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之後(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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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榜那一日,一早就出了個大晴天。

這一次在渭平縣城裏的考生,總共有兩百八十六名。

兩百八十六個人裏,有人高興,也有人傷心…

主試官只選了六十個人。

而這六十個人裏,崧月書院的學生占了十幾來個。

我看見了陸唯安的名字,還有邱鳴的,然後還有一些名兒和人對不上的。

至於…

榜單裏頭,沒有我的名字。

雖然,我想過考不上的事兒,但真的發生了,還是很頹喪。

我覺得難過,沒有做到和王朔的約定。

周圍有幾個沒考上的人,已經哭成了一團。

我瞧見,心裏也覺得酸澀起來。

倒是,丁駒也沒考上,但一點兒也不難受,還來安慰我,在旁說著人要做大事兒,不一定要靠上榜才能得來什麽。

——走!咱們一塊兒去吃一頓吧。

他講得非常理直氣壯,伸手一把勾了我的脖子,招呼了一些也沒考上的人,一塊兒告示榜前。

丁駒這幾天已陸續在收拾了,就等著發榜後,跟著來接他的表哥回去。

因此,他讓自個兒的表哥在城裏一家飯樓,事先訂下一張桌子,預備和我們一些人吃過飯,然後直接離開。

我掙開了丁駒的手。

要是平時,能夠吃一頓,我肯定高興的,但這會兒心裏正失落,實在提不起勁兒。

可我也不想太快回書院去。

從考完到現在,傅寧抒跟席夙一雖然沒多問,但都發榜了,怎麽也要問一問嘛。

到時——唔,我想著要說出結果,就覺得羞愧。

「哎,哪有這麽難過呀?」丁駒將我拉了回去:「再說,難過時更要好好的吃上一頓,吃下香噴噴的食物,喝一口熱湯,包準什麽煩惱都忘了。」

…王朔以前也這麽講過。

我才想著,就被另幾個人推操著往前走,走進店堂裏。

然後,不知不覺的,就吃到了晚上。

包廂裏,好些人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子上,也不管殘羹弄臟了臉,還有的則躺在了地上。

不過也有人還在吃喝著。他們大聲講著話,但我一句都沒聽懂。

我聽到有人在笑,唔,是丁駒。

他同另個人不停的喝著什麽,還把一只杯子塞到我手裏,讓我也喝。

我以為是什麽,但喝了發現是同方才喝過的一樣,就撇了撇嘴,把杯子的水倒到地上。

丁駒他們瞧見,就哈哈大笑。

我疑惑的看他們,不懂有什麽好笑的?但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忽聽一聲動靜,像是門被推開來。

我望去,看到來人一臉驚訝,手裏…

唔——我瞇起眼兒,是一盤菜。

不知誰又去點了的,居然還吃得下呀,我模糊的想著。

「幾位…」

來人像是在講什麽,我沒去聽,只是感覺變得涼爽了。

我發覺,風是從打開的門外吹進來的,不禁站起來,跟著邁開腳步。

不知讓誰扯了一把,我霎時迾趄了一下,差點兒往地上撲去。

我揮開那人,跨出了門坎。

啊,外頭真是涼快多了。

我靠在圍攔邊,擡頭見著暈黃的月,不禁瞇了瞇眼睛。

我又往下望,瞧見下頭有座池塘。

池塘裏有荷葉,水波正粼粼。

看著…好像很涼快。

我往左右瞧了一瞧,選了右邊的那條走廊。

一路上,都沒有人。

直到快走到樓梯邊,才瞧見了有個人慢慢的走來。

廊下的燈火,朦朧的照出那人的模樣兒——我怔了怔,心裏一陣歡喜。

「先生!」

我笑著,一邊朝傅寧抒揮手,然後快步朝他走去。

但不知為何,兩只腿一點兒也不聽話,怎麽都走不快,還一晃一晃的。

而且,感覺像踩在水上。

——唔,水能踩的麽?

我恍惚的想著,伸出的手,總算構住了傅寧抒的袖子。

「先生!」

我抱住他,然後擡起頭。

傅寧抒低下臉,神色看著很平和,也伸手環住了我。

「天晚了。」他說,眉頭才微皺起:「還喝了酒。」

我哦了一聲,又唔了一唔,然後笑嘻嘻的:「他們說是…唔,我想不起來了,但很好喝的,先生也要喝麽?」

「…該回去了。」傅寧抒只說。

我喔了一聲,就抿了抿嘴,然後點了點頭,但還是抱著他沒動。

傅寧抒沒有催促。

我垂下頭,把臉捂在他襟前的衣料上。

鼻息間是淡淡的清香,我覺得心安,但又有股委屈,還有一些不甘。

「先生…」

「嗯?」

「我…」我脫口,聲音含混,忍不住哽咽:「我好難過,我好想考上的。」

傅寧抒就低嗯了一聲,沒多講什麽。

我靜了一下,才悶悶的說出口:「我知道,是我自個兒沒更努力。」

「……」

我繼續說,心頭愧疚:「雖然,王朔也說了,不用管他爹了,但他還是做到了約定,我卻沒做到,而且夫人她…應該也想我能考上,但我卻沒有。」

環在身上的手松了開,傅寧抒往後退了一些。

他靜靜地看著我。

我怔著,對上他的目光。

「至少你試過,這便夠了。」傅寧抒說,再伸出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他們一定也能理解的。」

他的手心有些涼,我微微一縮,但還是看著他。

半晌,我才點了點頭。

但我還是忍不住脫口:「先生,我還是不回村子裏吧,不然他們…」

「為何不回去?」傅寧抒打斷,挪開貼在我臉頰的手,往下放到我的肩上。

他語氣溫和的說:「你自是該回去看一看的。你不是說,他們讓你考完試,一定回去的麽?」

我游移的唔了一聲。

「他們不會怪你。」傅寧抒再道:「我會陪著你去的。」

我看著他,還是遲疑:「可先生還有課…」

傅寧抒像是笑了一下,「不用擔心。」

他都這麽說了,那…

我點了點頭。

「不過——」傅寧抒又開口,然後收回了手,眼神隱約嚴厲起來:「記著,以後再難過都不準喝酒。」

我訕訕的喔了一聲,但又想起來很久的一個事兒。

「可是先生以往也…」

「嗯?」

我瞧他挑起眉來,連忙噤聲,搖了搖頭。

傅寧抒像是嘆氣兒。

「該回去了。」他說著,像是意有所指的瞅向了我:「能走麽?」

我慌忙點頭。

傅寧抒笑了一下,來拉了我的手。

「走吧。」

「嗯。」

大夥兒陸續的收拾走了。

不管有沒有考上,大家都要回家去。

最早離開的是陸唯安。

我去跟他道別。

他像是受不了的樣子,但還是和我說,有緣的話京城見吧。

而丁駒只比我早一天走。

他來找我,讓我以後記得去找他玩兒。但我後頭想想,他沒說住在何處,讓人怎麽找啊。

總之,熟識了三年的人都陸續離開了。

我收拾了好幾個大包袱。

當初,村長老爺送來的三口大箱,以及我自個兒搬上來的箱子,一時也帶不走,只好暫時留在了書院裏。

在這兒之前,我還記著席夙一上回提得事兒。

我後來去同席夙一講了,自個兒還是想回村子裏看一看。

席夙一表示明白了。

不過,他卻道,想陪我一道回去,但手上的事兒推不開。

我和他說不要緊,有傅寧抒一塊兒去的。

席夙一就沒再說什麽了。

但我才對一件事兒,覺得不明白——席夙一走不開,是因為書院還有別的學生的,不能說丟下就丟下。

但傅寧抒也是的。

那他怎麽陪我回去呀?

回頭,我就問起了傅寧抒。

他沒有回答,只讓我好好收拾。

到了回去的那日,我見到了連誠。

他幫忙把我收拾的好幾來個大包袱,全都收進車座後邊,用麻繩綁得妥妥的。

弄好後,他讓我先上車。

我才知道,這輛車是連誠親自駕來的。

我掀開窗帷,看見傅寧抒步下長階,同他吩咐什麽,然後也上到車裏來。

傅寧抒讓我坐好。

沒一會兒,馬車就動了。

我從窗外看著城中的景況,看著那些商鋪集市越來越遠,才覺得真是要離開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

上回來,只有我自個兒。

這次回村,路上卻不再是一個人了。

有我,還有傅寧抒,以及連誠跟著,

我覺得很開懷。

本來,心裏對一切還有點兒忐忑的,這下才松了口氣兒。

離開時花了三、四天的工夫,回去也差不多。

但到了距離村子最近的鎮上,已經很晚了,所以傅寧抒決定在鎮裏住下,隔天才進到村裏。

鎮上只一家客店,就是當初徐少原住的那家。

掌櫃的人很好,小二哥也很親切。

房間幹幹凈凈,我睡得很好,沒有作夢。

到了早上,用完早飯沒多久,我們就出發了。

三年沒回去,但我一眼就認出了村口那條寬闊的路。

越往裏走,見著兩邊的田野,越覺得熟悉起來。

但也有不熟悉的。

這兒的一切好像變了,又好像沒有。

大多的田地還在,可有些填平了,上頭蓋了房,一些樹變得更茂密了。

而…唔,太多了,一時也講不清。

馬車停在一間宅子前。

我看著窗外的宅子模樣兒。

那些磚瓦石墻仍是一樣,一個角兒都沒缺。

但大門倒是舊了。

「靜思,已經到了。」

傅寧抒開口,伸手握了一握我的手。

我怔怔的點頭,同他一塊兒下去。

我走到門前的階梯,心裏一陣忐忑,腳步就停了一停。

「連誠。」傅寧抒出聲。

「是。」

連誠應著,就上前一步,擡手拍了拍門。

過了一會兒,才聽裏頭隱約的一聲:「來啦…」

這個聲音…

我有點兒認不出來,不禁緊張的盯著那一扇門。

大門被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來人探出頭。

我瞧見,霎時睜大眼睛,不禁脫口,跟著跑上前:「吳伯!」

吳伯像是嚇了一跳,眼睛瞇了一瞇,然後哎呀出聲。

「是靜思呀…」

我點點頭,「是,我是靜思。」

「你…」吳伯頓了頓,目光越過我看去,然後張了張嘴:「這是…」

「哦,這是…」

「這是你的親人吧。」吳伯立刻說,一步迎了上來,很仔細的瞧著傅寧抒,「嗳,城裏人果然不一樣,模樣兒生得真好啊。」

我隱約難為情,看了傅寧抒一眼。

傅寧抒神情平淡。

他沒有作聲。

這會兒吳伯像是想到什麽,忽然向我看來,跟著說:「但怎麽跟你不大像呢?」

本來就不會像嘛…我小聲咕噥。

「啥?」

「咳咳——」

出聲的是連誠。

吳伯才瞧向他,像是畏怯了一下,「哎…」

連誠露出笑,「不如先請我們進去,然後喊你家老爺出來?」

「也對!」吳伯點頭,「快進來、快進來!」一邊就轉身,急急的走進宅子裏,一邊喊:「老爺!老爺——」

「先生…」

我擔心的看向傅寧抒,怕他有些不高興了。

「沒事兒,進去吧。」傅寧抒拍了拍我的肩。

我點頭。

傅寧抒讓連誠等在外頭,然後跟了我一塊兒進到宅子裏。

走到廳裏時,吳伯站在一邊,村長老爺則坐在靠背椅上。

他板著一張臉,像是不大高興,一眼都沒有瞧來。

我頓了一頓,還是走上前,然後囁嚅的喊他一聲老爺。

村長老爺才咳了一聲,往我這頭看了來。

「你怎麽…」他開口,但才說了三個字兒,就停了一停。

他目光一越,眼睛就瞪得老大。

我轉頭,見著傅寧抒站在後。

「哎呀,這是…」

村長老爺出聲。

我回頭,就看他神情一換,眉開眼笑的,甚至站起身走來。

「靜思,你這一向過得可還好啊?」他往我靠來,口吻很親切,然後不住打量我。

我嚇了一跳,支吾的答不出話。

村長老爺也不在意,立刻又轉向傅寧抒,然後一笑。

「您肯定是這孩子那久違的親人吧。」

我啊了一聲,就要解釋,但肩頭被一按。

咦?我瞧向傅寧抒。

傅寧抒收回手,面色不變,正淡淡地答:「可以這麽說。」

「哦,果然啊。」

村長老爺說,又往我挨近了些。我還沒奇怪,他一手就伸來,搭到我另一側間肩上,跟著被用力拍了拍。

傅寧抒隱約皺了一下眉。

村長老爺一樣笑著說話:「這孩子向來都乖的,所以我才把他送到了書院去,您知道,那可是崧月書院,好不容易才進的。」

「是不是啊?靜思?」

我為難的唔了一聲。

「哦,是麽?」倒是,傅寧抒答腔,語氣不冷不熱:「花了多少錢?」

我呆了呆。

村長老爺也是,笑聲有點兒幹巴巴起來。

「書院每三年才收一批新生,一次僅收七至十人不等,不說京中權貴子弟,還有地方上的富豪士紳,都是擠破了頭,想把兒子給送去,花點兒錢買收,對他們來說,不過九牛一毛,我挺好奇,作個村中之長,如何拿出那些數目?」傅寧抒平淡的說著。

他看了一眼村長老爺,口氣忽然一轉:「以我所知,這些年來,這村子賣出了不少地。」

村長老爺聽了最後一句,不知為何神情更僵。

「這孩子是來見他的娘親的。」傅寧抒把我拉了過去,只又道。

「啊,夫人在裏頭!」

一邊的吳伯才像是醒了,慌忙的脫口:「我帶你過去吧。」

傅寧抒看向我,「你去吧。」

「可是…」我不安的看了看村長老爺。

「沒事兒。」

傅寧抒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點頭,又忍不住瞧了一眼村長老爺。他的臉色不是太好看。

「我去找夫人了。」

我還是說了一聲,才跟了吳伯過去。

可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和夫人講什麽。

以前…想想,單獨說話的次數很少,每次也是她問什麽,我答什麽。

這一會兒,大概也差不多吧。

倒是,我很久沒到她的屋子裏了。

屋子裏很香,味道很好聞,我忍不住偷偷地瞧起周圍,每個擺設看著都很別致,而且各種東西都收拾得很整齊。

我註意到窗邊的桌子上放了琴具。

「…考得如何?」

忽然一聲詢問,我嚇了一跳,轉頭就見著夫人走了進來。她模樣兒沒怎麽變,一樣清瘦好看。

我對上她一向淡淡地目光。

「我…沒考上。」我老實回答,又一陣沮喪。

夫人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然後去坐到窗邊的一張椅子。

「過來一些。」她說。

我喔了一聲,忐忑的朝她走去。

夫人盯著我,像是很仔細的看了一看,才開口:「你長大不少。」

「都三年了嘛…」我不禁脫口,但一對上她的視線,連忙閉上嘴。

「看來,性子一樣,倒沒長多少。」她說。

我唔了一聲,訕訕的垂下目光。

「那個人是陪著你來的?」又聽夫人問。

我把頭點了一點。

夫人沒作聲,安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那塊玉,你還帶著吧。」

我擡起頭,看著她,「帶著的。」

「讓我看一看。」

「喔。」

我取出掛脖子上的玉玨,然後遞給她。

夫人接過,低下目光,慢慢的把玉玨握進手心裏。

她擡眼,往我看來,眼裏有點兒波動,「真久…又真慢。」她開口:「十八年了,他走了這麽久,但我的日子還沒到頭。」

她對我微笑。

我不禁怔住。

從來,都沒見她笑過,一點點兒都沒有。

我還以為,她不會笑的,不會有什麽事兒讓她感到開心的。

「他是個傻氣的人,認準了一件事兒,就非要去做。我時常覺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是這樣的莫名,我被打動,願意跟他過一輩子。」

她說:「但我們在一塊兒,只過了一段短短的日子。」

「他因父喪回去家裏,然後一去不回,我等到生下了你,才真的相信,他是不會回來了。我手邊有些錢,花了一番力氣打聽…」

她低下目光:「若他只是負心,倒沒那麽難受,但他卻是去了。還以為,人的一生可以很長久,原來是這樣短。我同他的緣份是這樣短。」

「那時我有你,沒法兒隨他而去。他生前娶我,不過簡單的拜過天地,不是明媒正娶,我入不了席家的門,我抱著你離開原來住的地方,一路去到青城山下的村莊落腳,遇到了王朔的娘親。」

我聽著她說起了來龍去脈。

「王夫人幫了我許多,可她久病,藥石罔效,底下兒子才五歲,她又掛心丈夫,懇求我照顧他們父子。她去了之後,過了一陣子,王老爺打算搬離當地,問我願不願跟了他,我答應了。」

她說,攤開了手心,低垂的目光像是盯著玉玨。

「王老爺人不算壞,但也有些小算計,我知曉他對你不好,可我卻…我任由他這麽待你,是我心裏有埋怨,我怨你,也怨他丟下了我,所以總是冷淡對你。」

她擡起眼來,「你小時,有人不知怎地問來了,我本來想說出來,把你交出去,但那時又舍不得。」

「我時常反覆糾結,一會兒想疼你多一些,一會兒又不想理會你…」她說:「我對不起你。」

她把手心往我一遞。

我楞了楞,才伸出手,將玉玨拿了回來。

那塊玉被捂得溫熱,我不禁恍惚,但覺得心頭酸澀。

「你離開三年,我想了許多,知道你遇上了席家人,幸好,你同他們還能相認。」她說:「我對你不好,但很高興有人能對你好了。」

我把那塊玉握緊,搖了搖頭。

「你照顧過我的,我知道——」我不禁脫口:「我知道,你…你也有疼我的,我記得你哄過我,我生病時,你會弄好吃的蛋羹,你做得才好吃,吳嬸的一點兒也不好吃,我還記得,你唱了個曲兒,很好聽,很…」

後頭的話被打斷了——我被往前拉,撲在一個溫熱又柔軟的懷裏。

我把臉捂在她肩上,管不上眼淚會把那兒的衣料沾濕。

「對不起。」她說,語調輕輕的,隱約哽咽:「孩子,對不起。」

我吸了口氣兒,悶悶的說:「我可以喊你麽?」

她再把我緊緊一抱。

「我會很高興。」她說。

我張口,心裏忐忑,小聲的喊了:「娘。」

她沒再吭聲,但哭了好久。

我去找吳伯時,他正在幫忙餵這次拉車的馬。

我聽他說,村長老爺和傅寧抒談了一些話。

但吳伯不知道他倆講了什麽,反正村長老爺一會兒尷尬,一會兒又笑咪咪的。

但最後老爺吩咐他,去整理出客房,讓我們能住下。

說著,吳伯餵完了馬,就要去廚房,讓吳嬸晚上弄些好料。

我一個兒在宅子裏逛了一圈,碰到了連誠,才知道傅寧抒去了外頭走走。

我找了出去,走了一小段,就看到了傅寧抒。

傅寧抒站在田邊,目光像是望向遠處。

「先生!」我喊他,朝他跑去。

傅寧抒看來,對我微笑。

我也笑,好奇的問:「先生在瞧什麽呀?」

「看那棵樹。」傅寧抒說,伸手指了前頭的一排樹:「我在想,你當初爬得樹,也只這麽高麽?居然這樣也摔了。」

我不禁也想起跟他說過的事兒,霎時一陣困窘,「才不是爬那兒的,村子裏樹可多著的,比那兒高多了!」

傅寧抒彎著眼角,伸手過來,幫我拂了拂散下的一些鬢發。

「你同你娘親說完話了?」他問。

我點了點頭。

「我們…講了好多話。」我看著他:「先生,其實娘她也不容易的。」

傅寧抒嗯了一聲。

「不過,她說自個兒拜過王家祖先了,不會回去席家,她也讓我不用顧慮她,更不用顧慮老爺,過我自個兒想過的,要回席家也可以,留在這兒也行,或者去城裏,但要是去城裏,那些開銷,她沒法兒幫忙,我得自個兒想法子。」

傅寧抒默了一默,才開口:「那,你怎麽想?」

我唔了一聲,就老實說:「我不討厭這兒,村子裏人都很好,我念了書嘛,,可以教一教這兒…唔,不對,這裏人小的很小,大的都出去了…」

我停了一停,忍不住就苦惱:「咦,好像連當先生都不行了,先生要怎麽辦啊…」

傅寧抒唔了一聲,才說:「作不了先生,不如再當學生吧。」

我怔了怔,脫口:「可我沒錢上書院了。」

傅寧抒自然不過的說:「不必上書院,我可以教你,連學費都不用。」

我呆了呆,望著他好半晌才回過神。

「可是…」我看著他,然後說:「學生…又不能作一輩子的。」

「那不當學生了吧。」

傅寧抒拉過我,低頭附在我的耳邊,嘴唇輕擦在我的耳邊。他說:當我的伴兒,但要一輩子的。

我胸口怦然。

但我一點兒也沒有遲疑的抱住了他。

「嗯。」

(真正的完。)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兒,真正是完了。

接下來,會放番外,但寫幾篇……目前還在想(汗)

但確定有先生視角的。

我一樣期望自己能寫快一些,然後能在今年內弄好出本的事

☆、番外(一) 暮寒霽色一



娘親走時,我傷心至極,徹底同家裏決裂。

我與一向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父親撕破了臉。他再不能拿那些族規家規把我如何。

當時年少氣盛,連師父的勸告都聽不進…

本事非初初學成,加上少年意氣,更致使我狂妄。可也是,比起旁的人家,我自能有狂妄的本錢。

走闖江湖,少不了腥風血雨,我仗持本領高,從不留情對手。名號是逐漸打開,不全然不好,但不好的更甚。

江湖事流傳的快,不等族中幾個長老告稟到父親那裏,二叔就先找了來。

二叔難得的講了重話,讓我別再鬧下去,以免被逐出宗祠。

我不在乎,相反覺得快意。

對這一切,父親無所動搖,只作壁上觀,也未昭告族中與我斷絕關系。

於是我行事越發張揚,四處挑釁鬥狠,那時死在我手上的人數之不盡。

不過,欲想我死的更是數之不及。

其中最難對付的,以萬家為首,再來是白家,以及碧芳閣的人。

但教我殺了的萬家及白家人,說來都不無辜,碧芳閣自是不必說,底下弟子一個一個都是手段陰狠。

三方都不是輕易能善了。

我被追逼得極緊,有好幾次,性命險些要了結在他們其一。

旁人皆勸我避居一陣,別作正面沖突。我毫無所謂。

生死自有定數,而我對世上的一切已覺得厭倦。

倘若能就此了結,倒也挺好。

在不知第幾次與碧芳閣的人交手時,我中了暗伏。

命懸一線之際,是師父趕到出手救了我。

我因傷勢過重,還沒脫出對方的勢力範圍,便撐不住的昏了。

再醒來時,似已在了安全之處。

但不是在太滄山上。

我看見師父。

師父同我道,這兒是他在霞城的一處隱蔽居所,並無人曉得。他還說,原來想,若過了五日我依舊不醒,便要傳消息回寧家,讓人把我帶回去。

幸而你醒了,他道。

我沈默。我寧可不要醒。

何況以我的情況,醒來不比昏迷的好。

我傷得很重,半點兒也動不了。

身中的兩處劍創皆在要害,內腑遭受震傷且筋脈有損。

而且,越覺到一分痛,越認知到自個兒依舊活著的事實。

這個事實,教人失望且絕望。

我原已不期望存活。

師父為我療傷,我不肯配合。

他也來了氣,對我罵道:你這是何苦。

他說,多少人想生在寧家。

呵,是了,世人都願生來便是寧家人。因為寧氏家大業大,因為其在朝堂及江湖的勢力,更因著寧家與皇族李氏之間,是盤根錯節,緊密不可分。

——誰都知,京城寧家。

多少人欽羨我的身份。

但多少人能知曉,身為寧家人所要承擔責任之重。

作為寧家人的一天,就得盡一天寧家人的義務。在那些龐雜的規矩裏,我從未有一天的松懈。

正因為如此,經年月累的,我只要想起自個兒作為人子,卻讓娘親孤身離世,就無比痛恨起這個家族,更恨自個兒當初的無能為力。

娘親是個性情冷清的人。但這樣的人,也有看重執著的東西。

當年她不顧家人反對,一意要嫁給父親。

父親少年穩重,早早擔下寧家族長一位。他自然需要一個除了門當戶對,還能幫襯自個兒的妻子。

傅家雖與寧家無法比擬,可也非小門小戶。傅家曾有祖輩出仕過,甚至官拜戶部尚書,雖然後代改行商,但發展的有聲有色,底下也有數十來個皆喊得出名兒的商號。

族中長老們是看中這一點,因此要父親上傅家提親。

父親雖未有正室,但很早便收了侍妾,也有子嗣,傅家兩老因而有些顧慮。

娘親一點兒也不在意這些。

她深以為,父親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可父親不是——他其實心如鋼鐵。

這也是父親為何能年紀輕輕,便能擔待族長一位,周旋江湖朝堂之間。

他娶娘親進寧家門,好似順手攜了個人入府。

他對娘親,是相敬如賓,恩愛欠奉。

再說,族裏規矩繁多,一切都有寸度,即便是族長也要遵從,何況是娘親。

作為正室並不容易,須得管顧許多事兒,一件一件都有對應的道理,非她想如何便如何。

娘親性情之故,不喜應酬,便同族中長老以及一些人處得不和諧。

這一些,父親自不會不知情,但他從未居中協調。

而在他倆成婚的第二年,娘親冒著性命危險生下我。也是同一年裏,父親因族中利益,迎進一個如夫人。

娘親生了我後,靜養了好一段時日,便不管顧族內那些瑣碎。父親娶側室,自然沒問過她。

大約心灰意冷,她原來就冷的性子也越發淡漠。

娘親待我,也總是淡淡的。

小時不懂,以為她不待見自個兒,但後來才察覺,她的冷漠不過表面。

這麽多年,我仍記著小時習字的印象。

開始練字時,握筆不穩,總寫不好也不愛寫,我更故意寫差了,少不得吃上幾回板子。

娘親知道後把我喚去。

還以為她要責罵,卻是讓我以後同夫子學習完,都去她屋裏抄經。

她說,一個人連字都寫不好,遑論作人。

要個小孩子端端正正坐下抄經,坦白說,可是一件難為又折磨的事兒。

但後來,我每次想起,只覺得無比懷念。

那時的每一日,我在娘親屋裏抄經,她會著人去燉一碗我愛喝的銀耳羹,然後擱在桌邊放涼,讓我抄完一個段落,正好能喝了。

在我喝著銀耳羹時,她會坐在一旁,拿過桌上抄寫好的經文,仔細審視,一邊與我說解字裏行間的道理。

作孩子的年紀,其實半點兒也不能理解那些道理,但我絲毫不覺得無聊。

有時,她會問起我的功課,聽我說些學習的事兒,或者同我講講她的收藏。她喜愛藏書,但大半留在傅家莊,嫁來之後才又重新收藏了一些。

娘親若講到興處,就會去取來書本,一頁一頁同我一塊兒翻看。

那些時日的午後,娘親與我相處,猶如尋常人家裏的母子。

自我能曉事兒後,便開始自住一院,同娘親見面時,更不能隨意,總要隔著一點兒距離問候。

因此,對於抄經一事兒,我漸漸不覺得厭煩了,甚至希望能多抄個幾篇。

但這樣堪稱愜意的日子,很快到了底。

作為嫡子,所得的自是最好的,可也沒有自由。

我從有記憶後,便開始學習許多事兒,包括習武,越到後頭功課越重,同娘親連一面都難見到。

到我七歲時,父親帶我去了太滄山正式拜師。

而後長達七年,我未曾下山,中間只能與娘親書信往返。

可大抵兩人性子相似,寫得信裏的字句也是一樣,寥寥可數。

不過,也是這份性情上的相似,雖只有只言詞組,但我能明了之中是有著關切的心意。

只是,娘親身子不好,後頭來信漸漸少了。

終於一次的信裏,不是娘親的字跡,是二叔的。

信裏面說,娘親已在年前離開本家。

她獨自一人去了朔州城外的山院。

那山院是娘親嫁入寧家時,父親為她置辦的。

因為傅家莊便位在朔州城郊。

娘親那時同舅父他們關系僵持,不好回去探望,她又想念,父親知曉後,難得體貼了一次,尋了地方置辦宅子,讓娘親思鄉時可以入住。

可娘親只去過一次,之後傅家兩老重病,盼她回家看望,自是和解了。那宅子便也擱下多年,好多年無人打理。

她如今卻要一個人搬到那僻靜的山裏…

二叔的信裏說,娘親是自願去那兒養病。

深山陰冷,哪裏合適休養——我一點兒也不信。

一直以來,娘親並不願去討好族中的人,所以族中許多宗親,從不站在她的這邊。

作為丈夫的男人亦是。

我寫信給二叔。

二叔也無能為力,他說,娘親性子向來執拗,要能勸早勸了。

更何況…信上寫著,我的父親半點兒沒說不妥。

我知曉意思,能左右娘親的只有父親。

而提出請求的是娘親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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