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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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後的故事了。

某一個宇宙泡中, 一個名叫“阿塔星”的星球。

阿塔星上居住的“阿塔人”,是一群小矮人。盡管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聞名這片宇宙的出色工匠, 尤其是在制造飛船上, 堪稱數一數二。

今天,阿塔星意外地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這是阿塔星人第一次見到那麽大的“飛船”。

甚至, 那並不能完全稱為飛船,因為它看起來簡直就是一顆巨大行星。行星表面流轉著夢幻的光澤,遠看像個七彩的泡泡一樣。

那從未見過的美麗行星引起了觀測站的註意,在阿塔人的驚呼中, 一艘方舟從那顆前行的行星中飛出。

“冒昧來訪。”一道略帶機械音的聲音從方舟傳出, “我是N。”

與此同時, 一個銀發男人從方舟的甲板上緩緩走出。幾乎是在見到對方的一瞬間, 一眾阿塔星人便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們是匠人,也是藝術家, 自然能夠領會到那神造般容顏的美麗。不知不覺間, 他們的警惕稍稍褪去了幾分。

那之後, 經過一番交流, 阿塔星人知曉了這群種族的名字——海族,以及人魚。

不方便在陸地活動的人魚, 大多數呆在行星海域內。一些借助陸行器, 跟著來到了外面。

那些人魚呆在星墜後方不遠的地方, 垂落的魚尾顏色各異, 折射著絢爛迷離的光彩,映照著他們的臉龐都白皙得像在發光。

這是一個仿佛只為了“美”而誕生的種族, 第一次見到人魚的阿塔星人心潮澎湃, 一時間覺得心中的靈感源源不斷。

“神創造你們的時候, 一定包含了數不盡的私心!”阿塔星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和讚美,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交涉後,他們已經接納了這群訪客,“我感覺世界都被你們的到來照亮了!”

類似的讚美,人魚種已經聽過了太多。

阿塔星人的神情尤為純粹真摯,破天荒地讓他們想到了很久以前,他們第一次見到安東時——那份狂熱,遠比眼下更甚。

安東……只是想到這個存在,他們便忍不住想要微笑起來。

在阿塔星人眼中,便是這群原本疏離孤高、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人魚,忽然柔和下來目光,那份多出來的情緒,使這群孤高的生靈驀地擁有了鮮活。

人魚們說道:“如果你見到我們的‘亞特蘭蒂斯’,你會知道,他才是真正能夠照亮世界的人。”

那個少年僅僅是出現在那裏,便猶如金輪墜入深海,閃耀著熠熠的光輝。

阿塔星人果然感到了好奇,“哦?那麽那位現在在哪裏,我們是否有幸見到?”

他們能夠感受到這群人魚眼中的虔誠和光芒,讓如此美麗的生靈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們實在想象不出那會是一位怎樣的存在。

這一次,破天荒地沒有海族立即回答。

又經過一番交涉後,阿塔星人大概知曉了,這是一群從很遠很遠地方前來的訪客。

他們經歷了漫長的星際航行,聽說了阿塔星修覆的技藝,便決定來這裏學習並修整一番,為下一次航行做準備。

“……這工藝相當古老了啊。”在得到了首肯後,阿塔星人很快檢查了方舟前端的人魚雕塑,“喉嚨裝置的留聲機……嘶,工藝精湛細致,妙啊!”他們連連讚嘆著,很快找到了方案,“關鍵的幾個零件需要更換,不過你們使用的頻率也太高了——”

一眼就看出,這原本還能夠堅持一段時間的留音機,完全是因為一次又一次、幾乎無間斷地運行,才這麽快出現的了故障。

“哢噠——”留音機發出了小小的一聲輕響。

很快,定時設定的播放啟動,阿塔星人驀地聽見了一段歌聲。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阿塔星人只覺得,這世上恐怕沒有比之更動聽的聲音了,如朝露,如浮光……是所有轉瞬即逝之物,夢幻般綻放,秋葉般散落。

“這是?”

“是我們的亞特蘭蒂斯。”

第二次了,阿塔星人從他們口中聽見了這個稱呼。

不過,這個存在顯然對於這群海族有著不一樣的意義,不方便他們追根究底。

但是,人的好奇心起來的時候,不是那麽容易消滅的。對於這個完全勾起了他們好奇的存在,阿塔星人在接下來的時間,開始有意無意地關註。

這群來自他鄉的訪客,在阿塔星停留了不短的時間。而越是接觸,阿塔星人便對他們的來歷越發好奇。

畢竟,這樣的存在不可能在宇宙裏一點名氣都沒有,更不要說,他們居然向他們求教這片宇宙的通用語——盡管學習的速度很快,但這不是更可疑了嗎。究竟是哪個深山老林裏出來的,才會對這裏的一切一無所知啊。

“叮叮咚咚……”

一陣琴弦被撥動的聲音傳來。

“又來了啊。”正在打造零件的伊塔嘆了口氣。

伊塔是一名普通的阿塔星人,在如今阿塔星最大的造船廠擔任一名底層技工。雖然地位不高,但作用卻至關重要。

海族最近向他們定制了一批阿塔星特約出品的設備,包括星際航行的定位裝置、遠程聲吶……這些裝置需要的零件都十分精細,有部分需要人手親自打造才行——這部分工作,便落到伊塔這樣的技工身上。

伊塔的工作間在一個較為偏僻的地方,正對著一處空曠荒蕪的山谷,平時很少有人來。

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裏多了一名固定的常客——

那是一位渾身籠罩在黑色鬥篷裏的海族。沒人真正看見過他的模樣,只是偶然瞥見過一雙紅色的眼睛,讓人頓感瘆得慌。

因為有時候,海族會派人前來視察進度,漸漸的,造船廠也習慣了見到一些海族的身影。

但不知為何,伊塔莫名覺得,這名“海族”與其他海族似乎並不太一樣。

黑鬥篷的海族一般就遠遠地站著,阿塔曾出於好奇去搭過一次話,等了半晌,才聽見對方嘶啞地擠出一句:“我在練習。”

這位黑鬥篷似乎立志做一位“吟游詩人”。哦,當然,這個職業有那麽點浪漫。可是……黑鬥篷實在沒什麽天賦。

“叮叮咚咚……”熟悉的琴弦撥弄聲,伊塔嘆了口氣,做好了對方下一秒破音的準備。

琴聲在空曠的山谷內回響,伊塔忽然驚覺,對方這一次竟然沒有彈得嘔啞嘲哳。

出乎意料的流暢琴音,讓伊塔錯愕地睜大了眼睛:“……進步這麽大?”他愕然地嘀咕著。

隨後,又覺得這旋律有些耳熟……似乎,是留音機內“亞特蘭蒂斯”留下的那首曲子?

剛好,伊塔手上的工作階段性地完成了,於是,他又起了上前搭話的心思。

靠近的時候,伊塔似乎看見對方身上浮動著絲絲縷縷的漆黑霧氣,下一秒,那些霧氣又收攏消失在了寬大的衣袍裏,仿佛錯覺一般。

伊塔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大概是熬夜工作熬多了。

“嘿,你彈得真不錯!”伊塔換上熱切又舒適的笑容,“完成度很高!”

“……還沒有。”黑鬥篷自言自語地說,在旁人看來有些神經質的喃喃,“它還缺一個故事。”

海族的歌,都是需要一個故事填充的。

伊塔覺得有些累,幹脆順勢坐下來,在這個只有兩人的空曠山谷,跟這位神秘又熟悉的陌生人聊了起來。

“故事?”伊塔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有一個好故事!”他提議,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海族的好奇,“不如我們來交換吧,你給我一個故事,我也把我知道的故事分享給你。”

死潮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竟然點了點頭,“可以。”

或許,祂的確需要學習一些關於如何講好一個故事的經驗。

事實證明,死潮確實不太會講故事——

“……為了逃離即將來臨的滅亡,國王帶著他的臣民朝‘遠星’駛去。他們堅信,遠星會是他們的新家園。”

“但是,突如其來的風暴打亂了一切,方舟從空中墜落,掉入了一顆不明的星球。幸運的是,這顆星球竟然奇跡般地適宜他們生存,就像是為他們量身打造的一樣。有了這個星球,他們完全不需要奔波到更遠的地方了。”

“花費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後,散落到星球各處的人們才再度齊聚到一起。隨即,他們發現竟然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他們的國王不見了。”

“正在他們陷入混亂和癲狂之時,一個神秘的‘男人’帶來了國王最後的消息:國王沒有死去,只是被風暴帶去了更遠的地方,與他們失散了而已。”

死潮一邊說著,一邊想到了少年那時最後拜托他的事情:

在第一聲潮鳴中將方舟吐出,除此之外,便是——

“就跟他們說我去了遠方。”金發少年微笑著說完,面朝天空,向大海倒去。

伊塔不知為何,心中一顫,好半晌才問:“那些國民信了?”

死潮:“他們不得不信。”

伊塔:“……那後來呢?他們為什麽會……選擇旅行?”

即使故事模糊了一部分內容,但伊塔依舊知道,那恐怕不止是個“故事”而已。聯想到如今接觸到的海族,一些海族與伊塔星人有過接觸,在他們的口中——他們已經經歷了很長時間的星際航行,甚至以整顆星球做舟。

死潮:“因為他們要去‘遠星’。”

隱約間,伊塔似乎看見了男人鬥篷下閃過的眼睛,紅得驚人。

“那時國王與臣民約好的目的地,不論國王失散到何處,都一定會前往那裏——所以臣民堅信他們將在終點匯合。”

“但是,他們不是已經找到完全合適的家園了嗎?”伊塔問。

死潮沒再說話,但伊塔忽然就懂了。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能夠讓群龍無首的國度,以最快的速度再度凝聚起來。從此以後,他們加倍地發展力量,去往更多的星球宇宙,見到更多的風景……

這聽起來,完全是一個充滿希望的結局。戰勝毀滅的國度,齊心協力地踏上全新的征程。

然而不知為何,伊塔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現在,輪到伊塔講故事了。

相較於死潮略帶平鋪直述的敘述,伊塔的雙眼明亮,像是隨著自己的描述,展望見了那片星河,“巨大的金色之龍,沖進極光裏,無數閃耀的星座剎那高懸……”

“那一夜,所有人都看見了一片異常璀璨的星空,此後這片宇宙的無數傳說裏,流傳著關於那位龍族之王的故事。”

說故事的小矮人語速很慢,有一種仰望的憧憬和虔誠,一字一句都無比認真,就連原本工作的疲憊都仿佛被註入雙眸的光沖淡了。

在伊塔的描述裏,有一個關於星空的童話。有一只展翼騰飛的金色巨龍,它率領著千千萬萬的巨龍,沖破壁壘,一直飛向遙遠星空的深處,然後,安靜地進入了沈眠。

說到後來,伊塔忽然反應過來一種奇妙的緣分,“時至今日,這片宇宙的明火星依舊能夠看見美麗的極光,龍族的長吟回蕩在天空,穿梭於極光前後兩界,尋找著它們的王。”

總覺得,如果海族和龍族相遇的話,大約會特別有共同語言?他們都在等著一個人,尋找著一個人。

死潮原本不為所動的神情,微微一滯,“……”

他的第一反應原本是,這世上竟然會有兩個傻瓜。

但隨後,他又想起來了,他似乎在安東身邊看見過那樣一道與描述十分相似的巨龍虛影。

死潮一直都知道,安東是跟他一樣,一直游蕩於宇宙罅隙中的存在,去往過很多宇宙泡……但是,有可能嗎,偏偏就這麽巧?

——這是一個安東曾經到過的地方,並且,這裏至今還留有關於他的傳說。

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安東融進了那顆星球以後,讓夢幻如泡沫的星球擁有了航行宇宙罅隙的能力。這個能力,讓海族穿梭在不同的宇宙泡裏。

而現在,新的傳說帶著他的故事,在漫長的流浪後,抵達了這個宇宙泡。

“……你說的那顆明火星,在哪裏?”

“咦?你要去嗎?坐標下載一份星際地圖就可以定位,不過那裏現在的審查很嚴格,你們……”說到這裏,伊塔的聲音一頓,猛地想到了什麽,“你們該不會就是從極光另一側世界來的吧?”

如此,對宇宙通用語這樣陌生,似乎也說得通了。

死潮沒有回答。事實上,他們來的地方遠比對方想象得更遠,是——第三個不同的宇宙泡。

又是一個清晨。

海族結束了在阿塔星的整備。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抵達某個宇宙泡,也不是他們第一次抵達一個陌生的星球。

像以前一樣,他們通過這些星球以“休息或交易”為借口,實則是趁機熟悉這片宇宙的語言、習慣、規則。

這一天,新的啟程開始了。

N打開通訊:“早上好,諸位。”

N:“方舟一切運行正常,目標‘遠星’,已鎖定。”

海族以星球做舟,從他們的星球上,海族能夠時刻看見那顆散發著淡淡紅光的星星——它在每一個黑夜裏第一個升起,又在每一個黎明前最後一個隱去。

那絕不只是一顆星球那麽簡單,在無數次抵達不同的宇宙,而“遠星”依舊高懸之時,海族們便發現了這個問題。而這也讓他們越發堅信,只要抵達遠星的話……

激動和幹勁瞬間湧了上來,所有人的臉上都是蓄勢待發的神情。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死潮隱沒在人群裏,拉了拉不起眼的鬥篷,瞥了眼天際他特意留下的力量。

閃爍吧,一直指引著他們,直到世界盡頭。而下一站,就是“明火星”。

“早上好。”死潮默默地說道。

在少年的安排下,象征死亡的死潮,竟然不知不覺成為了指引與象征希望的存在……也正是因為如此,死潮開始有意識地改變形態,去學習一些東西,以便他更好去了解那些脆弱又情緒豐富的生命。

——他大概是最古怪的“黑潮”了。

下一站,等抵達明火星的時候,就去看看別人寫的故事吧。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人魚的故事唱進歌裏……就從彈琴不跑調開始。

伊塔望著緩緩起飛的方舟,和遠去的夢幻星球,驀地靈光一現。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已經在方舟上了?]

那是死潮敘述的故事中,國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是為了說給那個在不斷尋找方舟,卻不知曉其實已經身處方舟之上的小醜魚。

而現在,伊塔的眼瞳微微睜大,兀自喃喃著:“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已經在‘遠星’上了。”

彼時聽故事時感覺到的不對勁,都隨著這句自言自語,釋放了出來。

“伊塔!”旁邊的同事連續叫了他好幾聲,不到一米的小個子叉腰出兩米八的氣勢,“別楞著了,新的一批訂單下來了,工頭已經在催著開工啦!”

伊塔在被同事拉走時,最後回頭看了眼已經走遠的方舟。夢幻的歌聲,從穿透的人魚雕塑裏傳出,悠長深遠。

除了那位彈琴走調的神秘海族以外,反倒是伊塔這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知曉了最多的事情。

在其他海族都還只握著拼圖的碎片時,作為局外人的伊塔,有幸窺見了拼圖的大部分全貌。

伊塔:“或許國王從未離去……”

或許,國王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臣民身邊,從毀滅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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