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一百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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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吃飯時,餐室裏難得鬧哄哄的,每個人都在說論一件事兒。

我聽了一段,實在吃驚。

李易謙神情倒還平淡,一樣吃著飯。

丁駒打了飯菜,轉眼瞧見我們,就湊過來坐,一邊嘖嘖的道,說著不敢相信,陸唯安居然會和人打架。

聽說打得非常激烈,連同勸架的人也被打傷了,柳先生很生氣…他又說。

為何柳先生要生氣啊?我不懂。

柳先生是負責那個班的嘛…丁駒吃了口飯,一邊道。

我恍然點頭,跟著才想到,現在陸唯安犯事兒了,那…唔,不就表示傅寧抒得出面處理了?

唔,不知道他會用什麽法子罰陸唯安…

到底陸唯安怎麽會和人打架呀?我忍不住好奇。

可是,我才脫口問,丁駒都沒回答,就讓李易謙橫了一眼打斷,要我倆別去攪和。

才不是攪和,我是擔心…我不禁咕噥。

多大的事兒要你擔心?

李易謙就這麽的回了我一句,就催促我快些吃完,早點兒回房休息。

還以為要到很晚的時候,才能等到傅寧抒的,可是我從澡堂回來時,他人已經在房裏。

他和平常一樣,坐在書案前,手裏翻著一本書。

咦?這麽快就處理好啦?

我關上門,趕緊去把東西擺好,跟著拿了條布巾,往濕發捂了兩把就丟開,然後去到書案那兒。

「先生…」

傅寧抒擡頭看來,輕皺了下眉。

「頭發怎麽還滴著水?」他開口,跟著站起身,去到屏風後,只一下又出來,手上多了條布巾,「過來。」

我喔了一聲,聽從的走去,讓傅寧抒幫忙再把頭發擦幹些。他的手勢很輕又仔細,像是把每根發稍都拭過一遍。

我擡眼瞅向他,見著他目光低垂,很認真的樣子,心頭隱約一陣赧然,不知怎地,就有點兒局促,不敢亂動。

傅寧抒忽然停下動作,往我看來,微微一笑。

「做什麽緊張?」

他說著,松開我的頭發,然後低下身來。

唇被輕輕的吻住,只一下又分開…

我對上傅寧抒的視線,微微的臉熱,可又覺得安然滿足。

傅寧抒直起身,一手摸了摸我的臉,跟著手一低,手指捋過我垂到肩膀下的一綹發絲。

「似乎又長了一點兒。」他看著我,打趣兒似的道:「得更註意梳理一下了。」

我隱約羞窘。

唔,我的頭發長得一點兒都不好,每次洗完擦幹,都是又蓬又毛的。

「我去綁起來。」我悶悶咕噥。

「不用了。」傅寧抒拉住我,嘴角微彎:「都要睡了,還綁什麽?」

「喔…」

說得也是。

不過我還是去拿了梳子來,但讓傅寧抒伸手取走。他三兩下就幫忙我梳理好,比我自個兒弄得還整齊。

可也難怪的,他的頭發總是打理得很好嘛。

聽我讚嘆,傅寧抒只笑了一下,就擱下梳子。

「你還要看書麽?」他問。

「哦,不要了,今兒個下午已經念過兩遍。」我脫口,跟在他後頭,一塊兒走到書案邊,「李易謙講解的很清楚,一點兒也不輸…唔,不是,比柳先生好很多。」柳先生太文謅謅了。

傅寧抒笑了一下,「要是讓柳先生…」

正說著,他忽地停住,隱約往門口望去。

我覺得疑惑,跟著就聽到有人敲門。

傅寧抒伸手按了按我的肩,示意我靜聲,就徑自的走去開門。

我瞧著傅寧抒把門開了半邊,他倚著另一邊未開的門,正好遮住了外頭來人身影,也擋住了裏頭。

我聽不清說話的是誰,但能肯定不是林子覆。

要是他的話,一早就進來了…

那人沒說得太久,一會兒就離開,傅寧抒再把門關好。

「先生,那是誰呀?」等傅寧抒走回來,我好奇的問。

傅寧抒像是在思考什麽,聽見只唔了一下,半晌才道:「只是來傳話的…好了,你不看書,那就收拾睡吧。」

我喔了一聲,動手收起東西。

腦子裏卻忍不住要去想他的話,不知是誰要人來傳話的?這麽神秘,而且——啊!對啦!

我停下動作,望向傅寧抒,有點兒猶豫。

…他應該去看過陸唯安了吧?

「先生…」

「嗯?」

「唯安他…」我還是脫口。

「他沒事兒。」傅寧抒打斷,邊翻著書,邊道:「不過,打架難免破皮流血,但也只是小傷,上過藥歇個幾日便會好了。」

我恍然點頭。

但是…我支吾又問:「那…他要受罰麽?」

傅寧抒往我看來。

還以為他會說別管的,卻聽他平淡的道:「書院自有規矩,誰都要遵守,犯錯鬧事兒自然要罰。」

「可是,我覺得唯安不是會打架的人。」我忍不住幫陸唯安辯駁:「他那麽怕疼,也沒什麽力氣,打架可要出力的,手會很痛…」

說著,我想起下午的事兒,不禁順勢講了一遍。

「他和陳慕平吵得很兇,但也沒打他啊,後頭,又很後悔…」我一股腦兒的說:「連李易謙都看不過去,還過去安慰,說…說…」唔,說什麽去啦?我一時有些想不起來,「反…反正是一大堆話,唯安聽完之後,就乖乖的回班裏上課,只可惜,陳慕平沒來。」

講完這一長串,我忍不住喘了口氣,可卻沒聽傅寧抒吭一聲。

我瞅向他,「先生…」

傅寧抒才開口:「你呀,說了這麽多不累麽?」

我撓了撓臉,老實脫口:「不累的,就是有點兒口渴…」

傅寧抒輕笑一下,搖了搖頭,跟著又默了一默,才像是嘆道:「這件事兒,我自有主意…好了,你去睡吧,明早不是還要考試?」

唔…

早知道傅寧抒會這麽說——他是個先生,又負責管束我們這個班的學生,當然不會告訴我決定了。

我只能怏怏的喔了一聲,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書箱。

結果…有點兒出乎意料。

傳出來之後,書院上下都在議論。

因為院長和陸唯安有些關系,所以不介入處置,全權交給柳先生和傅寧抒。

柳先生一向很重規矩,而且嚴厲,加上似乎一開始,是那姓孔的人先動手,因此決定把他罰去思過齋禁閉,足足要關上一月。

至於陸唯安…

唔,也不知這個處罰是輕還是重,他的處罰時限也是一月,每日都要把書院近靠正門的前後院子,以及左右回廊打掃幹凈。

丁駒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氣。

「要我掃地掃一個月,我寧可去思過齋。」

我咦了一聲,就脫口:「可是,那要關一個月啊。」

丁駒哎了哎,伸出一根指頭對我搖了搖,邊道:「小呆瓜,你想得太簡單了。孔家哪能讓自個兒兒子關上一個月,要不了多久,話傳回去,柳先生受了壓力,還不把人給放出來?」

說著,他聳了聳肩,「就算沒有放,關在那兒也沒有不好,吃穿用度都不會短少,又不用早起集合,也不必趕著聽課。」

前一段,我聽得懵然,後面的就懂了。

想一想,好像…關禁閉真的比掃地好。

「你少胡扯這些。」

安靜了好一陣的李易謙開口,微微皺起眉:「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若是一般書院便算了,這兒可是崧月書院。」

丁駒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那又怎麽樣?在這兒念書的,哪一個身家簡單——」說著一頓,往我看了來,忽然問:「說到這個,我一直想問的,小呆瓜,你家裏呢?都是做些什麽的?」

我楞了一下,就想了一想村長老爺平時做得哪些事兒,似乎…沒做什麽。他老是沒事兒在家,除了清明掃墓,也很少出太長的遠門。

「不知道。」我老實說。

丁駒一怔,跟著疑問:「你家裏人都不同你說的麽?怎麽以後不讓你管事兒?還是說,你上頭有兄姊的?」

我有些納悶,不懂要管什麽。

只是,仔細的想了想,王朔和我之間,是有些像個兄弟,雖然他不是個很正經的哥哥。

「丁駒,夠了吧?」正想著,李易謙就沈沈出了聲:「你沒事兒做麽?若不看書,你就走吧。」

丁駒挑起眉,回道:「餵,此刻書室裏哪個不在聊天?你少認真了,反正這會兒也看不了書。」

「路靜思。」李易謙不答他,只是轉來對我道:「你還念不念?」

我其實還想聽丁駒多說點兒的,但也不敢不念——都是因為李易謙,這一陣考試才能過的。

「要的!」我忙說,趕緊認真念起來。

「小呆瓜你…」丁駒抗議。

李易謙冷哼打斷,聲音響起來:「你可以滾了。」

丁駒氣呼呼的走開後,沒一會兒卻換邱鳴找了來。

他臉上有些著急,似乎有事情。

李易謙像是知道,就收拾了東西,和我道別,同邱鳴匆匆的走了。

我看著他倆離開,就自個兒再念了一會兒。

周圍閑聊的聲響逐漸小了,我讀著書上的字,越讀越覺得那些字模糊,不禁眨了眨眼,忍不住打起呵欠。

到後頭幾乎想趴著睡會兒時,我決定不念了。

收拾離開後,時候還早,我正打算去書庫一趟,就見著前頭走來幾個人。

那幾人我不認識,但之前曾看過…

本來,有個不算生面孔的都會在其中,可這會兒已經被關禁閉了。

想著,我同他們相越而過。

我停了停,回頭去瞧那幾個走遠的身影。

真奇怪,他們的朋友正在受罰,怎麽他們一點兒也不擔心,還能說著要後頭放假要玩兒等等。

我想起陸唯安。

唔,現在還早…

我遲疑了一下,就轉身往正門的方向去。

可到那兒的時候,卻一個人影也不見…

我前後轉了兩圈,一樣沒瞧見陸唯安,正打算離開時,冷不防地一支長棍橫到面前。

我嚇了一跳,但看清楚是誰後,不禁脫口:「唯安,我正找你呢。」

陸唯安面無表情,一側臉頰有點兒腫,嘴角也破了皮。他放下掃把,冷冷的扯唇:「難為你特地來看我笑話。」

我怔了一下,覺得有點兒不平,連忙辯解:「我哪裏會笑話嘛,我是聽說你受傷了。」

陸唯安哼了哼,轉開身往前走,徑自的掃起那一塊地方。

我猶豫一陣,還是往他走近。

「唯安,你…唔,你…」我吞吐的脫口。

陸唯安嘖了一聲,像是沒好氣的瞪來:「你要說什麽?」

我畏縮了一下,才問出口:「你的臉疼不疼啊?」

陸唯安一楞,跟著就咬牙道:「…關你屁事兒!」

「我去幫你要雞蛋。」我忙說。

陸唯安嗤了一聲,繼續掃地,把一圈落葉來回撥得四散。

「雞蛋對消腫有效的。」我怕他不信,就又說:「以前我跌傷,也不小心把臉摔腫了,王…唔,有人給我雞蛋敷上一天,隔日就好了。」

「……」

「唯安,不然的話…」

「——你有完沒有?我不要什麽雞蛋!」陸唯安打斷,伸手推了我一把,跟著大力丟開掃把,然後咬牙抱怨:「這些破葉子!怎麽掃也不掃完…」

說著,他用力把地上的落葉狠狠地踩了踩。

我看向地上的掃把,然後去撿了起來。

陸唯安瞧見,煩躁似的問:「你做什麽?」

「我幫你掃。」我說。

陸唯安像是楞住,「什麽?」

「我以前時常掃這個,不能這麽來回的,要一個方向的集中。」我邊說,一邊動作起來:「你看,就是這樣。」

「……」

我很快就把那小塊地方掃好,就一路往旁掃過去。但那一側才掃了兩下,一只手就伸來,把掃把奪了過去。

「你是笨蛋啊!」陸唯安瞪著我,口氣很不好。

我委屈悶聲:「做什麽罵人?」

「這是我該受得罰,要你多事兒。」陸唯安低了聲,然後掃了起來,半晌又開口,語氣僵硬:「是這樣吧?」

我呆了呆,看他瞧來的臉上又隱約不快,趕緊點頭:「對的。」

陸唯安唔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的掃地。

下午日頭有點兒焰,不過因為有風,所以還是涼快的,但卻把樹梢上的葉子又吹落了一些。

「唯安,為何你要和那個人打架?」安靜了半晌,我還是忍不住脫口。

「…沒為何。」陸唯安披頭就說,可只默了一下又道:「就是氣不過!要不是…反正他算哪根蔥!說三道四的,我們之間的事兒,用不著誰來議論,我…」

他頓了頓,語氣隱約低落:「我…不怪他如此選擇,因為是我先退縮的。」

我似懂非懂,不知怎地,又想起陳慕平上回說的事兒。

「唯安,其實陳慕平人很好的。」我脫口,幫陳慕平說好話。

話一出口,陸唯安目光即刻掃來,那眼神有點兒淩厲。

我不禁怯了一下,支吾了幾下,但還是說下去:「他…不想和你鬧別扭的,昨日他和你吵…唔,我不知道你們吵什麽,但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陸唯安看著我沈默,好一陣後垂下眼睛,輕輕地哼了聲。

「…他人好,這個還要你說。」

我咦了一聲。

陸唯安沈了一大口氣,露出懊惱的表情。

「真是!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又不懂,好了,你走開,我…」他說著,就擡起視線望來,聲音忽地頓住。

怎麽啦?我轉過頭去。

身後不遠的地方,不知何時站了個人…是陳慕平。

正疑惑的時候,後面忽聽一聲,我連忙回頭,就見陸唯安已丟開了掃把,往另一個方向跑走。

「咦?」我呆住。

「真是,見了我就跑。」陳慕平的聲音低低的響起。

我轉身,見著陳慕平走近。他對我微笑。

「小呆瓜,你來這兒做什麽?」

我唔了一聲,有些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來:「唯安他是想跟你和好的。」

陳慕平一怔,跟著又笑。

只是,他笑得和平常不一樣,像是有點兒苦。

我瞧他神情也有些消沈,忍不住脫口:「陳慕平,我覺得,唯安會和那個人打架,是為了你。」

「……」

「這段時間,你和唯安沒那麽好,但他一定還是擔心你的,怕你…唔,怕你會給那人和他們那群害得日子難過。」

我把陸唯安的話理解了一次,似乎是這樣的意思吧。

陳慕平呵笑一聲,往我睇來,臉上一片冷漠。

「日子難過?」他開口,卻有些咄咄的:「是怎麽難過?你會懂得什麽叫做日子難過?知道什麽是走投無路?」

我呆住,無措的看著他。

「你什麽都不懂。」陳慕平冷道:「你只是好命的享受一切,但這樣的日子也不多了,很快的每個人都會不好過。」

我茫然不解,心裏惶惶一陣,有些不知所措,但聽這番話又覺得委屈…

但我一點兒也不敢辯駁,實在畏懼此刻的陳慕平。

「是麽?」

陡然響起一聲,不僅是我,連陳慕平都楞住。

我側頭,就看著傅寧抒從旁走近,他對我伸出手,將我拉到他身後。我不禁安心,又忍不住去偷偷抓住他袖子的一角。

我望向前,見到陳慕平沈下臉色。

「傅先生。」陳慕平扯起嘴角:「方才的話,您當說笑也好,當真也罷…」

傅寧抒打斷:「無論為何,也與我無幹。」

我瞧見陳慕平像是楞住。

傅寧抒再淡淡道:「世事變化,朝代更疊,這乃是常理,但…」頓了一下又說:「前提是能夠成功。」

陳慕平眉頭微微的動,跟著收了笑,僵僵的道:「先生可真敢說…但我怎麽半點兒意思都聽不明白。」

傅寧抒哦了一聲,「我以為,陳公子與孔家以及那些胡族人碰面,正是為了謀畫什麽。」

「……」

「無論這是你的意思,或者老將軍的,我都能明白告訴你…」傅寧抒淡淡地道:「此舉只會自食惡果,也保不了九族。將軍真是老了,居然看不明白局勢,此番改革早已醞釀多年,誰的意思並不難猜,不過是借人之力,兩派沖突必有一傷,既有信心坐收漁翁之利,自不畏變異。」

他停了一下,略沈了口氣道:「保全之計,便是教老將軍即刻致仕,繳出兵符,至於旗下部員,則打散予另一支系收編為用。」

「不可能…」

「為何不能?」傅寧抒反問。

陳慕平張了張嘴。

傅寧抒又道:「你盡管放心去做,這樣你所擔心的那些便不會發生。」

唔,什麽意思?

我實在聽得一團迷糊,但陳慕平卻是神情變了好幾變。

好半晌,陳慕平才又出了聲。

「你…到底是…」

「你不是早猜到了?」傅寧抒反問:「要不,又怎麽刻意做些小動作,以及教人故意發覺行跡?」

陳慕平又沈默,但神情卻平靜下來,忽然就一抱拳,然後邁開腳步。

走過我身邊時,他頓了一頓,輕聲說了句方才抱歉。

方才…

我怔了怔,看著陳慕平走遠。

手裏揪住的衣袖隱約動了一下,跟著被抽了開。我轉回頭,對上傅寧抒溫和的目光,有點兒不好意思,手不禁往後一縮,但立刻被抓住。

傅寧抒的手心很溫暖…

我感覺安然不少,跟著去握住他的手指,才脫口疑問。

「…先生,陳慕平要去哪兒呀?」

「約莫去找人和解吧。」

我咦了一下,就瞧向傅寧抒。

傅寧抒沒再多說,只對我微微一笑,同時把我的手握緊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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