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一家搬到C市定居以前，邱俞每年暑假都會跟二姐一起去姑父的鄉下老家看望大姑。

容昱從小就是姑父他們村裏出了名的“問題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種。據二姐說，容昱對他們這些表哥表姐態度非常惡劣，見誰欺負誰。一遇到事就找媽媽的俞輝被容昱欺負哭了，找大姑告了狀，大姑也只是意思一下教育容昱幾句，容昱下次照樣欺負他，所以俞輝都不肯再去大姑家了。

因為這些傳聞，十歲的邱俞第一次見到二姐口中調皮搗蛋、無“惡”不做的容昱時，是帶著一點好奇與探究的。

記憶裏，那天直到飯菜都上齊了，八歲的容昱才從外面跑回來。雖然臉上抹的全是泥印子，但是也能看的出來長得挺可愛的，不是典型壞小子的模樣。尤其是當洗過臉的容昱出現在餐桌上時，驗證了他的這個想法。矮他一個頭的小鬼長了一張招人喜歡的臉，圓潤的臉蛋，眼睛又黑又亮，確實是挺可愛的。

不過當容昱第三次撕掉他的故事書後，邱俞心裏的那點好奇和喜歡蕩然無存，憤怒噴薄而出。那些書可是他替同學抄了好幾個月作業換來的，而且最後那本他很喜歡，暴怒沖動之下踹了容昱一腳，然後狠狠地瞪著容昱。打完之後，邱俞立馬就後悔了，他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容昱被這一腳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意外的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撒潑打滾，只是眼眶濕潤的看著邱俞不說話，眼淚慢慢的大顆大顆往下掉。

這張帶著眼淚委屈巴巴的臉，邱俞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有點良心不安，他伸手把容昱拉了起來，抹了抹容昱臉上的眼淚，把容昱的褲腿卷起來，膝蓋下面一大塊青紫，心裏的內疚騰騰地上升 ：“對不起，我不該動手打你。”

他把容昱抱到床上坐著，在房間裏的抽屜翻了翻，又去大姑的房間找了找，才找出了一瓶萬花油，擰開蓋子倒了一點抹在容昱腿上的那塊青紫上，用手掌輕輕地搓揉著：“可能有點疼，忍一忍。”

估計是疼了，容昱往回縮了縮腿，邱俞抓著他的腳腕說：“一會就不疼了，散了淤，好的快。”揉了有一會兒，看著容昱問“還疼嗎？”

容昱嘴扁扁的，點了點頭，邱俞嘆了口氣，學著俞輝摔倒了二嬸給他擦藥後吹氣的樣子，彎下腰低頭對著容昱腿上那塊青紫輕輕地吹了吹。

邱俞再擡起頭時，容昱已經不在哭了，但是臉上還有淡淡的淚痕。小孩子要及時教育，不然下次還會犯同樣的錯誤，他看著容昱的眼睛認真嚴肅地說：“你撕我的書是不對的，好孩子是不會撕書的，你不準再撕書了，誰的書都不行，知道嗎？”

“嗯。”容昱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記憶裏的頑皮小孩現在居然跟他在同一座城市念大學，Y大是G市藝術類排名第一的大學，邱俞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他在茶水間楞了一會兒神，響起的服務鈴把他拉回了現實，繼續跑服務，只是306包間的服務邱俞都請同事幫忙替他去跑。幸好容昱也沒來找過他，甚至連容昱他們什麽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邱俞像往常一樣工作到下班。

之後的兩個星期，邱俞既沒在KTV遇到容昱，容昱也沒聯系過他，他也就暫時忘了這件事。

快到十點半下班時間時，樓長在茶水間裏對剛進來的邱俞說：“401包間又叫服務，邱俞你去跑一下。”

“好的。”

推開401包間的房門，混雜著濃烈酒味和煙味的氣味充斥著整個包間，邱俞忍住想要嘔吐的沖動，面上保持平靜，禮貌的詢問客人：“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麽吩咐嗎？”

獨自買醉的中年大叔坐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擡手指了指桌上僅剩的幾瓶酒，口齒含糊地吩咐他：“把、把這幾瓶酒，都給老子、換成、換成冰的。”

“好的，您稍等。”

邱俞飛快的拿起桌上的幾瓶酒，退出包間，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走到KTV裏自帶的小超市把酒換成了冰的，給401包間送去。

“您好，這是給您換的冰酒。”邱俞把酒一瓶一瓶擺在桌子上。

醉鬼擡起頭瞇縫著眼看了看邱俞，坐了起來叫他過去，邱俞壓住胃裏的惡心繞過桌子，走到離醉鬼半米遠處問到：“請問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美女，陪我喝杯酒。”醉鬼拿起大半杯酒遞給邱俞。

這不是邱俞第一次被客人認錯性別，面前的醉鬼也不是第一個說這種話的人，“不好意思，先生，我不提供這項服務。”邱俞平靜的說完就想直接退出包間。

醉鬼另一只手一把拉住邱俞的手腕：“裝什麽？老子又不是給不起小費。”

“先生如果沒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退出去了。（神經病！那麽有錢你倒是捐出去啊）”要忍住，馬上就下班了。

邱俞用力抽出手轉身就走，這個地方他連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房門剛被邱俞拉開了一條縫，醉鬼就沖到門邊用後背頂著房門，擋住了唯一的出口，邱俞使勁推開醉鬼，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醉鬼賊心不死，追到走廊上拉住了邱俞的胳膊：“美女，沒想到你力氣還挺大啊。”

邱俞盡量心平氣和地說：“先生，請放開。”不跟傻逼計較，忍住，千萬要忍住。

傻逼不但不放開，還身體傾斜想往邱俞身上靠。

操！

邱俞的拳頭還沒招呼那醉鬼那張醜臉上，猥瑣醉鬼就被人一把拉開，啤酒肚上被狠狠地招待了一拳，。

那人頓了兩秒，轉過頭來問邱俞：“你沒事吧？”

“沒事。”邱俞說。

容昱，這麽巧？邱俞不知道的是，容昱來過KTV好幾次了。

猥瑣醉鬼踉蹌了幾步，背靠著墻，扶著啤酒肚大喊大叫：“你誰啊？敢打老子？”

“你大爺！”容昱瞪著醉鬼喊了一嗓子，眼帶不屑，聲音裏似乎還透著一股殺氣。

猥瑣醉鬼可能被容昱身上透出來的殺氣唬住了，轉頭指著邱俞：“我要投訴你！我可是客人，你竟然找人揍我，我要找你們經理投訴你！”把手裏的半杯酒盡數潑在了邱俞身上。

他還沒來得及發作，容昱上去又給了猥瑣醉鬼一拳，這一拳打在醉鬼左臉上，打的相當狠，醉鬼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容昱似乎還沒有要停手的意思，邱俞趕緊拉著容昱的胳膊往後退了幾步：“容昱，算了，已經可以了。”

這時樓長已經跑過來了，瞪了邱俞一眼：“跟客人道歉！”

“我會跟經理說清楚的，以後你也管不著我了。”邱俞沒有理會樓長，小聲跟容昱說一句“謝謝，你先回去吧。”

跟經理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後，邱俞提出了辭職，副經理卻勸邱俞不要走，念叨了半個多小時見邱俞去意已決只好作罷。

他換下工作服走出KTV時，容昱竟然還在。邱俞跟容昱一前一後走在人行道上，誰都沒有先說話。

路過一家大門緊閉的早點鋪時，容昱快走兩步跟邱俞並肩，先開了口：“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邱俞語氣不溫不火：“沒有，謝謝你替我出了氣，沒有你今天這個麻煩也少不了。”

容昱眉毛一皺：“靠，這是家什麽KTV？”

“就算剛才你不揍他，我本來也是要動手的，你不用過意不去，反正我早就不想做了。”邱俞這話倒是真的，做服務這一行，不管是顧客還是服務員的責任，都要服務員道歉認錯，很不公平。況且副經理不止一次言語騷擾過他，要不是這個工作薪資待遇不錯，早揍得那個傻逼滿地找牙了。

邱俞不想就這個問題跟容昱繼續說下去，扯開話題：“這麽晚了，你不回學校嗎？”容昱這個時間點單獨出現在那家KTV裏，有這麽巧的事嗎？

“我住在這邊，太無聊了，出來轉轉。”容昱說。

這得是多無聊啊，無聊到半夜一個人去KTV唱歌。而且為什麽要租在這邊，不租Y大附近，不過這裏離Y大也不是特別遠，從這裏坐公交過去也就十多分鐘。

奇怪歸奇怪，邱俞沒有過問別人私事的習慣。況且眼下更需要考慮的是他一身酒怎麽進寢室，現在早過了門禁時間，他住的那棟樓裏的宿管大爺不怎麽和藹可親，一定會讓邱俞寫檢查，寫檢查就寫檢查吧，關鍵是還得找老李簽字，這個才是要命的。

手機再次振動了起來，嚴熙打來的，經理唾沫橫飛的時候打過兩次。邱俞按下接聽鍵，嚴熙的聲音立刻從手機裏傳了出來：“小魚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嗎？怎麽還不回來？剛打你電話怎麽沒接？”

“出了點狀況，剛才不方便接，查寢了嗎？”邱俞說。

“查了，你真是買彩票的運氣啊。我們以為你不回來了，就幫你打了掩護，不然要是被老李子知道你漏宿你，你就等著去老李子的辦公室喝茶吧。你也別回來了，在外面找個賓館對付一晚吧。”嚴熙劈裏啪啦說了一大段。

“嗯，謝了啊。”邱俞笑了笑。

嚴熙壞笑道：“行了，你小子就跟姑娘在外面好好浪吧，回來請吃飯啊。”

邱俞罵了一聲：“滾！”

掛了電話才想起來，室友跟他都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沒身份證怎麽住賓館啊。畢竟誰也不會天天出門隨身攜帶身份證吧，於是他只好轉頭向容昱求助：“你剛說你住在這附近？”

“宿舍關門了吧，你要不先去我那湊合一晚？”容昱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謝謝。”邱俞心懷感激地說。

容昱租的房子在S大南門這邊，跟S大只隔著一條馬路和兩條街，很近。租的是個一室一廳小居室，帶小廚房、陽臺、洗手池和獨衛，家具齊全，幹凈整潔。

容昱從臥室裏找出毛巾、睡衣和一條內褲塞到邱俞手上：“這些都是新的，浴室裏面有洗發水、沐浴露，你隨便用。對了，我記得還有一只新牙刷，我去給你拿。”說完又進了臥室，沒多久就拿著一只新牙刷遞給邱俞。

“謝謝。”邱俞說。

邱俞洗漱完出來時，容昱抱了一床毯子放客廳沙發上：“你睡我床，我睡覺不老實，半夜可能得把你踹下床，我還是睡沙發保險。”

“我睡沙發就行”。邱俞說。

“哪有讓客人睡沙發的啊，你睡床，別跟我爭沙發，”容昱一下子躺在沙發上，做出一副誰拉都不起來的樣子“這沙發挺軟的，偶爾睡睡沙發還挺新奇。”

“那……謝了啊。”邱俞說。

躺在容昱的床上，邱俞想著明天還得去找個兼職，大概是上了一天班累了，他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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