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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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滴滴的從天落下,很快的變成嘩嘩大雨,又一瞬減緩,變成細密的雨勢。

這會兒,雨水折過樹叢枝葉,蜿蜒到根幹之中,整片林裏透出一股草青的泥土味兒。

…真是。

不知為何,情況變成了這樣,我覺得懊惱。

我站一處破敗的小屋前,望著四面八方的林葉,半點兒也瞧不清哪兒是哪兒。

那時我順著李簌出來的路進去,但走了半晌,別說傅寧抒了,連其他人影兒也沒瞧見。

周圍怎麽看都是一樣的風景——除了樹,還是樹。

樹叢越來越密,路也更不平整。

我霎時才慌張起來,跟著恍然一件事兒。

李簌他誆了我——也難怪了,他能那麽大方,不停鼓催我自個兒來尋傅寧抒。

唔,仔細想想,傅寧抒都敢一個去找人,哪可能會走不回去。我趕緊就回頭,深怕一會兒要遭罵。

只是,實在奇怪得很…

來時的路,明明筆直又寬敞,但回頭時卻變成彎彎繞繞,路也窄小了點兒,而且怎麽走,就是沒法穿出樹林。

於是,就變成眼下的情況——我迷路了。

我頹喪的吐出口氣兒,微微轉身。

一眼望進小屋裏頭,就看一片臟亂,角落蛛網密布,門板也橫倒在地上,一邊都是泥灰及枯葉。

方才看著要下雨了,遠遠地瞧見這兒有屋子,我想也沒想就趕緊跑來。

而一躲到門檐下,雨水就落了下來。

我望著天,期盼雨能快些停。

我好想快些回去——想見到傅寧抒。

雨仍舊下著,我站得腿酸,就去坐到門板的一角。

我把一手拄在膝上托著臉,腦裏胡亂的想著事兒,眼裏就瞧見,雨霧之中好像有道隱約的人影兒。

那個人影兒快步走向這頭,等到逐漸的近了時,我才看清了來人,忍不住訝異的瞪大眼眼睛。

而來人——李長岑渾身濕漉漉,對著我的神情也是一楞。

跟著,他就像是松了口氣兒,脫口低聲說了句。

他說:太好了。

雨勢比方才再小了一點兒。

不過,躲雨的人多了一個。

我偷偷地往旁瞅了眼,卻發覺李長岑也正看來,趕緊轉了開。

忽地,聽他說了一聲抱歉。

咦?我嚇了一跳,不禁轉頭,有些錯愕的看他。

李長岑輕扯嘴角。

他再說了一次:「抱歉…都怪李簌騙了你。」

我楞了楞,不禁低眼,腦中轉了一轉,才有些訕訕的開口:「唔,不怪他,那也是我自個兒要相信了的。」

再說嘛,就算要說抱歉,也不該是他——這一句我可沒敢講出來,怕他聽了要不開心。

而李長岑聽了,先是怔了一怔,然後忽地笑了一聲。

我奇怪的瞧向他,脫口疑問:「你笑什麽呀?」

李長岑又笑了笑,跟著搖頭,目光望向檐外的雨,才低聲開口:「李簌他真不是那麽壞的,他是一時起意,不知道你真會迷路了,你別怪他。」

我默默的聽,腦中不禁就憶起了,前一陣子李長岑講過的話。我連忙保證:「我知道,我方才說過了,不會怪他的!」

李長岑沈默。

他往我看來,然後開口:「我倒寧願你會。」

我楞住——咦?

李長岑別開眼,慢慢的道:「其實,我早料到你不會,卻還對你說這種話,上回…也對你講那些,不過是想心安理得。」

他瞧了我一眼,又繼續說:「我知道你聽了那些,心裏會有芥蒂。從那一次,你不大同我說話,對上了眼也要閃躲。」

我一陣訥然。

不過,他自個兒也是嘛,我忍不住脫口:「我…我是…」

「我不是埋怨你。」李長岑打斷:「我是在怪我自個兒,所以無法坦率的同你說話,因為自個兒實在是卑鄙,是李簌射箭驚嚇了馬兒,那馬兒差一些就要踩中你,我卻不去怪他,還仗著自個兒救了你,對你說出那種話,這兩日也袖手旁觀,由著他任性,帶給你與席家不少困擾,這些都不說,他今兒個又扯謊騙你,我心裏生氣,卻一樣沒法兒對他斥責半句。」

他停了一停,看著我道:「抱歉,這次是我要對你說的。」

我聽他說了這一大段話,忽然又道歉,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不是講我的什麽,而是…

那時他對我說了那些事兒,過後又不大相理,我一直當他是不想李簌看了不快,所以才…

我恍然大悟,隱微松了口氣兒。

老實講,我心裏從沒覺得他卑鄙的。

「但你不是來找我了麽?」我想了一陣,就對他這麽說。

李長岑怔住。

半晌,他嘆了口氣兒,跟著微笑。

「是。」他說,一邊又點了點頭,然後再笑了一笑。

我又想問他笑什麽時,就瞥見雨停了。

「啊,停了!」我高興的脫口,站起了身。

李長岑也站了起來,「趁這時回去吧。」

我才要說好,就想起來一件事兒。

「對啦,你怎麽找到我的?」我問。

「那條路乍看是直的,實際中間彎彎繞繞,還岔出了一條小道往深裏去,周圍模樣兒又看著很相似,一不註意就要認錯,你大約是這樣,才越走越偏。」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他說得這樣。

我點頭,驀地閃過念頭,忍不住就脫口:「可是你怎麽…唔…」說到一半,對上他詢問的目光,不禁支吾起來。

李長岑像是了然,就微微的笑,似乎不在意。

「我一路作了記號。」他說,從懷中掏出了把小刀,「用這個在樹上刻了痕跡。」

「原來是這樣啊。」我笑。

李長岑收起小刀,「我們趕緊走吧。」

「好。」

下過雨後的泥路,變得濕濘濘的,鞋面沾上不少汙泥,而林葉的水還沒落盡,風一吹就滴答的掉,一點兒也躲不掉,衣裳被淋了大半邊。

李長岑在前,一路很仔細的找著樹幹上的刻痕,一邊領著我走。

中間我才想起,要問他怎麽會來找的,還有其他的人呢?

李長岑就道,說是那會兒大家尋不著李簌,回頭發現他人早在那兒等著,但我卻不人影兒。

但李簌對大家講,方伯腳拐到了,我扶著他先下山去了。

李長岑道,方伯確實不在,而這樣的說詞,聽著也合情合理,大概是這樣,加上李簌的皇子身份。席夙一跟傅寧抒就沒多懷疑。

不過…李長岑又講,下山的中途,他和李簌走在遠遠地最末,卻發現李簌頻頻回頭。他心裏起疑,一問才知道李簌騙我進了那條路。

而後,就像李長岑先前講得那樣,那條路錯綜覆雜,他不等李簌多解釋什麽,就急著先回頭來尋。

…原來是這樣。

那麽,這一會兒傅寧抒他們肯定很著急——唔,肯定也會對我生氣,自個兒真的不該隨便亂走的。

「…六公子能認得出記號的模樣兒,他若瞧見,肯定能很快領人找來。」李長岑說著,指了指樹幹上的刻痕。

我湊近去看,但卻看不大明白刻得是什麽。

「這是什麽?」

「這是——」李長岑忽地噤聲,側耳像是聽著什麽。

除了風聲和樹葉擺動,我什麽都沒聽見,不禁不安的往周圍看了看,小聲的問:「怎麽了?」

「有腳步聲。」李長岑才說:「可能是他們找來了。」

我松了口氣兒,脫口:「那太好了。」

「我們也快些過去吧。」

李長岑道,繼續邁步。

我跟了上去。

可走沒幾步,李長岑忽然生生的停住,我撞上他的背,脫口哎唷,但聲音隱沒在另一陣急促的沈沈的腳步聲中。

前方樹叢後,走出了好幾個人。

不是傅寧抒或著席夙一他們,這夥兒人滿臉的汗,衣裳看著像是濕答答的——但他們神色兇狠,又夾雜著驚愕。

而且,他們的手中都握了劍,尖端正朝著我和李長岑比來。

「居然有人…」他們之一開口。

李長岑沒作聲。

手腕忽地一緊,我嚇得心跳快了一下,才發現是被李長岑握住了。他拉著我,隱微的後退一步。

「殺了吧!」

另有人喊了一聲,其他人像是要動作了,忽然,有人制止。

「等等——」

我不禁看去,那個中年男人衣著跟周圍都不一樣,比較體面點兒,但也很狼狽,手裏的劍是垂下來的。

「你是…」中年男人瞪大眼睛,「恭王世子!」

「什麽?」其他人騷動起來。

我沒聽清中年男人吼了什麽,因為李長岑已經一動。他拉著我往後奔跑。

但跑沒一陣,身體就跟著手被往旁甩,一道沈沈的劍影,從我和李長岑中間穿刺而過。

只一下,那把劍又往我揮來。

我嚇得忘記要躲,就聽鏗鏘一聲,眼裏見著李長岑橫出了一把小刀,實時的擋住了那一劍。

對方像是意外,再把劍刺了來,被李長岑格住。

周圍又有人湧上。

「別跑!」、「捉住他們!」、「殺掉另一個——」

李長岑踢開最先的那人,拉過我繼續跑,可身後的追趕非常的快,近到幾乎能感覺他們的喘息。

耳邊響起刺耳的碰撞,跟著感覺自個兒被往前推,我的腳一拐,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我忍著痛爬起來,轉過了身,見著李長岑正避開了一劍。

他揮動手裏的小刀,一邊又躲開另一個人,一邊護著我站起來,又把我往前推。

「快跑——唔呃!」

冷不防地,一把劍刺進李長岑的右肩,又狠狠的抽出,他手裏的小刀掉落,腳步也晃了一下。

我慌忙去扶,「李長岑!」

「快跑!」李長岑卻令道,把我大力推開,踉蹌的閃過一劍,但胳膊卻讓一劍給劃過。

他厲聲對我喝道:「快跑!」

我驚惶失措,踉蹌著後退,才拔腿跑開。

我不停的跑,一刻都沒敢停,耳邊都是自個兒沈沈的喘息。

而腦子裏,都是方才轉身時,又刺入李長岑身體的一劍——我想得心驚膽顫,越跑越慌,腳一個打結,往前仆倒。

我嗚叫了一聲。

後頭傳來呼喝,以及急促的腳步。

我顧不上腳痛,慌忙手腳並用的爬起來,才要往前,耳邊就聽咻地一聲,面前的地上插了一把劍,霎時驚得往旁一跌。

「還想跑哪兒去——」

頭頂一句粗聲粗氣兒,跟著一個黑影兒撲來,我就感覺肚子一悶。

但跟著…是一股沒法兒形容的痛,我瞪大眼睛,張了大口,難受的沒法兒動,更半點兒也喊不出聲音來。

「死吧。」

我仰頭,恍惚的看著那人拔起地上的劍。

劍被揚起來,朝我狠狠的揮落——

可一瞬間,那把劍尖的方向卻倏地一變,眼裏跟著瞧見,那人的手被一個影子穿了過去,噴出血花。

有只手橫了過來,接住那要掉落的劍。

同時,就覺得身體被托起,然後被一把攬住。

而眼裏,就看著那把劍從那人的脖子劃過,但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麽噴勃而出,視線就讓一只手給掩去。

「別轉身,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冷冷的聲音。

但我一點兒也不畏懼,只覺得無比的安心,以及溫暖。

說完這句,屬於傅寧抒的氣息很快的離了身邊。

可我曉得,他在的。

我動也不敢動,緊緊的閉著眼。

周圍傳來呼喝,劍擊鏗鏘聲一下又一下,隱約的有草葉被軋折的聲響,跟著是粗重又混亂的喘氣兒,還有淒厲的哀號。

吹開的風裏有濃濃的腥味兒。

過了很久…很久。

又好像只是一會兒…

最後,我只聽見咚咚地一聲又一聲。

好半晌,我才發覺,那是自個兒的心跳聲,

不知何時,周圍安靜了下來。

我遲疑了一下,不禁睜開眼,忐忑的轉過身。

我不禁屏息。

後頭,林子裏倒下了一些人,有很多…

那些人周身都濕濘一片。

我茫然無措,瞧向了唯一站著的人——傅寧抒面無表情,衣裳有點兒淩亂。

他手裏握著一把劍,目光緩緩的遞來。

那雙眼,非常的冰冷。

我不禁哆嗦,但還是邁開腳。

可傅寧抒卻舉起手裏的劍。

我一頓,他的劍已脫飛而出,不過是往旁斜射了去。

霎時,一聲慘叫響起。

我側頭望去,見著那劍穿過了一個人的肩頭,連同那人釘在了樹幹上。

我管不上那是誰,只又轉頭,拖著腳朝傅寧抒跑去,然後伸手抱住了傅寧抒。他身上有一抹血腥的味道,可我一點兒也沒松手。

傅寧抒沒作聲,讓我抱了半晌,才伸手來還住了我。他低下身,將頭抵在我的脖子邊,然後沈沈的吐出了口氣兒。

「先生對不起…」

我不禁愧疚,微微哽咽,就覺得抱著自個兒的力道再用上了勁兒。

「先生…」

傅寧抒擡起頭,往後退了一點兒,只靜靜的看著我。

「不是你的錯。」半晌,他才開口。

傅寧抒松開一手,然後擡起,但要碰到我的臉時,隱約一頓。我想也沒想,就去捉住他的手,一摸卻有股黏膩。

我嚇了一跳,低頭去看,發覺那是血。

「先生受傷了?」我驚嚇的問,跟著再註意到,他的臉上也有一點兒的血,連忙找起傷處。

傅寧抒阻攔我的動作。

「可是…」

「這些都不是我的血。」他平淡的打斷。

我楞了楞,才懵然的點頭。

傅寧抒看著我,低問:「怕麽?」

「我不怕,我永遠不會怕先生的。」

我說,一邊用力搖頭,握緊他的掌心

傅寧抒沈默,但抽開了手,不過卻伸來,撫在我的臉上。他跟著湊近,先輕觸了一下我的嘴角,才慢慢的吻向唇間。

吻了一會兒,傅寧抒松開我的唇,往後退了一些,然後同我凝視。

我望入他的眼裏,是一片溫軟。

我不禁再抱住他。

到這會兒,我才覺得放松下來。

一放松,我才感到各處都疼了起來。

不過,我想起來李長岑,就顧不上這些難受了,只願他平安無事兒才好。

我說要去找他,但傅寧抒卻說不用。

「他無事兒。」傅寧抒道:「我先找到了他的。我不是一個來的,另一人顧著他了。」

「可是他受傷了,好幾處…」我脫口,又擔憂又難受,「都是我…」

「不是你的錯。」傅寧抒打斷。

我郁郁的望著他。

「不是你的責任。」傅寧抒又說,伸手攬過我:「知道麽?」

我抿了抿嘴,但沒講什麽了,只微微點頭。

傅寧抒放開我,對我微笑。

我不禁安心,也笑了笑。

「回去吧。」

「嗯。」

不過,除了肚子疼之外,我還扭傷了腳,走一步就痛一步的,幾乎沒法兒走,所以,傅寧抒就把我背了起來。

我伸出手,環在他頸子前,臉側著靠在他肩上。

眼裏瞧著一段散下些許餘發的頸子,心頭便感到分外安然。

隨著傅寧抒穩當的腳步,我有些困頓起來,我閉了閉眼,但又想和傅寧抒說話。

我講起了躲雨時的事兒。

中間傅寧抒沒有作聲,但我知道他是聽著的。

「先生…」

「嗯?」

「李長岑他…傷得是不是很嚴重?」我還惦記著。

「會好的。」傅寧抒只這麽道。

我喔了一聲,安靜了一下,又開口:「先生看見了李長岑作得記號了麽?」

「嗯。」

我想著,又說:「我看不懂那長什麽樣兒。」

「那是寧家人傳遞消息常用的記號,一時說不清的。」

我含糊的哦了一聲,又問:「席…唔,大伯他們是不是很生氣?」

傅寧抒唔了一唔。

我擡眼,望著黯淡的一晃一晃的天色,有點兒困倦的眨了眨眼,嘴裏一邊問:「回去之後,他會罵我麽?」

「不會的。」傅寧抒溫和道。

「唔,真的麽?」

「嗯。」

「回去後…」

我講,聲音喃喃起來。

…什麽?

唔,回去後,自個兒要對席夙一道歉。還有更要緊的是,得告訴他,是先生救了自個兒的,讓他別再有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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