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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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的指尖微微用力。

微尖的指甲就像刺破一張柔軟的白紙。

——很多危險的捕食者, 他們最有利的武器不是尾巴,而是獠牙和唾液。

獠牙可以刺破最脆弱的地方,一擊斃命。而唾液則可以讓獵物漸漸麻痹, 失去反抗能力。

但少年保持著一種審慎的冷靜, 他的舌尖輕輕抵住牙尖,“你到底是誰呢?”

他這麽問著, 如同嘆息般。

而被指尖劃開的那道小小傷口——它正滲透出銀色的星屑, 觸摸不到實感。在深海的色澤下,像一場夢幻的小小花火。

“星墜”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觸感, 微微掙紮了起來。

他對於觸感的感知是很遲鈍的。但完美覆制的身體之間, 會有類似於“共感”的效果。所以,“星墜”感受不到的東西, 星墜卻會感受到。

好比現在, 他並不想想象那位真正值守官如今的狀況。因為就連遲鈍的他, 都可以察覺到些微的酥麻——那並非疼痛,更像是暧昧的輕撫。

這世間最美麗的怪物,要拖著他在深海沈淪。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呢?”少年濃密的發絲像海藻一樣浮動在水中,漸漸的, “星墜”覺得自己像跌入了一張密密的網, 被束縛捕捉。

海面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 “星墜”看著那遙遠一層浮動的薄薄的光,下意識朝上方緩緩伸出手。

“不行哦……”少年嘆息般將他的手輕輕拉回來, 不容置喙, “你還沒有回答我。”

下墜,下墜——

[申請脫離該世界。]

在系統瘋狂的報錯聲中, “星墜”神色恍惚, 下意識選擇。

於是, 安東很快就察覺到手下控制的身體,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那原本被他劃拉開一個小口子的地方,突然冒出更多的銀屑——甚至整具身體都開始變成銀屑消散。

安東的雙眸倏然瞇起。又打算“逃跑”嗎。可是夢境中已經被逃掉了一次,他可不喜歡重蹈覆轍啊。

最後的顧忌被拋卻,金色的人魚雙眼忽然微微亮起,所有的情緒被頃刻掩蓋。

下一秒,金色人魚驀地低頭,咬了上去——

而在緊緊咬上去的同時,甜蜜的唾液緩緩註入,人魚的喉頭輕輕振動。音波透過牙齒的接觸,振動著傳導至另一具身體上,每一個被吐出的音調,都可以透過薄薄的皮膚使雙方完美感知。

獠牙、唾液、聲音……能夠讓任何獵物陷入瘋狂的手段,在同一時間一齊上陣。

沒有人知曉那是怎樣的沖擊。

“星墜”消散至一半的身體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警報,出現錯誤!警報,出現錯誤!]

[請立刻擺脫錯誤!以便脫離進程能夠繼續——]

系統傳來催促的聲音,而“星墜”逐漸透明的身體,就這樣卡在了不上不下的狀態。

“放開。”仿佛是以最後理智吐出的警告,他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冰冷。

然而少年卻微微一笑,緩緩吐出了一句話:“如果實在不能留下,那就帶我一起離開吧。”

在男人倏然凝滯的目光中,安東一字一句,“我要到那邊去。”

如果這世界是個“囚籠”,那他要到“外面”去。

安東:“我要見到‘真實’。”

不知道是男人自己產生了動搖,還是人魚“三管齊下”的手段起到了掌控人心的作用——總之,安東在下一秒,倏然陷入了一種“失重”狀態。

接著,安東的意識墜入一片黑暗。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安東像一點點浮出一片深海,但是他沈得太深,而他要去往的地方很遠。

漸漸的,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向他湧來。

在這些紛繁的幻象中,安東驀地看見了一群無比美麗的身影。

那是古代種!很多很多的古代種!

扇面一樣的尾巴,冠冕般的耳鰭,與現在人魚種不同的深邃野性,冰冷又極致的危險……

幻化出的身影虛浮在安東面前,一雙雙蠱惑人心的眼瞳,靜靜地望著金發少年,“你真的要去那裏嗎?現在,你還有機會回去。”

“我要去。”

聽到這樣的回答,這些幻象冷然的面龐上,竟驀地浮現出一抹微笑。

隨後,他們閉上了眼睛,然後漸漸消失,化成了一道道流光纏繞上少年的意識。

“那麽……”少年聽見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像有人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吻,“一路順風。”

——我們最後的同族。

那些流光將少年的意識從深海托舉起來,猛地向上浮去,像要沖破一切迷障。

一段並不很長的時間後,仿佛是睡了一覺後醒來,安東終於睜開了眼睛。

隨後,他第一眼看見的——

便是一個空間塌縮,化成漆黑的世界。

空氣中彌散著焦灼的氣味,幹燥得不見一絲水分。天空像是被敲碎的玻璃,露出後面扭曲的寰宇。地上到處是砸出的坑洞,以及破碎的燃燒隕石,除此以外不見一株植物,只有一些枯死的海草……或許,這裏也曾是一片海?

這個世界空曠,安靜。大地上矗立著一些建築的斷壁殘垣,一片荒蕪。

仿佛像是一個世界迎來了終末,卻被某種力量定格在了最後一刻。

安東試著向前走,卻忽然察覺到自己此刻沒有身體——他又成了一縷游魂般的意識體,孤獨地飄蕩在這片空無一人的大地。

難道說……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嗎?

……那個“星墜”現在在哪裏?

“——”

就在這時,安東忽然聽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

他下意識循著這歌聲飄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東看見了一座“船”一樣的巨大建築,那船錨就有數百米高,像塔樓一樣高高矗立,嵌在燃燒的大地上,仿佛下一秒就將揚帆起航。

安東順著幹燥的燃風走近,才發現這艘船竟然充滿了科技的質感。船頭有一座百米高的人魚雕塑,它的喉頭部位似乎安裝了留聲機,此刻正在循環播放著一首有些熟悉的歌。

在聽見這歌聲的剎那,安東的腦子裏陡然浮現出一望無垠的藍天,澄澈夢幻的大海,游來游去的快樂魚群……

“古代種的歌聲,能夠讓人陷入祂們想讓人們看見的幻象。”就在這時,這荒無人煙的世界裏,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在安東的視線裏,一個小小的機器人從角落裏面蹣跚走出。

機器人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安東的方向,說道:“我是N,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

N就是那個被安東拖入海中的“星墜”。而N的本體,就是安東如今所見到的這座巨船。

也可以說,N是這艘船的AI。

在N的示意下,安東跟著小機器人走上了船。

這艘船似乎已經停泊了很長的時間,各處都出現了銹蝕和腐化。

小小的機器人一路走到一個船艙門口,啟動門後率先走了進去,然後他熟練地打開通訊儀,對著廣播說道:“這裏是方舟,聽到請回答。”

安東好奇地問:“你在跟誰說話?”

N回答道:“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聽見,我希望他來我的船。”

安東看了眼外面燃燒的大地,沒有看見任何生命,也不曾聽見一聲回音。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N操縱著小機器人轉身向外走去,“請跟我來。”

那小小的機器人也已經生銹得差不多,拖著一條並不方便的腿,蹣跚走向巨大方舟的另一頭。

金發少年幾步上前,借出了一只手,輕輕扶著小小的機器人。

N的腳步頓了頓,輕輕地說:“……謝謝。”

然後,安東在這裏看見了無數的“玻璃瓶”。

那些玻璃瓶擺滿了整個船艙,甚至一直綿延到船體深處,根本看不見盡頭。而玻璃瓶裏面內有乾坤,他能夠感受到其中折疊的空間之力,裏面流淌著像星海一樣奧妙的氣旋,各個瓶子用一道看得見摸不著的光線相連。

“**空間收納,每一顆瓶內星海的星星都是一個生命體。”N緩緩說,“你的身體也在其中一個瓶子裏,要看看嗎?”

如今安東的身體依舊在“玻璃瓶”裏,只是意識經由重重陰差陽錯,跑到了外面來。

而外面這個即將破碎的黑色世界,就是他所好奇的、森羅所追求的“真實”。

這一刻,安東忽然由衷地慶幸那條小醜魚沒能跟著來。

安靜又寂然的世界,輕輕渺渺的歌聲,從外面的留聲機傳來。

安東想起N之前說的話——

“古代種的歌聲,能夠讓人陷入祂們想讓人們看見的幻象。”

“不用了。”安東拒絕了N的邀請,“我只要知道真正的我如今在這裏,就足夠了。”

安東望著真實世界的滿目瘡痍,又看著那些瓶子裏絢麗安逸的星海。

少年輕輕將手中的瓶子放了回去,宛如嘆息般,“……真是一場浩大的美夢啊。”

直到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從長夢中醒來。

隨後,安東望向面前小小的機器人,說道:“介意跟我說說這個世界的故事嗎?”

——而那並不是多麽覆雜的故事。甚至,安東其實已經聽過了。

異世界版本的“諾亞方舟”,只需要稍稍做個假設,如果那艘方舟沒有能夠帶領上面的人渡過滅世的劫難呢?如果那些人找不到能夠重新生存的大地,而被困在了方舟上,那會怎樣?

“這個宇宙的空間在塌縮,在最初出現征兆時,許多人都做過努力。經歷過漫長的研究後,收納生命體的空間瓶,就是關於‘空間’最成功的研究成果之一,但是它對阻止世界的塌縮並無作用。”

“為了尋找新的生活領地,我被創造了出來,所有人進入方舟進行轉移。”

“只要找到新的海洋,就將那些沈睡的生命喚醒……”

N沒有繼續說下,但是安東已經明白了。

他們沒能找到下一片海洋,方舟在破碎的天空下擱淺。

安東看了眼外面的人魚雕像,緩緩說:“避難的船,除了人工AI,應該還有一些人會選擇守護在外面,而不進入沈睡。”

N:“是古代種。”他說出了不出意料的答案,“古代種起初在外面守護著海族,也是由最後的一批古代種給這裏的生靈留下了一場美夢。”

小小的機械伸出手,指向一個方向,“然後某一天到來,他們像是預感到了什麽,就走了出去——”

順著那只小機械手的方向,安東看見了遙遠的地平線。

破碎的天空下,燃燒的大地上,依稀能夠看見那一天——在惡劣的真實環境中,預感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古代種們,緩緩走向遙遠的地平線。

那就是一個依賴海洋而生活的種群,能夠在陸地抵達的極限了。

“他們說要去看一場日出,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或許是倒在了路上,或許是迷路在尋找日出的途中,總之……他們再也沒有回來了。

但是在最後,N在天地間聽見了仿若鯨落的歌聲——悠長的,美麗的,像是一首唱給世界的歌。

被提前設置好的錄音帶,將歌聲記錄下來,人魚雕塑的留聲機自那一日起開始自主運轉。

於是,沈睡在瓶中的生命遺忘了現實的殘酷,開始做起一場直到今日的夢——

方舟渡過了滅世的災厄,帶領所有人尋找到了新生的領土,人們在幸福的樂土上展開新的生活。

安東聽著N的敘述,像是見到了無數“同類”的終途。這是一種很奇異的觸動,這片大地的每一處,都散布著昔日古代種的足跡。

他從虛幻走到真實,終於真切地觸碰到了他們的存在和足跡。

唯一可惜的就是——

安東緩緩望向遙遠的地平線:他們那一天,大概沒能看到日出吧。

這天穹破碎的世界,連太陽都沒有。但是,安東很快又想到——自己也是個親身體驗過多次奇跡的人,所以說不定呢……說不定,奇跡也早已眷顧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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