在一旁,到此,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轉瞬,卻是一笑,道:“謝宮正在局裏面實在是窩得久了麽,眼睛不好使,連耳朵都不中用了。要不要尚宮局派幾個人去太醫院那裏,取些滋補的藥材來,給謝宮正好好補補?”

語畢,跟在她身後的宮人們臉上紛紛浮出嘲諷來,卻不敢笑出聲,在互相的對視中透出幾分輕慢和不屑。

謝文錦還是沒接茬,甚至也沒看她一眼,對她的話仿佛充耳不聞。

殿前一時間再沒人開口,氣氛有些凝滯下來。

等過了須臾,尹紅萸實在是忍不住,再次高聲開口挖苦了一句,這時,就見那內斂的女官轉過頭來——臉上是一貫的靜漠表情,看上去有些肅、有些冷。一張平淡無奇的面容,比起其他局裏那些月貌花顏的掌首,實在是遜色太多;然而只是站在那兒,就隨即有一股不可忤逆的氣勢流露出來,掌首威嚴,不怒而自威。

“在明光宮前,尹尚宮的聲音太大了……”

她平直地道。

“什,什麽?”

尹紅萸一時錯愕,竟然沒聽明白。

謝文錦看著她,淡漠的嗓音,連一絲感情都沒有,“宮城裏戒躁,不得高聲喧嘩。一應女官,皆應以身作則。在明光宮前,尹尚宮的嗓音卻是太大了。”

此刻,東升的旭日給無邊的天際帶來萬丈霞光,同時投射在殿前的丹陛上,使得雪白的大理石變得一片金紅。尹紅萸背對著丹陛站,臉頰也被照得有些泛紅,不知是讓霞光晃的,還是被謝文錦的話給臊的,一時囁嚅,居然想不到如何還口。

“而且,尹尚宮穿著這麽一套明晃晃的盛裝來,是在像太後示威麽。”肅整的女官面含威嚴地看著她,一字一句,精簡而明練——

“就算要顯示新晉的氣派,也要分清場合。再者,太後只詔命尹尚宮一個人,尹尚宮卻讓宮婢們跟著,更加是於理不合。”

尹紅萸張著嘴,幹瞪著眼,忽然有些不明白,明明都是統一品階的掌首,互相平起平坐,為何自己反而就成了被教訓的一方?過了頃刻,又聽她道: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這裏是明光宮,尊崇至偉,榮耀鼎盛,並非普通的人能夠踏足和企及;尹尚宮初至高位,應該還不甚習慣,以至於隨身多帶些宮婢,作為壯膽。只是往後要隨時謹記天家威嚴,謹言慎行,莫要丟了皇室的臉面。”

謝文錦說罷,臉上更加嚴肅了幾分;而對方在這樣的目光中,頓時就失了回嘴的底氣。

兩人這樣面對著面,一個高踞昂首,一個垂眸俯首,儼然就是輩分高的女官在教訓奴婢的姿態,可偏偏,挑不出一句錯來——尹紅萸咬著唇,垂著的眼睛裏露出不甘和屈辱,覺得這是謝文錦在趙福全和那些宮人的面前,故意給她難堪。

就在這個時候,進去通報的宮婢得返,傳太後懿旨,三處掌首進殿。

正如謝文錦言及的,明光宮現如今是除了昭陽宮之外,最為尊崇的地方,更比昔日朝霞宮之權勢和威懾。饒是趙福全這樣宮闈多年的老人兒,也不由有些惴惴,更別說是曾經在這裏被貶謫過的尹紅萸——謝文錦理所應當地走在最前面,趙福全略落後於左後方,尹紅萸最末,堪堪只是這一排列的架勢,三位掌首,高低立見。

明光宮殿宇用的是疊瓦脊和鴟尾,其鴟尾的形制比宮城中的任何一處都要簡潔秀拔,殿頂的曲線恰到好處,歇山式殿脊收得很深,並配有精美的懸魚。臺基的地栿、腳柱、間柱階沿石等都飾以雕刻或彩繪,踏步面和垂帶石亦是,但也有用花磚的,而柱礎多用蓮花柱礎,比較矮平。殿間基座有鬥拱,用梯形梁架做成門道。

三人跟著領路的宮婢順著門道,踏進內殿的門檻,用堂皇的金鏨刻方磚鋪就的地面,擦得很亮,幾乎能照出人的影兒來。道道垂花門,分布在甚是寬敞的殿堂裏,綃紗垂簾被綰起,每一處側面,都有垂首靜立的宮婢,保持著一致的服飾、姿勢和神態,容貌端麗,仿佛是泥塑的似的。

太後此刻正坐在雲腿案幾前,桌案上擺著棋盤,自己跟自己對弈。

“參見太後,太後金安。”

三位掌首走至跟前,排開成一字行,齊齊地斂身行禮。

呂芳素擡起頭來,面前的幾個都是她最引以為依仗的人,錦緞官袍上的花繡氣派,各有不同,帶出專屬於自己的氣勢和威儀。這樣看著,不由就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擺了擺手,讓幾個人起身。

“你們也該猜到了,今個兒哀家特地召你們過來,是因為前幾日明湖歌臺發生的一樁人命案。”呂芳素放下手中的琉璃棋子,將雙手對頂在一起,手肘擱在軟墊上,很是雍容地道。

三人低垂著頭顱,大氣也不敢喘,只靜靜聆聽著。

“當日的晚宴,宮裏面的很多人都曾出席,又有諸多朝中要員,在宮中影響甚廣,必定是要好好調查才行。哀家想知道,在這件事情上,你們三個是怎麽想的?”

話音落,她換了姿勢,坐得更加端整了些。

“太後容稟。”

靜默了片刻,尹紅萸率先站了出來,雙挽著手,道,“當時奴婢也在場,深以為此事在宮裏面造成很壞的影響,同時也讓懷有身孕的成妃娘娘傷心至極。所以這個調查,不僅是給朝中的官員看,也是給東宮一個交代,更要在各個宮局裏面以正視聽。”

尹紅萸說罷,就等著身側的兩個人的說法,可謝文錦和趙福全都沒有跟著開口。

“怎麽個查法……”

呂芳素擡眸,問。

尹紅萸再次斂身,“徹查。”

她吐出這兩個字之後,便如同打開了話匣,胸有成竹地將早就思慮好的方法一一講了出來。其實都是些宮裏面的老辦法,無外乎是戒嚴、逐一訊問,最後實行連坐等懲罰……其中好些還曾是當年對朝霞宮的大清洗中,明光宮曾經用過的。列舉出的法子都不難,也很老套,一招一式卻狠極。

太後這樣聽著,臉上表情未變,一直到她說完,也並未有所表示。

“趙總管有什麽想法?”

須臾,呂芳素又將目光投到趙福全的身上;

花繡錦袍的老太監,始終低著腦袋,悉數表情都隱藏在陰影裏,然而就在太後的視線掃來時,即刻拱起手,聲音卻是很平緩的、低沈地,道:“太後,請恕奴才多言。此事未待調查,現在來講……一切都言之尚早。”

一句話,讓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

尹紅萸咬著唇別過臉,覺得自己剛才似乎有些莽撞。

等呂芳素沈吟了一刻,慢慢地道:“這樣吧,你們先都著手去辦。三處合一,各有不同,然要都互相照應著。有什麽事,時時來哀家這兒稟告。”

三人斂身,同聲領旨。

“也不用太有壓力,畢竟,死的只是一個伺候的奴婢,所以若是因此驚擾到各殿的主子,恐怕多有不合時宜。記著一切按照規矩去辦就是了,”太後言及此,視線從面前幾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又道,“這事畢竟出於東宮,哀家希望,最終也能夠止於東宮。你們明白麽……”

——“謹遵太後懿旨。”

——“謹遵太後懿旨。”

——“謹遵太後懿旨。”

三位掌首斂身罷,互相對視了一下,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深重的狐疑和揣度。

“你們先退下吧,文錦留一下。”

太後撫著額角,朝著她們擺了擺手,然後就闔上眼,似是有些倦了。

趙福全聞言,即刻再次躬身行禮,倒著退出明光宮的側殿。而尹紅萸則是望了身側的謝文錦一眼,多有不甘,卻也不敢逗留,挽手告退。

等偌大的殿堂裏面再無旁人,呂芳素睜開眼睛,未開口,先是嘆了口氣。

垂首立在寶椅前的女官,一貫保持著老練和沈穩,此刻聽到那一聲輕嘆,臉上不禁浮起不忍的神色,輕聲道:“太後要多保重身體。”

呂芳素聞言,又是一嘆,“這段日子,苦了你了。”

謝文錦微微一怔,隨即就覺得鼻翼發酸,垂眸道:“都是奴婢自己不爭氣,有愧於太後的重托。”

“怎麽能怪你呢。是哀家料想不周,太過輕敵……”

年邁的婦人瞇起眼,手搭在一側的玉石手搭上,塗抹著丹蔻的水晶指甲,一圈圈地勾勒著上面鏨刻的蓮花紋飾,“精心的布置,悉心的籌謀——萬萬沒料到,在福應禪院裏的全盤謀劃,到頭來竟是棋差一招。還是讓廣兒戲弄得無還手之力。先機已經錯失了……現在不能再出紕漏,死的那個宮婢,根本不值一提,但若是哀家不查,保不齊就會有什麽人去捅破。事關東宮,絕不能讓這件事不明不白就揭過去。”

謝文錦拱起手,深以為意地道:“太後聖明。”

於情於理,此事都應該給出一個交代。

呂芳素“嗯”了一聲,看著她道:“那麽你便去辦吧,該動的,不該動的,你心裏都有數。哀家不希望有人趁亂做出什麽手腳。”

“那二殿下那裏……”

“事分輕重緩急,眼下最關鍵的是要穩重東宮的地位。只有東宮穩當了,其他的人才不會敢在這時候生出忤逆之心。否則勇兒在這宮裏面的地位,才真是堪憂了。”

殿裏的熏香越來越濃,充斥在鼻息中,揮之不散的細芬幽然;

太後又囑咐了兩句,就擺手讓她下去了,這時有伺候的宮婢過來,將玉石手搭撤了, 並抱來香枕和錦褥,侍奉年邁的老婦安寢小憩一會兒。

退出正殿時,外面的風涼颼颼的。被迎面一吹,謝文錦頓時覺得後背有些涼透的感覺,站得有些久的膝蓋僵直而疼痛,而攥在手心裏的指甲都有些彎了。可見這位高權重的女官,也並非像表面看上去那般鎮定從容。

這個時候,還在殿前等著的趙福全和尹紅萸已經同時看到了她,趙福全只是肅靜地站著,並沒有要對話的意思;尹紅萸的臉上仍是含著不屑,在她出後之後,還嘲弄地哼了一聲,“可算出來了,真是讓人好等。”

跟著她的腳步一同走出的,還有兩名明光宮的近侍宮婢。

“給三位掌首見禮。”

兩女雙雙來到三人的近前,恭順的態度,不卑不亢,垂首道:“奴婢等,是特奉了太後之命,跟隨三位掌首調查東宮近侍宮婢紅籮喪命一案。”

三個掌首,指派了兩名宮婢,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尹紅萸左看看趙福全,右看看謝文錦,正想著怎樣先將自己脫出去,就見那兩個宮婢又朝著謝文錦行了個禮,謝文錦很自然地頷首,然後道:“你們兩個,好好跟著兩位掌首,一切都要以兩位掌首的意思去辦,不得擅自做主。”

那兩個宮婢聽罷,依言斂身:“奴婢謹遵謝宮正吩咐。”

這下子,尹紅萸徹底傻了眼。

(2)

宮正司隸屬於宮闈局,卻與太子內坊局一樣,也是獨立於宮局六部的存在。卻遠遠高於太子內坊局。主要掌管糾察宮闈、戒令謫罪之事,大事則奏聞,小事則自理,直接且僅針對明光宮負責,在宮裏面絕對是個舉足輕重的地方——

因為無論是哪個局、哪個房,有何等事犯了什麽樣的忌諱,都要由宮正司來查;宮婢是否能升遷,女官是否能調職,也都是宮正司來出冊子,以證功過清白。可謂是一言定生、一言定死。

就連其所在的殿宇,外面也是用一堵朱紅的高墻擋得嚴嚴實實,宮人們每每路過,都想探頭往裏面瞧一眼——一來試試大院深淺,二來能混個臉熟也好。如果能躋身進去,前程和品階就都有了,更何況此處同時受到六局的巴結,絕對是個肥差。

尤其是現在,太後覺得在福應禪院一役裏,對謝文錦有所虧欠,宮正司的地位在宮裏面明著是降了,實則在太後的心裏,反而是升了。這是宮裏面的多數人都不曾想到、也不會知道的。那些離權力中心最近的掌首和女官,也都只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心存揣度,又不敢多問。

宮正司就坐落在直城門的最南側,緊挨著桂宮的側殿。

相比於宮局六部中其他幾處堂皇的建造,宮正司卻是摒棄了一貫奢華精致的布置,只保存著前朝殿閣最初的風貌。既不比臨著明湖島的尚儀局,一榭花樹,一彎湖色,占盡了旖旎風光;也不像西畔的奚官局,璃瓦重檐,鎏金坊柱,端的是榮光盛盛,金碧輝煌。

同樣是二進院的格局,只有在宮正司的正殿殿前堆砌著假山,假山前是三道朱紅的高墻,殿門深鎖,每一處都遮擋著屏門影壁,上面鏨刻蓮花紋飾,雕工精細而古意盎然。殿後則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梅海,每到花開時節,濃郁的芬芳,縈繞在殿閣的上空,整座宮殿就像是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花色裏,宛若仙境。

兩個人前腳踏進門檻,後腳就有宮婢將外面披著的大氅除了,隨後,奉上暖爐和熱敷過的巾絹,一舉一動,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辭,規矩訓練之有素、動作神態之一致,頗有明光宮近侍宮婢的架勢。不禁讓人感到咂舌。

趙福全落了座,也沒多話,只拿起宮婢端來的新茶,一邊喝一邊等著謝文錦出來。

尹紅萸坐在他的對面,都是正座下垂手的位置。花梨木的官帽椅,周圍錯落有致地擺著方凳、長凳和月牙凳……上面都沒有過多裝飾,只鏨刻著圓潤的楷書,骨力遒勁而氣概凜然,顯出很厚重的氣勢來。這讓習慣了綺麗奢華的女官很不習慣,堪堪是等了片刻,就開始坐立不安。

“謝宮正。”

“謝宮正。”

等謝文錦出來,趙福全和尹紅萸便雙雙起身與她見禮。

“這次我跟尹尚宮過來,就是想謝宮正討個計量。不知道幾日以來,謝宮正這邊查的如何?”

再次落座,趙福全也沒兜圈子,開門見山地道。

死的是一個隨侍的宮婢,身份卑微,然而裏面卻牽著一個太子,一個側妃,同時還有東宮的第一個皇嗣。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人。草草了事是一種查法,深究也是一種查法。當時的宮宴中,六局掌事都出席了,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敷衍顯然不足以平謠言。

“尹尚宮是怎麽認為的?”

謝文錦忽然不答反問道。

尹紅萸正在抿茶,聞言不禁哽了一下。她認為?要是她知道,就不在這兒問她了。

“趙總管呢?已經過了五日,不知道內侍監那邊可有什麽結果?”

尹紅萸語調一轉,又將話茬推給了趙福全。

原本她已經有一肚子的想法,按照以往的套路去辦,如何去搜查,如何威逼利誘,如何去震懾,哪怕是錯殺,也不會放過一人——這對平息過很多事端的尚宮局來說,簡直是輕車熟路。但瞧著太後的意思,是想查,又不想查。

不禁讓人沒了主意。

趙福全握著茶盞,也沒做聲。尹紅萸見狀,不由忍不住地道:“其實這根本就是東宮的事,可大可小。說穿了,太後究竟是想要追究,還是不想追究?”

可能是覺得尹紅萸問得太過直白,趙福全輕咳了一聲,補充道:

“其實宮裏頭的大事小情,事關罪責,一向都是由宮正司做主。尤其這次又是在太後的眼皮底下發生了人命案。所以在調查上,內侍監和尚宮局都以宮正司為先。謝宮正最是清楚太後的意思,還望不吝賜教才是。”

“可不是麽。當時太後可是讓我跟趙總管兩個先出來,唯獨留了謝宮正一人。想來,定是耳提面命了此事的處理方法。謝宮正,就別賣關子了吧……”

兩人一人接著一句,都將話茬引到了謝文錦身上;

沈穩的女官斂著神色,過了須臾,靜靜地道:“其實,那宮婢的死很簡單,她就是淹死的。”

一句話,讓趙福全和尹紅萸雙雙擡起頭。

“怎麽淹死的?”

“失足掉進湖裏,又不識水性,理所應當就是當場溺斃。”

謝文錦掀開杯蓋,撇沫。

好一個理所應當!

尹紅萸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感到荒謬,“即便是謝宮正說得都在理。可也別忘了,那畫舫是怎麽沈的,紅籮好端端又怎麽會掉進了湖裏?還有那個撐船的人呢,為什麽在事情發生之後,連著那撐船的人也不見了?”

撐船的人,應該早已經變成水鬼了。

還有就是,當時宮中那麽多人濟濟一堂,看到的,沒看到的,似乎也都忘了一件事:那鑲嵌著夜明珠的屏風,在紅籮落水之前,就已經一點點地變暗了,直至最後失去光亮。否則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直到畫舫在湖心沈沒、獻舞之人落水,才有人反應上來。

“尹尚宮到底想說什麽?”

謝文錦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視線之中,對方的眼眸卻很亮很亮,咄咄逼視,帶著不可一世之色:

“我是懷疑,發生這樣的事,恐怕不僅是那個獻舞的宮婢,更是沖著整個東宮。成妃娘娘剛剛懷有子嗣,不論是成妃娘娘自身,還是太子殿下,此事往深了講,很有可能就是想要借機貽害皇室貴胄,荼毒天家血脈,其心可誅。倘若讓這件事得多且過,就是放過那居心叵測之人,以後保不齊類似的事,會再次發生。”

“按照尹尚宮所言,這件事可就大了……”

趙福全對頂著雙手,背後拱起來,陷入了凝重的沈思裏。

“這些都是尹尚宮自己的想法?”

謝文錦嚴肅地看著她。

尹紅萸哽了好半天都沒說話,過了半晌,悻悻地道:“是我局內的一個女官。”

“尹尚宮手下的那個女官,是將一切都調查清楚,才有此推斷的?”

謝文錦這樣問,尹紅萸卻沒有立刻接茬。

但是不用說也知道,尚宮局、宮正司和內侍監,三處合一,又彼此獨立調查,已經事過五日,明裏暗裏不可能一點東西都沒查到,只是區別於動作大小和查出內容的多少。尹紅萸過來之前,就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尚宮局自認為穩操勝券——

那個女官,一定是查出了什麽。

“尹尚宮,我不得不說一句。大家都是在為太後辦事,盡管出處不同,卻都是只對明光宮一處負責。現在而言,將這件事捅大,沒有任何的好結果。”

這也是為什麽過去這麽多天,內侍監和宮正司都遲遲沒有給出一個結論來的原因。雖然尹紅萸做事急功近利、莽撞又不顧後果,可她未必就想不到這點。

果然,謝文錦說罷,尹紅萸沈默不語。

“可是,這件事總得有個結果吧!”

半晌,她不甘地道。

“不是已經有結論了麽,”謝文錦看著她,始終保持著靜穆的臉上仍是一片沈穩,只不過眼角微彎,似在微笑,“既然有一個好管閑事的女官,何不就讓她繼續查下去呢。正像剛剛尹尚宮所說過的,像這種事,可大可小,但倘若威脅到皇室,其心可誅,就是絕對不可饒恕的了。”

尹紅萸忽然有些不明白,“謝宮正的意思是……”

“謝宮正可沒什麽意思,只不過看著尹尚宮手底下的女官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縝密的心思,連我們都沒看出來的事,居然能一語道破。將來的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趙福全摸了摸下巴,如是道。

而在此時聞言的謝文錦擡起頭,正對上老太監的目光。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彼此一笑,具是心照不宣。

——可不是麽,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正好缺一個背黑鍋的人呢。

此時此刻,尚服局和尚儀局兩處卻被戒嚴了。

這是太後詔命三局合力調查之後,從宮正司直接搬出的旨意,也是唯一一道旨意。以至於三處查了幾日,尚服局和尚儀局就封了幾日,不長不短的五天裏,根本沒有人能夠接觸到兩局八房裏面的任何女官或是宮人。

——畢竟自從浣春殿在明光宮處請旨、擺下明湖酒宴以來,始終跟著籌備和操持的,主要就是宮闈局中的司樂房、司衣房、司寶房和司飾房,其餘的奚官局、掖庭局、內侍監和太子內坊局都是作為外圍的輔佐,並不算是直接介入。

宮裏面的很多人都因此認為,宮正司這麽做,就是想要在這兩局八房裏面出一個結果。

甚至是尹紅萸,也一度這麽猜測,直到後來趙福全點破了她:

那兩處固然是酒宴的直接參與者,然也正因如此,她們是最了解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人——真有什麽也好,無辜也罷,一旦保持戒嚴,知情者就被徹底封了口,謠言也會就此止息;同時更是斷絕了有心人的接觸,一應人證、物證,都會被最大限度地保存下來。

尹紅萸原本一直都不服氣,直到此,都不禁感嘆: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掌首啊。像在這種事情的處理上,駕輕就熟,在第一時間就能做出最有效的判斷。

而在這期間,不斷有宮婢被帶去宮正司裏面問話。

崔佩和姚芷馨是兩處的最高掌首,宮正司的宮婢自然對其恭敬三分,輪到其他女官和宮人時,就沒那麽客氣了。饒是餘西子、言錦心、傅綺羅和白璧這樣的司級女官,亦是沒有絲毫優待,更何況是往下更低等的女官。

餘西子是親眼看著白璧被帶走的,臨走時,連隨侍的宮婢都不能帶,甚至是過多的配飾。那傳召的宮人更是面無表情,強悍的作風委實讓人心生畏懼。

平素裏養尊處優的掌首,哪裏經歷過這樣的事,不由有些惴惴。

“都說宮正司的地位非比尋常,更淩駕於宮局六部之上,現在算是見識了。”餘西子站在綃紗垂簾一側,望著白璧被帶走的方向,久久地掉不開視線。

“宮正司只是例行詢問,掌首不必太過擔心。”

韶光道。

“例行詢問?”

餘西子轉眸,臉上露出嘲諷和不屑來,“照我看,是要抓出個什麽人來背黑鍋吧。”

“掌首何出此言。”

“難道說得不對?死的是一個宮婢而已,卻興師動眾地戒嚴了宮闈局裏面的兩處地方。那謝文錦不是瘋了,就是想著借機從裏面撈什麽好處。出了這樣的事,誰不想盡快將自己摘出去呢?想要脫身,就得巴結宮正司;等脫了身,還得感恩戴德。”

然後等到想要的好處都撈夠了,隨便揪出一個人來交差,既不傷和氣,又能對太後有所交代。簡直就是一舉三得的事情。都說宮正司是一塊不可多得的肥缺,現在來看,真真是一點都不假。

“即便是如此,掌首也需慎言。”

韶光看著她,一雙黑嗔嗔的眸子,眼底若有幽意。

現在的宮局六部儼然已經人心惶惶,又尤其是尚儀局和尚服局都被戒嚴了,更加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在這樣的情況下,為求自保,往往是會互相指摘,什麽有的、沒的,都可能被說出來;然而更多的,便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了……

韶光這樣與她講罷,餘西子神色一滯,這才露出害怕的神情——

“是的,就是這樣……現在宮局之中,風頭正盛的就是我了——之前的海棠,後來的東宮龍嗣,再後來就是獻舞的紅籮。正所謂一株花根,三朵奇葩,多少人羨慕著、眼紅著呢。自從紅籮出了事,我就感覺到司寶房一下子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成了眾矢之的……”

若是有人想借機會推她一把,或是,虛構出幾項欲加之罪,可真就講不清楚了。

能不害怕麽。

餘西子越想心裏越慌,張著嘴,有些無措地原地踱步,表情是惶恐的不安。剛想再說些什麽,韶光伸手撫住她的肩膀,輕聲道:“掌首說得都對。但是別忘了,只要成妃這棵大樹不倒,又有她腹中的龍嗣保駕護航,司寶房便會一直屹立在宮闈局中。僅是一個宮正司,奈何不了您的。”

“是這樣麽?”

餘西子仍有些心慌。

韶光唇瓣微彎,露出一抹安心的笑靨,“相信奴婢。”

盡管局裏面被戒嚴,繡堂裏面的活計仍在進行。只是不用再往返住所和堂裏之間,有事務在身的宮婢暫時住在繡堂,活計少的人則在住所裏面完成,來往有宮正司的婢子代為傳遞。以至於,在五更天天不亮的時候,廣巷裏面行走的宮婢少了很多,而那些仍保持自由的宮人卻也不能隨意交談,甚至是不能擅自走動。

這樣的戒嚴,暫時局限在了小範圍內,並沒有影響到宮局六部日常的運作。卻事出突然,又雷厲風行,儼然有年前在福應禪院裏面的架勢,心有餘悸的宮人們很難不感到害怕。

第六日;

第七日……

在經過第八個寒夜之後,孟春而至。

三四月的時節,依舊料峭,宮城中的桃花卻早早就開了。灼灼的,花苞墜滿枝頭,宛若鋪陳開的雲霞,明媚而燦爛。

那些白碧桃、撒金碧桃、絳桃、綠花桃、紫葉桃……一應名貴的桃花品種在宮城中隨處可見,或白,或粉,或緋紅的顏色,爭先恐後,綻放得熱熱鬧鬧,將那些殿宇樓閣點綴得生機盎然。在晨曦天不亮時,經常可見有早起的宮人,去苑中采摘新鮮的花瓣。

早在立春之前,宮闈局的司衣房就應該照例按照桃花的紋飾,新制了宮裝,在立春這日送到各殿各處;等到春分日,則是司飾房新制的簪帶環佩和司寶房的寶器古玩,由宮婢一一細致分類,然後按照定制和月例,有所區別地分送。此時因著被戒嚴,兩房的女官和宮婢均不得擅自出入殿宇,一切就都由宮正司的婢子代勞。

宮闈局的人樂得輕松,也不管那些婢子是不是能分得清何是掛屏,何是擺件;什麽樣的首飾該成套送,什麽樣的該分開……

這樣一來,到底是出了錯。

——“這都是些什麽?你們是哪兒來的,會不會辦事!”

——“趕緊都出去,惹我們主子不高興!”

——“下回再拿這樣的東西,就不用過來了!”

一應物件都原封不動地被扔了出來,有些擺件經不起摔碰,當場就被摔成了碎片。頤指氣使的宮婢掐著腰站在門檻後面,一手指著那些送東西來的宮婢,儼然有破口大罵之勢。

佩錦殿、富春殿、紫宸殿、北宮……

甚至包括瓊華宮在內的幾處,均都表示出了不滿意。而裏面伺候的宮人因為自家主子的得寵,恃寵而驕,絲毫沒有將宮正司的人放在眼裏,也不給顏面。

於是,一應宮人灰頭土臉地從殿內退出來。將東西撿拾幹凈,怎麽拿來的,又怎麽拿了回去。

宮正司沒法,只得先讓司寶房和司飾房的宮人恢覆原職,重新將制好的東西送到各位主子那兒,自己則僅是作為跟隨在旁邊監視。

這樣在初九日,尚服局中的司寶房和司飾房從戒嚴之中被恢覆了過來,殿門敞開之時,拘禁了整整十天的繡堂,頗有一種得以重見天日的滋味。剛剛才到晨曦的時候,天色未明,掌事的女官領著宮人們順著廣巷走到殿前廣場,捧著的都是些新制的器具用物——

在上一次宮正司來送時,很多都摔壞破損,有的經過了嚴密修繕,已經看不出痕跡;送到這一處的,卻必須重新制作。宮人們都慶幸當初多做了備份,否則錯過換季之期,勢必要遭到責罰。因此對耽擱她們活計的宮正司都是頗有微詞。

寬闊的殿前廣場,砌嵌著的白花崗巖一直鋪陳開萬米,夾道每隔距離就砌著青端石,顯得清肅而端雅。在廣場的盡頭,一座輝煌的殿宇就矗立在氤氳彌散的煙霞裏。

鳳明宮,明瑛殿。

明瑛殿的主殿坐落在三層大臺上,堆砌的殿基很高,拔地而起的是兩側的尾道和高大的闕樓。在殿前半開平臺,站在平臺上向南望,偌大的宮城都能被盡收眼底。而在殿前則交錯環繞著的一道道朱紅墻垣,還有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和雕刻著蓮花紋飾的丹陛石階,傲然脊柱,俊拔而秀然。

丹陛下,一個身著釉綠絹帛麗雪宮裝的身影,早就翹首在等候。

殿前的桃花開得極好, 緋紅的花瓣映出女子俏麗的一張臉,綰著雙籮髻,有著綽約的眉目和精致的面龐,烏發上的配飾顯然是精心搭配過,華麗且得體,以普通宮婢的用度簡直是不能奢想。足可見其地位的不凡。

她踮著腳瞅了一瞬,一直等到那漸行漸近的隊伍走到跟前,眉頭卻是越蹙越深,不禁道:“怎麽看著面生呢。你是司寶房的女官?新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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