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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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領路的,帶著我們往前穿過大堂後就上了樓,跟著不知怎麽繞的,轉進了一條走廊,一邊是樓中天井,另一邊則是一排一排的廳室。

天井又寬又深,四面讓樓房給圍住,卻仍然很明亮。我往下看了一眼,底下似乎是個園子,有片小池塘,還有一小座廊橋。

不過走到裏頭來,就沒碰上像是客人的人…

「怎麽沒人呢…」我向李易謙問。

「怎麽會沒人!」回答我的是丁駒,他回頭過來道:「想進月照樓吃飯的,可多到要排到城墻外的,這裏講究安靜和舒心,所以是包廂位子的。」說著,他向走最前的人問:「是不是這樣呀?」

「是的,丁少爺說得是。」那人說,語氣恭敬,然後就停下來,向著右面的敲了一敲。

即刻有人拉開了門,那人就躬身,向裏頭輕喊:「丁爺,您的客人都到了。」說完,便讓了道,給我們幾人進入。

裏頭也很寬敞,四處的擺設都很漂亮,設有旁座,中間則是張大圓桌,那兒坐了兩三個人,其中一個中年人,穿得比誰都體面,只是有個挺大的肚子,還留了個小胡子,他向我們呵呵笑,站起身走了過來。

他一起來,原來桌邊坐的兩人也跟著起身,就退到旁座去。

丁駒也快進一步,高興的喊了聲表叔叔。

「唷,怎麽一下就長得這樣高啦?」中年人抱了一抱丁駒,然後放開手,笑著打量丁駒。

「表叔叔太忙了吧,這都幾年啦?我要沒長高,可就糟了。」丁駒笑著,回頭過來向我們幾人說:「這就是我的表叔叔,就是元盛和的大老板,人稱丁爺。」

元…什麽?

我聽得一陣懵,可其他人好像都知道,一點兒都沒疑問的樣子,還都點了點頭,甚至陳慕平還伸手,同他握了一握。

「久仰。」陳慕平說。

丁爺笑呵呵,放開了手:「這次能得見大將軍少公子一面,實在榮幸。」他看向另一人,「這是孔家少爺吧。」

那個面生的點點頭,拱手道:「見過丁爺。」

我隱微地瞧去,原來…他是姓孔啊,正想著,就對上那丁爺的目光,霎時有些一怯,忍不住想往後退。

站在身邊的李易謙忽地往前站了一步,就一拱手,開口問候:「久見了,丁爺。」

丁爺就看向他,也一樣笑呵呵起來:「是啊,上回承蒙了貴莊相助,不知莊主可好?」

「爹很好。」李易謙低道。

「…表叔叔,要說話也先讓我們坐著吧。」丁駒在旁插話。

「說得也是,瞧我都疏忽了,來來,都坐下。」丁爺就道。

一夥人便就坐到了桌邊。旁座的一人就起身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後面跟著一些人,手裏都捧著菜。

那些菜一擺上來,這一張大圓桌就顯得很不夠看了…

我楞楞的瞧著那一盤比一盤的,都是沒看過的菜式,一陣眼花撩亂,這些…比起上回去吃的,好看不知道多少,不知道是不是又更好吃的。

耳邊就聽那丁爺勸著大家吃菜,然後就拿了個花樣很美的白瓶子,幫每人的杯子裏倒了水。

我拿起來,聞了一聞…唔…很香呢。

這不是水…正想的時候,李易謙就道了不喝酒。

「不是什麽烈酒,是口感溫醇許多的果子酒。」丁爺說,「幾位少年公子,不用怕醉的。」

「是上次給我爹的那種麽?」丁駒問。

「是啊。」

丁駒就嗳了聲,對我們道:「這不會醉的。」說完,他就舉杯喝了。

丁爺呵呵一笑,便也舉杯,「多謝幾位賞臉,我先幹為敬。」

其他人就舉起了杯子,李易謙神情微沈,但也一樣,我想了想也舉起來,然後跟著喝了下去。

…是甜的。

也不怎麽辣,沒像上次喝的那樣,很容易就吞進去了。我怔了怔,見著那丁爺又拿起那白瓶子,就也把杯子湊去給他倒。

「…別多喝。」

李易謙在耳旁低低的說,我喔了一聲,連忙把杯子給放下,改去拿筷子,跟著大家吃了起來。

不過,他們吃了幾口,就說起話,然後又相互敬起酒…

開始時,我也跟著聽了幾句,可後面…唔…越聽越不懂,但想問李易謙也沒法兒,他一點兒都不理會。

而且我要是想開口,他就阻止…

我只好自顧自的吃菜。這些菜的味道非常好,那菜不知怎麽炒的,看著油亮鮮翠,入口又不膩,肉也燉煮的極為爛熟,咬都不必咬就化了。

可總覺得…

有點兒悶,吃得很悶。

我瞅了眼方才盛過沒喝的果子酒,就拿起來喝了,甜甜的滋味兒入口,莫名的就覺著高興起來。

好像沒那樣悶了…

我看了一看,沒人註意,伸手去拿過白瓶子來倒。

那白瓶子不大,口又小,其實一次也倒不了許多的…

我連著倒了四次,或者五次,還是…六次?弄不清了,反正也沒像上回那樣一喝就頭暈,只有覺得…

唔,我忍了忍,還是覺得不行…

憋不住——我站了起來。這一站,李易謙就往我看來,其他幾人像是楞住,停止了說話。

「小…」丁駒先出聲,頓了頓才問:「怎麽啦?」

「我…」

「你做什麽?」不等我說完,李易謙就打斷,更伸手把我扯回位子上。

我又想站起來,皺了下眉,撥開他的手,張口道:「我忍不住了,我想去…」

話還沒完,就感覺李易謙沈了口氣,然後一把拉起我,說:「我帶你去。」

我瞅著他…奇怪,話都沒說完呢,他怎麽知道我想去哪兒啊?

不過…好像其他人也聽懂了,我瞥到丁駒悶笑了下,陳慕平也是,那個姓…姓孔的,好像也笑了。

這有什麽好笑的?他們都沒尿急過麽?

正疑惑,就聽那個丁爺呵笑一聲,擺了擺手道:「李少爺請留步,這點兒事情,交給我的手下即可。」說著,就向旁座的人示意。

其中一個就起身走了過來,向我道:「這位小少爺,請跟我來。」

本來想跟他說,我才不是什麽少爺,可真的忍不住尿急了,就點一點頭,抽開讓李易謙拉住的手,沒多理他和其他人,趕緊的就跟那人去。

那人帶著我彎彎繞繞的,還下了樓,弄得我頭暈腦脹的,才到如廁的地方。等我慢吞吞的上好了,那人又領著我回去。

比起方才,那人走得很快,壓根兒不理我跟沒跟上…

不知是不是到外頭吹了風,我覺得精神有些恍惚,腦袋也有點兒暈,不過暈是暈,但還算清楚,只是累得很,走都走不快。

我忍不住仰頭張望,這什麽樓的真的好大,而且好高…唔,好多廳室,這麽多又這麽像,要怎麽知道哪間是哪個客人啊…

正四處瞧著,忽地,瞥見對側廊下走過一個人。

咦…

我不禁停下,揉一揉眼睛,再睜了睜…真沒有看錯,那是傅寧抒。

…他怎麽在這兒呀?

我歪了歪腦袋,腳就邁開,往傅寧抒走的方向去。他走得很快,眼見就要拐進轉角了。

我想著走快點兒,這時另一側的轉角忽地走出來人,有好幾個,都是裝扮很美的女人,彼此細聲說笑著,與我相越而過。

我怔了怔,不自禁往她們直瞧。她們手裏抱著琴,身上的黃色衣裳又薄又軟的,隨著腳步飄動。

而那一片黃衫間有一抹紅,海棠那樣的紅,衣擺袖子飄飄的飛…見著的這女人,是之中最美的,也是裝扮最好的一個。

走過她身邊時,便覺到一席濃郁的香,我不禁恍惚。

感覺…有點兒熟悉。

腦中依稀有印象…

我微微瞥去一眼,好像對上了視線,又好像沒有,只是…也不知怎地,那紅色的身影就攔在面前了。

我迷惘了一下,呆呆的望向她…

「清姊姊…」

不知誰喊了聲,就見她輕輕擡手,那聲音就沒了,然後她向我走近了些,柔柔的開口:「是你呀…」

唔,當然是我嘛,能有誰呢…這人怎麽這樣問的?我想不明白,而且…她怎麽攔著我的路呢?

想著就要走,她卻又一橫手攔下,隨著動作,又隱約的聞見一席濃郁的花香,我怔了怔,又覺著恍惚。

這是…

這抹香味兒,和那把扇子上的味道一樣。

「小書生怎麽…」

不知她說了什麽,我就只是楞著而已——對了,是那時…她是那時在堤岸上,過來和傅寧抒說話的女人。

那時只瞥了一眼,就覺得她很美,現在這麽仔細的看,更…

我不禁脫口:「你長得真美…」

話一說,就見她眉目彎了一彎,拿起袖子遮住嘴,在旁的另幾個女人,跟著笑作了一團,相互交頭接耳不知說什麽…

我一陣困惑,她們在說什麽?為什麽笑呢?

「…這地方作書生怎麽來得起啊?」不知誰出口,清楚的說了這句。

「聽說在那書院裏讀書的,很多都大有來頭…」又有人響應。

另一人就問來:「那小書生你是什麽身份呀?」

「上回同你一塊兒的先生,有沒有來啊?」立刻就有人問。

她們一人一句的,我聽得無措起來,支支吾吾的,想著要走開,卻老是讓人給攔住。

「小書生你著急找人麽…」

她向我再靠近了點兒,聲音就像風一樣的吹到我臉上,不知怎地,腦袋比方才更暈糊糊的了。

「沒…我沒急著找誰…」我楞楞脫口,。

「是想找你那位先生麽?」她又問,還笑了笑:「他同你來的麽?怎麽當人先生的,還能任由學生飲酒作樂…」

…傅寧抒才沒這樣。

我不禁皺眉,心裏對她的話感到氣悶,很不想再聽她說下去,就見她周圍的人不知提了什麽,那臉上的笑忽地深了一點兒。

我感覺更不好了…

路又被擋住…唔,還因為這樣,我找不著傅寧抒人了,越想越覺著惱起來——我皺起眉。

「…我要回去了。」我脫口,就要越過去,卻不知讓誰拉了一下。

我想也沒想就回了一手,霎時就響起幾聲驚呼…沒弄清怎麽回事兒,眼裏就見著她把眼睛給瞪得大大的。

「小書生脾氣真大,話聽得不高興就推人啦?」

有人說著,把我往後推了一下,又再聽一句,說著小書生連道歉都不會呀?書院裏沒教怎麽道歉麽。

我有點兒不知所措,只能呆著,不明所以的看她們又笑成一團…

忽地就聽人道:「小書生,不若去請你那先生來好了,讓他幫你給清姑娘賠禮…」

「是啊,清姑娘請他都不來,看這會兒還來不來…」

「不用,人家不想來,用不著如此相逼。」她嘴邊有笑,往我瞅來:「小書生給我賠個小禮就行了。」

說完,她就往身側的人欺近…不知說什麽,那女的就點頭往旁走開,過一會兒,就又回來,後頭跟著別人。

跟來的人端著個東西,見著情況,露出疑惑…

「姑娘們,這是…」

「小二哥可別多事兒…」領人過來的女人說,拿過那盤子上的東西,就趕著人:「去忙你的吧。」

「但這酒…」

「這酒怎麽著?妾身難道不夠資格喝麽?」她聽了就走過去,接過同伴手裏的酒瓶和杯子。

那人慌張的搖搖頭,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急急忙忙的走開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倒了酒。那不知是什麽酒,還沒湊近就能聞得到味兒,不是臭的,相反很香,香得不得了。

香得…讓人覺著頭皮發麻。

她走近,把那杯酒遞來,那酒的香氣越發濃郁,醺得人無所適從,耳邊聽她說,小書生,喝了這杯,就能離開…

喝了就能離開…

我有點兒遲疑,囁嚅著脫口:「真的麽?」

她點點頭,又道:「好吧,你喝一口就好。」

只要一口…我楞楞的點頭,就伸手接了過來,忍不住就皺眉…真是香的,比方才喝的果子酒還香,也比上回喝的那一口香。

可酒氣也很重…

我不禁猶豫,微微看了她一眼。她回給我一抹笑。

算了,就喝一口,頂多…唔,像上次那樣睡一覺。

我就拿好了,往嘴巴湊近。

冷不防地,手腕給人扣住,差點兒沒把酒給潑了出來。我擡頭看去,還沒看清,就讓人拉近過去,跟著聽見低冷的,很熟悉的聲音在說話。

「姑娘們逼著一個孩子喝酒,像什麽樣兒。」

我呆了呆,看著傅寧抒伸手取走我手裏的酒杯。

「呵…」有人笑出聲…是她,說著:「你當人先生,卻領著學生來花天酒地,又像什麽樣兒?」

「月照樓只是尋常吃飯的地方。」傅寧抒只淡淡地道:「這孩子若有冒犯,也絕不是有心,姑娘們都是明事理的,還請見諒。」

「那好吧——」她便道:「你幫他喝下這杯酒就成。」

一旁就有人道了句,先前清姑娘幾番相請,偏不來,非要這樣的情形,來喝清姑娘的一杯酒。

…什麽意思?

我聽不明白,可也感覺到她們…好像要逼傅寧抒做什麽,忍不住忐忑,就去扯了下他的衣袖。

傅寧抒一點兒也沒理會,只是舉起手裏的酒杯,然後就…我楞了楞,看著那杯酒讓他給倒到了地上。

「你——」她也瞪大了眼。

「我說過,這兒是月照樓,而且我已經拒絕了姑娘的酒,這杯是不可能喝的。」傅寧抒道,拉了我就要走。

旁邊的幾人一陣怒視就要攔阻,她卻擡手一擋,只冷冷的道:「…你就不怕妾身讓人去書院找麻煩?」

傅寧抒像是笑了一下。

「崧月書院豈是姑娘能找麻煩的地方。」他說完,就拉了我快步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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