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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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的飛船內, 一人一龍默默對峙。

——這是你的心臟嗎?

在問完這句話以後,安東便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那雙蒼藍色的豎瞳中, 有探究, 有審視,還有一種引而不發的危險。

秦降樓幾乎毫不懷疑,如果他回答了實話,對方極有可能立即將他殺死。

是因為感受到了冒犯嗎?因為弱小的螻蟻竟妄圖向巨龍舉起屠刀?

一瞬間, 秦降樓的腦海中劃過眾多思緒, 隨後, 他驀地將握住刀柄的手松開:“即使是在龍族中, 你也應該只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幼生體。”

安東歪了歪頭,算是默認地問:“然後呢?”

“我不會對你出手, 我的目標是已經成年的龍。”秦降樓的語氣很平靜, 甚至感受不到與這句話理應相匹配的野心,更像是某個被長期灌輸的指令,在此刻被他說了出來。

這是秦降樓第一次遇見真正的龍。

——很強。

即使沒有交手,但一瞬間襲上心頭的危機感,那種讓靈魂都毛骨悚然的戰栗,讓他意識到這個種族與傳說中完全一致的強大。與他昔日交手的異獸相比,簡直是降維碾壓。

安東眨了眨眼:“你覺得我殺不了你?”

“不。”秦降樓不會懷疑對方沒有這個實力, 他銀色的眼瞳微暗,“因為機會只有一次。”

因為他的命只有一次。

——[秦降樓, 你是我們秦家這一代唯一的適配者!移植這顆心臟,繼承這個名號!]

——[從此以後,你為等待一頭真正的龍而生!]

去挑戰一頭處於全盛時期的巨龍。這就是他出生至今, 被家族不斷賦予的使命。

秦降樓渾身的肌肉緊繃,他的腦海裏飛速劃過一直以來被教授的關於龍的知識——

龍族都是極其傲慢的生物, 它們不會拒絕任何挑戰。而對於繳械投降的存在,則全然不屑一顧。

安東覺得眼前的人真是有趣極了,明明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訴說著抗拒,卻又強迫自己松開武器。

是覺得他會意興闌珊,然後輕蔑地離去嗎——啊,如果是其他龍說不定會真的這麽幹。

可惜,他不是。

“?!”

秦降樓還來不及反應。

他本就是竭力克制自己,以放棄抵抗的姿態,賭這只明顯剛出生不久的幼龍,會對他失去興趣。

“——!”

布料被利落劃開的輕微聲音。

再具備柔韌性的作戰服,在龍族的指尖也不堪一擊。

扣在最上方的銀扣,也在猝然崩開的衣襟下崩落,掉在飛船冷冰冰的地上,但已無人去管。

冰冷的空氣忽然灌入,碰撞在灼熱的肌膚上,男人身上浮現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一個金色的腦袋驀地湊近,幼龍蒼藍的眼瞳掃過對方胸口露出的那道長疤。

有很明顯的縫合線的痕跡,猙獰的疤痕顯示著這具身體曾經遭受過一場慘烈的手術。

安東輕輕嗅了嗅,沒有管對方越來越僵硬的身體,自顧自下了結論:“嗯……這顆心臟,至少已經離開本體千年之久了。”

不愧是龍的心臟,即使隔了這麽久,還能繼續有力地跳動,源源不斷地輸送血液。

那麽最簡單的結論,這頭龍死在了千年前,跟眼前這個最多二十大幾的青年,是沒什麽直接關系了。

安東核善地沖著對方彎了彎唇,以一副意味深長的口吻說道:“你真該慶幸,這顆心臟的大小剛剛好。”

雖然尚且還有很多疑問,但至少有了稍微商量的餘地。

秦降樓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銀色的雙眼從剛才起就有些空洞,像在走神。

安東掃過對方胸前:“你不冷嗎?”

從剛開始檢查的時候就註意到了,男人的身材極好,鼓脹的胸肌幾乎將緊身的作戰服崩開,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他這副身體的飽滿和力量。

安東默默看了眼自己走少年風的擬態,纖細的手臂很有韌性,就……就是沒有對方那麽明顯的肌肉嘛,也很好看的!才不是羨慕!

金發少年的聲音,似乎終於讓男人回神。

秦降樓第一時間遠離了對方數米,像在躲什麽洪水猛獸。他的神情繃得極冷,比他已經收歸入鞘的長刀還要冷。

安東只當男人是被激發了極致的警惕,不甚在意地走到那個他進入的艙門前。

艙門已經被徹底打開,猛烈的風正源源不斷地灌入,安東也沒急著再次起飛,而是舒服地舒展開雙臂。

他能聽見越來越近的龍吟聲,所以在耐心等待。

而拂過少年頸側的風,同樣在灌入後,飄過了秦降樓的鼻尖。男人眉頭剎那擰起,緊繃的五指成爪,緩緩扣住了自己的心口。

……又來了。

自從安東突然出現,並拉近兩人的距離後,他總能從對方身上聞到一種味道。

那種味道無法具體形容,但感覺上,就仿佛嗅見了一只剛喝完了盆盆奶的幼貓——一種柔軟的,獨屬於幼崽的奶香味。

心臟在這種味道的刺激下,不斷出現不正常的反應,讓秦降樓越來越警覺。

他像個垂死掙紮的病人,冷靜地打開每個異生人都有的情緒感知儀,冷靜地望著上面的數值一路飆升至頂峰,胸膛劇烈起伏起來。

“吼——!”

龍吟傳來,天際終於出現了姍姍來遲的群龍們。

弧光率先竄到飛船之前,疑惑地動了動鼻子,確定幼龍就在這裏。

“吼嗚?”

[崽,鍋鍋來了,你在哪裏?]

左看右看沒有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它聽到眼前這個小小的機械蒼蠅裏,突然冒出了幼龍的聲音。

安東站在艙門口,朝天空徘徊的巨龍打了個招呼。

弧光疑惑地低頭看過去,然後——

炸毛了。

不對,是炸鱗片了。

[崽!??]

那一聲龍吼堪稱悲痛。

[這才多久不見,你怎麽餓得這麽瘦了?!!]

安東:“……”

安東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旁觀的秦降樓眼裏,就是兩方在以或高或低的龍吟交流,普通人並不能聽懂。

而在安東的一番解釋下,弧光終於大致明白了,這是一種擬態。

龍族確實擁有擬態的能力,然而幾乎沒有龍用——為什麽要使用這種雞肋的能力?是它們原本的身軀不夠漂亮,還是不夠威武?

弧光一時不能理解安東的想法,但是幼崽做什麽都是對的,會突然變成這樣,一定是被什麽人誤導了!

它很快將目光移到了在場唯一的兩腳獸上。

而在弧光之後,越來越多的龍族追著過來,上演了大同小異、雞飛狗跳的一幕。

隨後,所有巨龍的視線都聚焦到了“疑似帶壞了自家崽崽”的可疑兩腳獸身上。

秦降樓:“……”

想到少年確實是在見到他們的飛船之後才變身的,好像也沒什麽辯解的餘地?

男人沈默忍受所有巨龍的威壓,臉上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安東眨了眨眼。嗯……這種時候該怎麽辦呢?

突然,龍群中,一頭巨龍忽地皺了皺眉頭,低低發出了一聲嘶吼。

安東記得這頭龍叫做“雷閃”,就像弧光是龍族速度最快的龍一樣,名為雷閃的巨龍是嗅覺最靈敏的龍。

是察覺出了什麽嗎?

正這麽想著,安東就聽見對方以龍吟說:

[銀月龍族的味道?]

在雷閃出聲後,龍群中傳來了一些小小的騷動。

安東不由問道:“銀月龍族?那是什麽,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有其他龍類嗎。”

看來銀月龍族就是那顆心臟的原主人了,難怪他會覺得那氣息與黃金龍相似,卻又有些不同。

[哦,當然了,寶貝!龍也是有很多種的,亞種更是數不勝數。]雷閃看起來比其他巨龍更加活潑,不羈地飛遠了一點,似乎不太喜歡它口中其他龍類的氣味。

[其中銀月龍族是棲息於水澤和森林的龍族,在千年以前,它們是所有水源的霸主。]雷閃抖了抖雙翅,驕傲地說,[而我們黃金龍族,則是自由與天空的霸主。]

黃金龍族棲居在最高的火山之巔上,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呼喚雷霆與颶風,制霸每一片空域,是龍族中最強大的存在之一。

安東好奇地問道:“那現在呢?其他龍都去哪裏了?”

[我們也不知道,孩子。]長者威嚴的聲音中,透著慈愛,[雖然都是龍類,但不同龍族有著各自的王,除非王有意發動戰爭,否則我們不會碰面。]

龍族的領地意識極強,好戰性更是刻入骨髓。不同龍族之間,頗有王不見王的意思,即使是遷徙,也會在感受到龍類氣息的時候,提前避開對方的領地。

而到了黃金龍族這邊,則是其他龍類會刻意繞開他們的空域了。

金發少年聞言低頭,似乎陷入了思索。

安東忽然想到了這個世界人們,在不久前見到他時的陌生反應,像是從沒見過龍族一樣——

可以確認,在這千年間……至少是黃金龍族沈睡的這千年間,外面也沒有其他龍族活動。

那麽,究竟是什麽讓它們銷聲匿跡了?它們現在又在哪裏?還是說,這個世界上只有黃金龍族還活著了?

問題似乎一下子多了起來。

[嗚嗚嗚,崽崽認真的樣子也好可愛!]弧光沒忍住嚎了一嗓子,隨後尾巴不客氣地撞了撞雷閃,[一天天的沒事幹,就知道提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那明明就是一只兩腳獸。]

雷閃露出不服氣的模樣,它跟弧光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平常就沒少打架,當即呲起牙。

弧光:[你看把崽崽給愁的,到底是沒有值班守過蛋,不像鍋鍋我,我只會心疼崽崽。]

雷閃看了眼凝眉思考的安東,氣勢瞬間就弱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嗚咽了一聲。

[我是沒守過蛋,但那是因為我負責去找治療寶貝的藥草了啊,而且那只兩腳獸身上,確實有……]

它一邊說著,一邊像要證明似的,再度嗅了嗅。

然後——

“吼!”

[嘔!]

事實證明,不是所有生物都能接受異生人身上混雜的味道的。

雷閃當即就被那龍不龍,人不人的氣息給刺激到了,敏銳的鼻子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秦降樓不知道是第幾次陷入沈默。

他把一頭巨龍——給惡心吐了?

鏡頭再度給到這位首席執行者,一群龍族吵吵嚷嚷起來,連把人丟進哪個火山口都商量好了。

安東見狀,幾乎無師自通地有了對策。

“咪嗚。”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他現在賣萌賣得毫無壓力,張嘴就是喊餓。

一旁的秦降樓不知為何陡然一震,看起來比龍族受到的刺激還要大。

一群龍瞬間就不吵了,全部都換成了統一的聲音——

“食物呢?食物呢??崽崽餓了!!!”

黃金龍族以雷電和熔漿為食沒錯,但那都是成年龍族,幼生的黃金龍在第一餐的蛋殼後,還不能立即攝入那種過分高熱的能量,需要先餵一些容易消化的輔食,通過幾個月緩緩過渡。

黃金巨龍們驀地齊齊騰飛而起,銳利的視線火速掃視過大地,尋找合適的食物。

而就在這時,它們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只鷹隼模樣的S級異獸。同時,下方大地上竟漸漸奔襲出一群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其他異獸潮。

原本正高高興興、歡歡喜喜來“拜山頭”的異獸們,忽然覺得未來大哥看它們的眼神不太對。

黃金巨龍們——

[哪裏來的一群小蟲子?]

[不知道,但來得挺巧,你說崽崽會喜歡吃嗎?]

[上次給崽崽的觸手,它好像不是很喜歡……]

巨龍們:隨機挑選一個幸運兒。

異獸們:“汪汪汪!”

安東在異獸們發出狗叫時,仁慈地制止了巨龍們試圖將其烤熟的舉動。

他真的沒有重口味到,去吃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的地步。

被從龍口救下的異獸們眼淚汪汪,望著安東的眼神如同在看天使。

“嗚汪!”感謝大佬救我狗命!大佬您餓啦?這就給您覓食去!!

不聰明的異獸還在猜測安東的口味,而明白人情世故的異獸,在上門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香香甜甜的果子。

雷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見到安東正好奇地捧著米米果,不由失落地嘆了口氣。

“吼。”

[我現在覺得,要是那只兩腳獸真的是銀月龍就好了,還能討教一下。]

弧光投來不解的視線,雷閃回憶般地虛起碩大的龍瞳:[千年以前,我無意闖進過一次銀月龍的領地——]

[它們和黃金龍不同,雌性的銀月龍在生完孩子後,會花費大半年到外面去覓食補充產子消耗的體力,而雄性則在此期間負責孵化龍蛋。]

[雄龍一邊抵禦敵人和外界的風險,一邊用身體為龍蛋保持恒溫,遮風擋雨,它們甚至會大半年不吃不喝地一動不動,再虛弱也不離開一步。]

雷閃頓了頓,[哦,對了,我還記得這些雄性銀月龍雖然翅膀很小,但是胸肌都很大。]

弧光瞪大了一雙龍眼,一副“震撼我媽”的表情。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大自然果然神奇!

另一邊,秦降樓不知為何捂住胸口,凝眉打開了通訊儀。

好在現在所有龍族的註意力都在安東那裏,只要不弄出大動靜,暫時沒有龍會在意他。

“老大?”通訊儀那邊傳來秦昭氣喘籲籲地聲音,“我們還在追蹤[綠蜥]定位的路上,這裏的山脈實在是太難攀爬了,[玄梟]已經先一步飛上去查看情況了,但是還沒有回信。”

秦降樓抿了抿薄唇,吐出一段話。

秦昭默默聽完後,氣都不顧上喘了:“老大你說什麽??”

“閃開,讓我來說——”是同樣聽見通話的秦涼玉,她是尖塔小隊中唯一的女性,卻也是信息技術最高,各種知識面最廣的存在。

而現在,這位素來冷靜的女性聲音看似平穩,細聽之下卻有些詭異的激動顫抖。

“體溫莫名升高,心跳加快,身上浮現出銀色鱗片——不會有錯的,我在家族歷代的適配者記錄中看過類似的情況!”

她飛快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一定是受到了特定的刺激,比如您是不是接觸到了什麽生物的幼崽,唯一奇怪的是,以前的適配者似乎沒有像您這麽嚴重。曾經最長的適配者也就持續了十分鐘,但按照您的說法,您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熱了,並且完全沒有降溫的預兆是嗎。”

秦昭聽得迷迷糊糊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啊?老大生病了嗎?”

秦涼玉:“不是生病,是本能蘇醒——”

她道:“老大,你這是想抱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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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銀月龍的習性部分參考了海馬和企鵝。

“雌帝企鵝產下一枚蛋,然後將蛋交給雄帝企鵝,就匆匆上路,返回食物豐富的海洋,以補養它們因生育而衰弱的身體。雄企鵝便彎著脖子,低著頭,不吃不喝地站立60多天,承擔起孵蛋的重任,靠消耗自身脂肪維持體能。”——摘自度娘。

真實版男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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