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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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歲的時候,同王朔一塊兒去田裏玩兒,回去總愛學著王朔走在水溝邊上,有次不小心,沒踩穩就摔了下去。

雖然沒有受傷,可身上都濕淋淋的,吹了一路的風回到家裏,就開始覺得頭疼,到了晚上便發起燒了。

那時…喉嚨又幹又緊,不停的咳嗽,整個人忽冷忽熱,非常的難受。我睡得很不好,吳嬸沒法兒,只好去喊夫人來。

那時候我挺怕她的,倒不是因為老爺的緣故…

是因為…夫人總是冷冷的,沒有表情,就算開心,那笑容也是一下下。每次她看見我,眼神也時常沈沈郁郁。

可那會兒她來,雖然眉頭皺著,可眼神很溫和,同我說話的聲調也很柔軟,捂在我臉上的手,又涼又舒心。

她陪我過了一夜,隔日早上,在我服完藥後,親手做了蛋羹,一邊餵我,一邊給我講了個故事。

那個故事是…

是…唔…是什麽呀?

我想得皺了下眉,霎時腦袋一片空白,跟著眼睛就睜了開。

房內有些灰蒙蒙的…

我呆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個兒側過一旁的手。

手下的觸感不是床被,是…

這才發覺,自個兒的手是松松的蓋在了一只手背上的,我不禁茫然了一會兒,才微微地擡起頭,然後呆了一呆…

傅寧抒側睡在旁,前發落了幾縷,蓋住了一點兒的臉,然後他的一手橫過身側,也就是被我蓋住的那一手。

雖然在書院時,是和他睡在同一張床,可舍房裏的床很大,睡上兩個人都還很寬敞的,和現在睡得這張不一樣…

第一次…這麽接近看傅寧抒睡著的樣子。

我不禁怔怔的瞧。

這麽近,才發現…他的眼睫毛真長又密,每次和他對上目光,都先註意到那對又深又黑的眼珠子。

是因為睫毛長的緣故麽?所以每次傅寧抒看來的時候,感覺才會那麽的…

還恍惚想著,就見到那一副眼睫毛微微地顫了一下,然後就向上揚了起來,露出裏頭的那對漂亮的眼珠子。

我呆呆的同傅寧抒對看。

傅寧抒眼睛眨也沒眨的,面無表情…

忽地,傅寧抒抽出被我按住的手,往我額上摸來,便唔了一聲,有點兒含糊不清的說著退了,手就往下挪來,擱到我的肩臂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喃喃地道再睡一會兒,邊說眼睛又閉上了。

我發起怔,腦中茫茫然的。

只覺得拍在肩臂上的力道輕的,像是風拂過一樣,一下又一下,拍得人神思恍惚了起來…

間隔…慢慢地拉長了。

我也閉起了眼睛。

再醒來後,已是大白日了。

房內亮晃晃的,滿室烘烘的熱氣,我拉高被子捂住臉,恍惚的賴了一會兒,才想起一件事兒。

我拉下被子,翻過了身…

床側空無一人。

咦,沒人?

但怎麽…唔…印象裏,是同傅寧抒睡在一塊兒的,然後…

我撐坐起來,困惑的看了看自個兒的手,有點兒不解的歪了歪腦袋。正想著,就瞥見門被推了開。

進來的就是傅寧抒,他衣著平整,頭發也是梳理的整齊,手上端著了個木盤。他看見我坐起來,有點兒一怔,然後才把門給關好了。

「醒了正好。」傅寧抒邊說,邊走至桌前把手裏的東西放下,然後又走近過來,對著我微微低身,伸出手覆到我的額頭,「看來,沒再燒了。」

說完,他縮回手,站直了身體走回桌前,拿起木盤上的一只碗,又轉身走來,就坐到了床邊。

「先喝了這個。」

我瞧了一眼被遞上來的冒著微微熱氣的碗,然後困惑的看向他。

傅寧抒開口,溫和的說:「雖然現在是退熱了,可體內仍舊虛寒,這湯藥有袪寒作用,對你有幫助。」

我懵懵地點頭,伸手去接過來,忍著苦味兒,慢慢的喝了。這中間,傅寧抒一直坐著,等我喝好之後,又接過碗才起身。

我以為他要走了,急忙喊:「先生…」

出口的聲音嘶啞得很,喉嚨更像是被刀割了一樣的痛,我先怔了一下,才難受的咳起來。

「喝點兒水。」傅寧抒又過來坐到床邊,手上換拿了杯水。

我接來,趕緊的喝了一口,才感覺好一點兒,又把剩下的水喝完,才咕噥道:「…好難受。」

「病了當然會難受了。」傅寧抒說,伸手往我頭上摸了一下,拿走杯子後問道:「餓了麽?」

我搖了搖頭,不禁打了個呵欠。

「那再多睡一會兒好了。」傅寧抒便道,示意我躺下來,「不過晚點兒起來,就得吃點兒東西才行。」

我點著頭,邊躺下往被子裏鉆。

頭一沾到枕上,神思就又恍惚起來…我閉上眼,聽見暖盆裏燒炭的聲響,還有一點兒細微的別的動靜。

那一點兒別的動靜,讓人覺得一陣心安…

沒一會兒,我就又沈沈的睡去了。

一睡就又過了大半天,真正起來吃了東西,已經是晚上了。

雖然是過年,可因為生病,吃不得太多油膩的東西,所以只能吃點兒清粥,最多就是配個鹹味兒的腐乳。那腐乳是徐伯親制的,做了好幾個壇子,保存在廚房最陰涼的角落。

那晚吃完後,全身黏膩的不行,傅寧抒讓徐伯燒水,然後拿到房裏,說是外頭冷,不好去浴房。

我一直待在房裏,倒沒覺得太冷,不過能見到映在窗上的樹影,沒有停過拍打,拂動個不停。。

洗完後,再喝了次藥,我就又睡下了。

到隔日,一早就醒了,精神遠比昨日要好…我再也躺不住,揭了被子下床找鞋穿,披上袍子就往窗邊去。

一打開窗,就覺到颼颼寒意,外頭…白茫茫的一片,枝椏樹叢間都覆了一層白色的厚厚的冰。

我睜大眼睛,雪下得這麽深啦?

背後,門忽地被推開…

「怎麽下床了,還開了窗…」隨著這句話,傅寧抒人已經走了來,然後伸出手把窗子拉回來關上。

我訥然的看了過去,見他微皺了一下眉。

「先生,我覺得我好了。」我連忙說,「你聽,我又有聲音啦,也不痛了。」

傅寧抒又皺了下眉,才開口:「就算不痛了,那也才好一點兒而已。」

我喔了一聲,又看了他,忍不住委屈,嘴裏就埋怨:「可我昨兒個已經躺一整天,今天要再躺下去,又會一直病下去。」

「胡說,多睡多休息,是對身體有益。」傅寧抒好笑道,拉了我回床邊,像是要我再躺下。

「先生,我真覺得有好點兒了。」我連忙說,眼巴巴的瞧著他。

「……」

我再接再厲:「再躺一整天的話,骨頭都要散了…」

傅寧抒看著我好半晌,才開口:「…那不能去外頭。」

我立即點頭,連聲說好。

傅寧抒像是嘆了口氣,然後就松開我的手,說要去打些水來讓我洗漱一番。

我本來想說自個兒去就好,但才張嘴,他就看來一眼,對上他的目光,想到他方才話,就把話給咽回去了。

等水拿了來,洗漱完畢,我換穿好衣服,早飯也端來了。

還是清粥配腐乳…

其實這粥熬得挺好喝的,腐乳也釀制得夠味兒,但就是覺得少了點兒什麽。

我默默吃完,又想了想,就忍不住同傅寧抒說想去到房外頭。雖然房裏很溫暖,但總覺得滿室病氣,待著怪不舒服的。

聽我這麽說,傅寧抒像是想了一想,就也沒攔著我,只是…仍舊不準我到庭院中去。

唔,這樣也不要緊,只要能走去透口氣就好啦…我高興的說。

傅寧抒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可其實外邊挺冷的,光是走在廊院下,就覺得片刻都待不住了。

反而起居室那兒,雖然開了一排的窗子,但裏頭有熱炕,能躺能坐,還有書能消磨,還能看見整個落了雪的風景,實在是一個能久待的地方。

我就去了那兒,問過傅寧抒後,也上了炕,繼續翻之前沒看完的故事。

看了一會兒,徐伯又拿了炭盆來燒,屋裏又更暖和,要是平常,我大概又要昏昏欲睡的,可真是睡得太飽了,實在精神得很。

我把手中的故事本給看完…

其中一篇講到了一樣東西,是很久之前,初次同傅寧抒一塊兒到城裏去,糖畫出來的龍。

那時問過傅寧抒,他只大略的講了兩句…

說那都是想象出來,但想…唔,也要有憑借嘛——後來席夙一課上是這麽說的。

「先生,這上頭講到了龍…」我不禁脫口:「先生上回說,龍是有角的,可這裏面的怎麽沒有?」

傅寧抒看了來,拿過書翻了一下,才溫和開口:「關於龍的描述,端憑想象,有千種想法,那便有千種模樣了。」

我似懂非懂,就按著書裏的描述想象,不禁苦惱的道:「那怎麽我都想象不出一個模樣啊?」

傅寧抒笑了一笑,就像是想到什麽,說著對了…人便下了炕,往放滿書的墻架過去,跟著蹲下身,似乎往底下搬開一些書,就見他拉出來一個沈沈的木匣子。

傅寧抒就抱起那只匣子起身,再走了回來。我連忙把中間炕桌往旁搬開,讓出一個空位兒。

傅寧抒又坐上炕,微挽袖子伸出手,拂了拂匣面,然後打開來。

我探頭看了看,裏頭…唔…有一堆的書,好像還有畫,然後是信…還是什麽的字條,總之很多東西。

傅寧抒拿出其中的一個畫卷,往旁鋪了開。

隨著慢慢展開,逐漸現出裏頭的圖,畫得是…有雲朵,有…唔…我睜大眼睛,看著上頭色澤濃烈的,形肖當日看見的糖畫。

那一條龍形幾乎占滿了整張畫卷…

我整個湊過去,挨近傅寧抒身邊,怔怔的直瞧。

「這是…」、「你看…」

沒有預料,我和傅寧抒兩個人同時出了聲,還相互的看去。

目光望進了一雙黑亮的眼珠子,隱約見著那雙眼裏面,似乎流露一點兒意思,我無法分明,一時怔住了。

可不知怎地,忽然的…視線有些移不開。

腦裏面都是那時半夢半醒,卻又仔仔細細看過的傅寧抒睡時的模樣,然後當他睜開眼來的瞬間。

比起那當時,現在同傅寧抒之間,距離更近…

也看得更仔細…

除了那雙眼睛,眉毛鼻子…以及薄薄的唇,都是一樣萬分好看。

腦中突然的想起來,在書上看過的一句形容…流風回雪,輕雲蔽日。

「先生…」

我不禁怔怔脫口,對著傅寧抒道:「你生得真好。」

傅寧抒眼也沒眨,仍舊同我註視,微微地欺近,語氣低低的問:「…如何好?」

「都…」

都怎麽…話霎時給噎在口裏了。

嘴上貼著有點兒涼,卻又濕潤柔軟的觸感,鼻息間又聞見了屬於傅寧抒身上的,淡淡的清香…

眼裏…只見到比昨日那時和方才還近的,細密纖長的眼睫毛。

然後,那雙眼睫毛再向上揚起,裏頭的眼珠子又黑又亮,輕輕的,沈沈的對著我註視。

只一會兒,碰在嘴上的觸感慢慢的往後退了一些…

我微微睜眼,對著傅寧抒怔怔直看。

傅寧抒也一樣看來…默然不語。

我不禁低了目光,擡起手摸了摸…方才嘴巴被碰到的地方,心裏有點兒恍惚,就又擡起眼去看他。

「先生為什麽親我呀?」我怔怔的,脫口問道。

傅寧抒不作答,只再欺往前,又親上了我的嘴。

這次…他停留的比較久一些,還伸出兩手來,按在我的肩頭,嘴巴上相碰的觸感就更近又更緊。

就覺得…整個人熱騰起來,恍恍惚惚的。

「唔…」

我忍不住出了聲,有些暈乎乎的,差點兒要往後倒時,按在肩頭的一手已是橫過我的脖子,扶在了背後。

又感覺另一手搭扣在我的後腦袋上…

我忍不住喘了口氣,看向傅寧抒,他此刻的目光很亮,好似天上的星子。

「…討厭麽?」

我聽到他問,感覺到他說話的熱息,臉就騰騰地燒了燒,不及思考就趕緊搖頭,脫口說:「不討厭!」

傅寧抒便笑了,眼睛彎彎的,透出潤潤的星光,那堆星光往我眼裏傾倒…又聽他問喜歡麽?

我怔了怔…脫口:「喜歡…」又困惑的看著他,喃喃地問:「那…先生到底為什麽要親我?」

傅寧抒眼睛像是瞇了瞇,淡淡地開口:「你不願意?」

我咦了一下,連忙搖頭,驀地心裏就有點兒著急起來,支吾著解釋:「不是不願意呀,可是…我只是想知道…」說著,我瞅著他,委屈的問:「不可以問麽?」

傅寧抒沒有作聲,只靜靜的看著我。

「先生?」

傅寧抒忽地笑了,搭在我腦後的手捂了一捂,然後開口道:「因為你很好。」

我呆了一呆,懵懵地看著他。

就又聽傅寧抒像是肯定的嗯了一聲,又說了一次,「你很好。」

我很好…

唔…是這樣啊?

我睜了睜眼睛,看著傅寧抒,又覺得臉熱起來,心裏還有點兒…說不清是什麽,但覺得很難為情的感覺。

「那…」我脫口,有點兒不好意思看他:「唔,是這樣的話,讓先生親一下…一點兒都無所謂的。」

傅寧抒微挑眉,就笑了一聲,目光直直瞅來,很靠近的問,語氣輕輕的:「哦,只能親一下?」

「唔…」我想了想,說:「那兩下,還是三下…」

說著的同時,聲音被慢慢的隱沒了…

嘴巴被輕輕的碰了碰好幾下,然後才又慢慢地貼緊成了一塊兒。朦朦朧朧的,身體像是倒了下來,臉被兩只手給托住,舒服的觸感落在了嘴邊,又往中間挪移,一點一點的…又輕又慢。

我舍不得分開…

傅寧抒的唇碰起來濕濕軟軟的,而且有些涼,親起來…非常的舒服。

舒服的…讓人很想…

…很想舔舔看。

腦海才浮現這股念頭,我已經忍不住的張嘴,可舌頭還沒碰到他的唇,就先被另外的熱度勾住,然後被抵回了嘴裏。

「唔…」我不禁出聲,想要喘口氣,發覺很難,慌忙之中,手不禁去揪住了傅寧抒的衣袍。

不過,嘴巴被那陣熱度舔抵,就連喘氣都顧不上了…

整個人又暈又熱,等舌頭又被纏了一會兒,霎時嘴巴被松了開,一口涼氣灌入,我忍不住咳了一咳。

耳邊聽見輕笑,然後臉頰就讓一手給抹了一把…

「這樣就喘不過氣?」傅寧抒眼裏有些濕潤,臉色微微地紅,他邊說著,邊把另一手橫到我的背後,慢慢的拍了拍。

我側身對著他,莫名臉發起熱,可嘴裏還是咕噥:「哪能不讓人喘口氣的…」

傅寧抒又笑,再欺近前,親了一下我的嘴角,「好,先給你喘口氣。」

我點頭…見傅寧抒再笑了下。

他不笑的時候,就很好看,可眼裏…總覺得有點兒冷。

但每次他笑起來,眼裏的那點兒冷,就消失殆盡,雖然時常只有一瞬間,可這一瞬間,第一次看了就不會忘記。

「…在想什麽?」

臉被摸了摸,耳邊就聽見傅寧抒問,我回了神,但還是直直的看著他,正想要開口,冷不防地,肚子咕嚕嚕作響。

我呆了呆,霎時發起窘…

傅寧抒彎了彎眼睛,笑了笑,手又摸了摸我的臉,然後道:「…都這個時候了,是該覺得餓的。」

說著,他扶了我一塊兒坐了起來。

「唔,去弄點兒吃的好了。」

聽他說,我趕緊就問:「那又得吃粥麽?」

傅寧抒伸手過來,順了順我的袍襟,笑了一下,「你想吃別的也行。」

我亮了眼睛,連忙問:「真的麽?」

傅寧抒唔了一聲,收回了手,往我看來,然後問:「有想吃的?」

我想了想,看了他一眼,才小聲的說:「我想吃…先生能再做一次蛋羹麽?」

傅寧抒像是怔了一下,跟著微笑,他看著我問道:「怎麽想吃那個?」

我唔了一唔,有點兒說不出所以然,方才就腦中閃過這道菜,然後就說了。我看了看他,只是問:「…不好麽?」

「沒有不好,只是…」傅寧抒看向我,又問:「就只想吃這個?」

我嗯了一聲,點頭道:「就想吃這個。」

傅寧抒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然後說:「好,就給你做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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