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飛快的旋轉之下，半卡在懸崖的邊緣，以搖搖欲墜的姿態。

瓏芷驚心未平，奮力地扒著車沿，半個身子探了出來，卻見身著白衣的趙月深跨坐在馬上，夜風之下，衣鈌翻飛。

月色初出，在趙月深金色的面具上渡了一層朦朧的微光。

“救……救救我……”出於求生本能，瓏芷祈求，聲音在風中顫抖。

她的臉是死一般的慘白，脆弱的眼神仿若刀一般的刺向趙月深的心臟。

“你別亂動……再等……再等一會兒……別怕！”趙月深的下顎繃得像弓上弦，他用手勒緊韁繩，馬在一陣陣大跳中發出更猛烈的嘶聲。

瓏芷渾身戰栗著，卻還是本能的抓緊車沿，整個馬車在懸崖邊緣懸掛著，就仿佛初秋樹木枝頭上的枯葉，哪怕只是一陣微風，也足以將它刮落。

馬兒嘶叫著原地奔著，拴著馬車的麻繩卻快要被鋒利的巖石割裂。

“別怕……再一會……再一會兒……別亂動……阿芷……”趙月深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唇幾乎同臉一個顏色。

瓏芷卻驚怔的望著他駕馬的背影。

阿芷……

他如何知曉她的小名。

可是，這個問題還未來的及在她的腦海裏打個旋兒，便聽“哧”的一聲，麻繩被巖石完全磨裂。

入目是趙月深猛然回頭的驚惶神色，下一個瞬間，馬車已經掉落懸崖，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雲清峰頂也聽得如此清晰。

瓏芷在失控地尖叫聲中徒然下落，卻猛然間刮上在半崖邊上的一顆歪歪扭扭的松樹，腳踝在巖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她半空懸掛在那裏，離崖底一丈之遠的地方。

她的心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奪口而出，一個白色身影卻淩空罩了下來，跌落到崖底，軲轤了幾圈。

竟然是趙月深，他為什麽跟她一起掉了下來……

瓏芷如同醍醐灌頂，楞然望著那白色的身影踉蹌著從崖底站了起來，她能看清楚他的臉，那塊金色面具幾乎被磕變了形。

“嗚……這……這怎麽辦……”瓏芷幹脆哭出了聲音，她寧願被趙月深殺死，也不願被摔死，她是這麽的沒骨氣，在這種時刻。

趙月深的聲音卻似乎比她還要緊張幾分：“你跳……跳……跳下來！”

瓏芷恐懼地搖搖頭：“我的腳……我的右腳好像脫臼了……怎麽……怎麽辦？“

趙月深深呼了一口氣，沾滿了泥土草屑的雙臂向瓏芷張開：“跳……跳下來……有我接著你……”

反正左右都是死！

瓏芷皺著眉，緊閉著雙眼，一鼓作氣向崖下一躍。

趙月深果然接住了她，卻承受不住瓏芷的重力，狠狠往後一傾，兩人擁抱著滾入幾尺高的雜草叢中，頓時激起無數螢火。

“痛……”瓏芷呻/吟了一身，整個人趴在了趙月深的胸膛之上。

她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冷汗，勉強睜開了雙眼，抵著趙月深的身體爬了起來。

趙月深也痛吟了一身，嘴角深抿著直起了腰。

兩人對視。

天幕上有皎潔月色，他們四周有飛舞著的螢火，一閃一閃，猶如漫天璀璨星光頃數墜落。

瓏芷仿佛步入一個巨大的幻夢，望著眼前的熟悉的少年。

趙月深……蘇驀尋……趙月深……蘇驀尋……

她不去思考趙月深除去面具後的絕世容顏，不去欣賞四周瑰麗已極的景象。只是腦海中日思夜想的少年的臉與趙月深的臉極度吻合，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趙月深卻伸出手來，嘴角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阿芷……”他撫上她的臉。

連疼痛都幾乎察覺不到，瓏芷終於流下淚來，用手附上他的手背，輕輕摩蹭著。

“我是快要死了吧，老天爺才大發慈悲讓我再見你一面。”

螢火在他們的臉周盈盈弱弱的飛舞，真的美好的不像是現實。

以前，她見不到阿尋，便總是產生幻覺，而此刻明明是真實，她卻又誤以為是幻覺。

她用衣袖擦擦眼淚，上前環住蘇驀尋的脖子，“能多抱你一會兒是一會兒，等老天爺夢醒了，你又不見了……”

“不……我是你的阿尋……你再看看我……”蘇驀尋在她的耳側柔聲說，溫柔的音色中卻又是難以言喻的悸動。

瓏芷擡眼看他，以前的十六歲少年已經長大了，卻比以前更加成熟好看了。她輕輕笑笑：“我的阿尋，還是和以前一樣對我好。”

蘇驀尋用眼神抓著她，手卻在她不註意的時候握住她的腳踝，然後用力往前一錯。

瓏芷的臉慘白中更加慘白，痛呼一聲，咬上了蘇驀尋的肩膀。

蘇驀尋皺眉“嘶“了一聲：“你這丫頭，咬人的習慣倒是一點兒沒變！”

“會疼……那麽……”她眼睛驟然閃亮如星：“那麽……這不是夢？”

蘇驀尋的修長手指拂過她蓬亂的發髻：“阿芷，你想不想我？”即使他早就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是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還想著再問一遍。

瓏芷哭著拼命點頭：“想的！想的！我天天都想你！”她又環上他的後頸，整個臉都貼在他的頸窩，那裏還有她挾持他所留下來的傷痂。

蘇驀尋心中不知該是悲還是喜，明明腦中已經被他們終於相認的狂喜點燃，心中卻隱隱疼痛。他柔聲：“我們先離開這……”

他將她從地上攔腰抱了起來，目光向四周打量了片刻，想要找到一個正確的方向。

瓏芷的額頭緊靠在他的下顎，而他略微沁涼的脖頸卻感到一陣微熱的液體流過。

“傻丫頭，別哭了。”

瓏芷搖搖頭，更加緊的抱住他。

這回是真的了，絕對不是做夢了！想到這，瓏芷抱得更加緊，只怕下一瞬他就又會如以前多次一樣消散不見。

“腳還疼不疼？”蘇驀尋問道，聲音低沈好聽。

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與他十六歲的時候不同，她對他的記憶只留在他的十六歲，那時候他還沒有今日這般高大，肩膀也不如現在這般寬闊，雖然很奇怪他為什麽會變成趙月深，但是此刻她卻什麽也不想問。

瓏芷搖搖頭，額頭微微摩擦著他的皮膚，淚水滾落至他還未痊愈的傷疤微微發疼。他又何嘗不像是再做夢？他幾乎不敢相信阿芷就這樣原諒他過往的所作所為。

“我們去哪裏？“瓏芷問道。

蘇驀尋微微笑道：“我的一個朋友住在離這很近的地方，我們先去那裏落腳。”

瓏芷伸出胳膊擦擦淚水，轉而又抱住了他。

“阿尋啊？”

“恩，你不用害怕，我在這呢。”蘇驀尋調整了一下抱她的方式，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兒。

“你先閉上眼睛睡會兒，一會我們就會到了。”他柔聲安慰。

“我不……”瓏芷又搖搖頭，一只手撫上他衣領處流色暗紋。

月色漸濃，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四年之前，只是場地身份略有轉變。

瓏芷心逐漸轉回平靜，驀地被狂喜點燃，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明明睫羽上掛滿晶瑩淚滴，嘴角卻極力忍著想要大笑出來的心情。

“我想和你說話。”瓏芷低嚅道。

“說什麽？”

“我很想你啊。”瓏芷的聲音像是在撒嬌。

蘇驀尋感覺渾身都像是飄了起來。“我知道。”此刻，他竟也想大笑出聲。

“我都很想你了……你也不表示一下。”瓏芷現在就開始欺負他。

“表示什麽？”蘇驀尋問，不帶面具的臉漫滿了柔意，輕快而自然。

“我想你啊……真的……呵呵呵”瓏芷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驀尋也笑：“我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我？”瓏芷欠了欠身子擡眸看他，不看倒好，一看眼淚又要流出來。

蘇驀尋怔了怔，他太久太久沒有輕易表露自己的心情，神色溫柔又僵硬，別扭至極。什麽時候？他竟愚笨的像小孩子一樣了？

“你倒是說啊？”瓏芷見他不語，知道他在別扭，故意想要逗逗他。

蘇驀尋抱她行了兩步，慢慢停住。

他的眼中萬般光華，完全不覆原本的清冷淡漠。“我倒是不怎麽想你……”

“餵！怎麽這麽說？”瓏芷皺眉抗議，卻又不敢大聲說。

她將頭又埋回他的身體。

她現在在阿尋的懷裏了，可是想想心就泛酸。

“阿尋啊？”

“恩，還想說些什麽呢？”

蘇驀尋的發絲繞的她臉癢癢，她還是淚中帶笑：“你在我身邊，我還是想你。”

他將她往懷中又提了提：“原來我這麽有魅力。”

“……”

瓏芷終於老實地安靜了一會，須臾，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又開心什麽？”蘇驀尋問道，以前他墜崖的時候只曉得他所承受的苦痛，現在才知道這些都是雙方都要承受的東西，就比如瓏芷趴在車沿時那恐懼的眼神，都讓他的心痙攣抽痛。而當馬車連同她一起墜落的時候，那“砰”的落地的聲響如同一塊巨石砸在他的頭頂，讓他惶然不能思考。

他才知道……這些年來阿芷承受的都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瓏芷和阿尋終於相認了……先慶賀一下，哈哈

（真的有人在看麽？出來冒一下泡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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