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那麽的惱恨過一個女子。

繁音靜靜的側過身，逆著窗戶中射進來的微光，看著屋中正在泡著藥湯浴的少女，那輕微地皺皺眉的模樣，竟讓她也徒添了幾分憐惜之意。

即使是遍體鱗傷，她依舊那般美麗，容貌秀美蒼白，雪一般的仿佛一觸碰就會化掉。

泡藥湯浴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她卻咬著牙，說著俏皮話，和隔著一簾花帳外的蘇驀尋說笑，仿佛這一身傷痛只要有了他的安慰就變得不再重要。繁音不曉得，這一切若是換做了她，她能否承受地住。

“我癢癢……”瓏芷泡在藥湯中，只感覺自己身上的鞭傷像是被蚊蟲咬過一般，夾雜著蜇痛，奇疼奇癢，讓她仿佛感覺像是又受了一遍刑。

蘇驀尋的嗓音如同回雪流風：“不癢的話，傷口怎麽會好，到時候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瓏芷撅起嘴來：“你說，是不是我變醜了，你就不喜歡我了，哼……你們男人都是一個樣子。”

帳外蘇驀尋失笑：“誰這麽說了？你是美是醜與我有什麽關系？”

“餵！蘇驀尋……你這話什麽意思，原來我和你沒有關系啊！”

“……”

繁音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眼前這個笑得天真的小姑娘變著法子讓蘇驀尋不為她擔心，而蘇驀尋卻那般的配合著她，真是默契。

她終究是輸了，輸在了她的手裏，一敗塗地。

這痛苦的藥湯浴泡了半個時辰終於結束，瓏芷從浴缸裏走出來，由著繁音幫她穿上薄衣，蘇驀尋這才從帳外走了進來。

屋中充滿了刺鼻難聞的中藥味道，瓏芷的臉上血色褪盡，虛弱著卻強裝著精神的模樣：“我感覺今天又好一點了。”

蘇驀尋臉上笑意溫柔，過去將她攔腰抱起來，她微微掙紮：“我身上全是藥味，難聞死了，你還是別抱我，蹭在你衣服上。”

真是擔心，若是身上留下疤痕，定然是再也配不上他了，他是那麽完美的男子啊。

她知道了，那一日的誤會，他的冷淡與沈默全是為了保護她，她有什麽資格嗔怪他，若是沒有他，她大概早已亂箭穿心而死。

蘇驀尋將她抱至床上，為她拉上被角：“想說些什麽？”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

每日每夜，他都要在她睡覺前和她說些什麽，她才能淡忘疼痛，安心入睡，可是蘇驀尋最不會說的就是哄女孩子開心的蜜語甜言。

其實，他們只要靜靜的呆在一起就會很幸福。

她含笑望住他，將他的手握到自己的手心：“我想把你的手指捂熱。”

蘇驀尋怔了很久，慢慢地將手從她的手心中抽出來：“快點睡覺。”

瓏芷扯嘴甜甜一笑：“你不走？”

“嗯！不走……你要是再不閉眼睛，我現在就走。”他佯裝怒色，瞪著她。

瓏芷只好乖乖地閉上了眼睛，空氣中一片靜謐。

不知迷迷糊糊中過去了多久，瓏芷感覺背後傳來一陣痛癢。

腦海中斷斷續續地交替出現蘇驀尋墜崖的景象，他抓著斷崖絕壁上的巖石，最後留下兩個字“保重……”心上的的弦仿佛一經觸碰就會砰然斷裂，圖景卻驀然轉到定北王府那可怕的煉獄，獄卒們興奮的揮舞著鞭子，她只能在無望中承受，迷糊中不知被什麽人灌進一碗湯藥，然後是一桶冰涼鹽水的洗禮，她只能在劇痛中昏死過去。

額頭上大滴冷汗滑落臉頰，她緊閉雙眼痛呼著：“阿尋……阿尋……你看我一眼……不是這樣的……不是……阿尋……”

雙手無助地在床單上抓來抓去，周遭卻是一片虛無。

瓏芷猛然睜開雙眼，狂呼著氣。

原來這一切只是噩夢而已，還是陳綏遠的醫舍，夜已經深了，窗邊的小木桌上燃著一盞油燈，火苗點亮四周，蘇驀尋卻已經不在了。

瓏芷心中徒然驚慌，急忙穿鞋下地，他答應過的，不會離開的……

夜空月牙一彎，星子遍灑。

蘇驀尋坐在院子中的井沿上，手中托著一盞茶：“……是的，我決定了，茫茫天下，無數人權利爭奪，而我要的不過就是要阿芷平安喜樂。縱然我將來坐擁天下江山，不過是囚禁於王宮之中，倒不如我和阿芷游歷山河來的爽快。”

瓏芷靜靜站在門框裏側，心中只留洶湧而出的感動，阿尋這些年來在趙衡手下編排著這一切的計劃，可以想象一路以來有多麽的兇險艱難，而這僅僅幾月的功夫，便全然放棄了，他的心中也定然會留下些許遺憾。

陳綏遠只是兀自煮著茶，噤聲不語，半晌才道：“或許你應該放棄這個選擇，若是將來你擁有江山寶座，納蘭姑娘定然……”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低頭嘆息一聲。

瓏芷的心一驚。

“僅僅是除掉孟無求，阿芷就出了這麽大的事，若是再有一次，我可不敢保證我會不會發瘋！”蘇驀尋咬牙切齒。

陳綏遠目光悠悠地看著他，他認識他多年，一直以為從來沒有什麽事情能夠觸動他的情緒，而這個納蘭姑娘開啟了他心中那塊溫暖的角落，本應該是好事，只是……陳綏遠低頭，沈聲說著他一直不想說出口的：“其實……納蘭姑娘……她命不久矣了，蘇公子不必再苦苦執著。”

瓏芷的頭如遭重擊，手緊緊把住門框，深深握出指痕。

門外是茶盞磕落在地的聲音，蘇驀尋的聲音依舊鎮定如常：“陳大夫說笑了……”

“老朽不敢和蘇公子說笑，納蘭姑娘中了歸息散……”

“不用說了！”蘇驀尋驟然打斷他的話，歸息散是什麽他當然知道，那是他拿來對付越王蕭齊的慢性毒藥。“那是慢性毒藥，瓏芷會沒事的。”

“她一次性服用了平常藥量的八九倍，毒性在她體內積聚，剛開始會毫無察覺，到最後只會外盈內虧，虛冷盜汗，由失眠轉為嗜睡乏力之兆，最後……最後……猶如油盡燈枯而死。”陳大夫低低言道。

瓏芷強自捂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就那麽哭出聲來。

結局原來會是這樣……原來會是這樣……

“什麽時候？”蘇驀尋的聲音微顫。

陳綏遠了解蘇驀尋的心思，低頭沈思了一會兒，須臾道：“不過明年春天。”

“不會的！”蘇驀尋決然道：“有什麽方法？你一定有方法救她！”

瓏芷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片刻簾子被人掀開，入目是蘇驀尋淺藍色衣袍。

她撲進他的懷中，失聲痛哭，蘇驀尋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瓏芷深呼了一口氣，伸手撫摸他的臉，哽咽道：“我做噩夢了，怎麽辦？阿尋，我又夢見你掉落懸崖的那一次。”她再次抱住他，頭深深埋進他的胸膛。

蘇驀尋籲出一口氣，差點以為阿芷聽見了。他攬住她的背脊：“沒關系，我不是在這麽，那只是夢而已，醒了就好了。”

瓏芷重重地點了點頭：“你和陳大夫在聊什麽？”她問，手握成拳僵在身側。

蘇驀尋摸了摸她額角的發：“他說你的傷很快就會好起來，我還等著你好起來做我娘子呢！”

心驟然下落，阿尋啊！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自欺欺人了？

瓏芷擦去眼淚，嗔道：“誰要做你娘子？”

蘇驀尋的手擱在她的腰側，“再說一次！”

“不要！”瓏芷雙手環在胸前，嘟著嘴反駁。

“好啊！竟敢還嘴了……看來身體是大好了啊！”蘇驀尋雙手在瓏芷的腰側搔來搔去，呵著她的癢。

瓏芷被他搔得哈哈笑個不停，最後笑倒在他的懷中。

蘇驀尋眸光流轉，臉龐和她以前認識的那個阿尋大不相同，真是越來越成熟了，成熟地讓她安心，也讓她難過，他和她命中註定就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她這樣霸著他，最後只會轉變成傷人傷己的景象。

她擡手撫摸著蘇驀尋的秀逸容顏，對上他寵溺的眼光：“阿尋啊，我覺得你還是回趙衡那裏吧！我不想拖累你。”

蘇驀尋不解地望著她，目光轉為幽深：“這是你的真心話？”

瓏芷抽著鼻子，不敢看他：“不是，我只是想……”

話還沒有說完，蘇驀尋的吻忽然如同狂風暴雨般壓下，他緊緊摟住她，緊得快要把她融入骨血，良久，他的唇抵著她的鼻尖：“明天我們就起程，回往生谷。”

他從不甘心於命運，從跌下望月崖後也要努力活著開始，他就只曉得一個真理“人定勝天”。命運可以之手遮天，將他們的父母殘殺，讓她與他生生分離數年，可是命運卻也讓他與哥哥團圓，讓他與她相聚，那麽就說明命運並不是一層不變。

所以，他們絕對不會再分開，他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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