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寶釵鸞鏡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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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雪榆來找男朋友的時候,他正在買房子。

想在上東區買一間Co-op合作公寓,真是比西天取經還難。他們對申請人個人財務狀況的審核,比貸款銀行嚴格一百倍。

每套合作公寓就像是一個小王國,買主需要向董事會提交事無巨細的材料:信用卡號碼、高於房價5-10倍的資產證明、駕照歷史、追溯到祖父祖母的大學成績單、保姆和司機的個人履歷等等,然後傭人的財務狀況又要查三代,這簡直是套娃行為。

曼哈頓是世界上階層最分明的地方,財富、人脈、權力一件不可少。管理委員會提心吊膽地審核這些材料:這是榮譽與恥辱的一戰,絕對不能放入漏網之魚——一個不配一起玩的低等人。

已經是第六輪面試了,陪他一起來的房產律師都快被問到抓狂,但時鈞還是很沈靜——他一定要買下這間被FBI沒收的、阮雪榆父母的舊宅。

中場休息時間,時鈞摟著他,親著淺色花卉般的唇,問:“怎麽了?我的寶貝也想我了?”

阮雪榆好像有某種神奇的第六感,沒來多久,盧卡斯的老婆就到了。

她拿著一個刺目耀眼的香奈兒包,穿著杜嘉班納的玫瑰蝴蝶連衣裙,擡腳時恰當好處地露出金色立體蜘蛛網的Charlotte Logo,哼哼唧唧地聲稱,阮雪榆的父親是邪惡的生化武器制造者。

一幫白左一聽就炸了,說什麽也不同意這筆買賣了。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後一個董事和他穿著蓬蓬裙的小女兒來了——這就是曾經出現在電視訪談上,那個吶喊著“美國永遠愛Bradley”的中年黑人。

貴婦的表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叫這是不公正的裙帶關系。

曲折連環的波折之後,傍晚,阮雪榆終於搬回了這間宅邸。

一座金子砌的城堡,多麽憔悴的藝術之宮。

貓臉圖案的祖母綠天鵝絨窗簾,曠世傑作的一張張奇畫,八九年的波美侯豐腴而性感,單寧如絲絨般順滑。

可是隨處可見的茶幾抽屜裏就是地西泮、氯硝西泮、氟奮乃靜、硫利達嗪、安必恩——應有盡有的精神藥物,很難判斷這屬於布蘭徹還是阮雪榆。

走廊的長墻上有許多照片,這是時鈞第一次寫實地看見布蘭徹。

她在上流社會太太的合照裏永遠牢牢占據C位,但是和那些攀龍附鳳、等人施恩的金發寵物們完全不同,布蘭徹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瘋狂的頂級奢侈品,說她是所有男人的夢想,絕不為過。

為越野車拍攝的千萬美元級別的代言照裏,她烏發紅唇,美得那麽明艷大氣,攫人心魄的、甚至有壓迫感的大眼睛充滿不屈不撓的野心,而波斯貓一樣精巧的短下巴,又中和了她來自宇宙自然靈氣的威嚴和驕傲,增加了獨有一份的灑脫和爛漫。

“東方的費雯麗”,這是西方世界對她美貌的終極認可。

阮雪榆長長地註視著母親的遺像,專註深思的樣子讓時鈞非常擔憂。他辦了半年的冗長購房手續,哪裏是為了勾起愛人任何痛楚回憶。

可是阮雪榆已經將光碟放入播放機了。

一份多麽美好溫馨的家庭錄像:蔚然的金色陽光下,百靈鳥引吭高鳴,阮雪榆手捧一枝白皙的水仙花,他黎明那樣潔凈的幼小臉頰,被父母一左一右地吻著。

另外一張動態感十足的照片是父母的愛情:求愛的青年挽住Unicorn的轡頭,欲說還休的神態,而天後般的美少女將他的領帶繞在手中,催動四蹄如飛的坐騎,留下耳後懸掛著兩個柔軟的烏亮發辮,和一個輕捷柔美的吻。

鏡頭捕捉的是那一只鑲金燦爛的禦輦般駿馬飛馳向前,青年的眼鏡剛剛跌落在地的一瞬間。

但是有一處不和諧的地方:遠處蘋果樹下的一個格紋衫男人的表情不善。

時鈞叫住了進屋就有點精神質的陳兮雲:“你重新說一遍爸媽是怎麽回事。”

陳兮雲是梁博士從拉斯維加斯的賭場撿回來的孤兒,那時候他有癩病,背上肚子上全是惡瘡和頑癬,梁博士卻絲毫不嫌棄,將他帶回充滿著蛋糕香氣的壁爐邊,洗滌他的惡劣和世故,甚至將他教導成材,送進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醫學院。

所以,他對梁博士過世的憤懣和悲傷,興許不亞於阮雪榆。

他把煙屁股在煙灰缸裏狠狠一撚,總起全文的一句是:“我說這個女人是一條毒蛇!水性楊花、不知好歹的垃圾賤貨!Fucking piece of shit!”

英文極大地刺激到了阮雪榆的聽覺,讓他忽然擡起了頭。時鈞示意,讓陳兮雲回去發郵件說吧。

阮雪榆坐到了鋼琴凳上,他的手生得是很傲慢的,白皙的十指瑩而直,可是完全失控的左手止不住肌肉顫抖,象牙般的琴鍵下流瀉出的曲子根本就不成調。

他的眼中有晦奧難懂的神色,似乎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褪色的雙頰怔怔的,像是一個破碎的詩人,一顆冰清玉潔的星辰。

在紗幔床帳打造一個夢幻的小角落裏,阮雪榆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愛人將他輕輕親醒:“寶寶,吃晚飯了。”

時鈞遮著他的眼睛,帶他走下樓梯。

眼前的場景堪稱壯觀。

十二層的主體蛋糕倒吊在水晶燈上,奢華絕倫,雕刻著接近一萬朵精致的翻糖繡球花,寓意幸運的黃玫瑰優雅明亮,蛋糕裙邊和流蘇的裝飾塗層中有Bradley字母的花體英文,都是出頂級設計師之手的橄欖型鉆石琢成的。

一座巨大的城堡蛋糕更是神來之筆,五米多高的藝術建築美輪美奐,軟糖結冰和象牙海岸牛奶巧克力覆蓋,再用糖漿花裝飾,雕花和薄紗窗簾惟妙惟肖,馬車在金箔的噴泉前嗒嗒經過。

氣球、絲帶、花瓣、蠟燭…暖色系的裝飾流光溢彩,宛如童話般的夢幻場景,就算是皇家宴會與這相比,也顯得黯然失色。

亮光的心願瓶,懸掛在半空中,寫滿了對阮雪榆的祝福,天花板上投射出美麗壯大的星空畫面。

庫克安邦內黑鉆香檳組成背景墻,覆古的甜點桌高低錯落的盤子裏,泡泡小蛋糕滑軟的球形蛋糕外包裹著一層香濃的巧克力,棒棒糖的形狀討巧可愛,翻糖餅幹酥脆而華麗。

蛋糕從天上緩緩降下,時鈞將陶瓷刀具交到他手上,笑著說:“阮老師,祝你生日快樂。”

大門霍地一敞開,禮花潑下,大家一擁而入,爭相對阮雪榆獻上禮物和祝福:

“Bradley教授!生日快樂!”

“親愛的Bradley,恭喜你!”

“我們的今天永遠比昨天更愛你!祝你永遠平安健康快樂!”

一整個交響樂團演奏生日賀曲,孤兒院的孩子們踮腳也夠不著,時鈞就將他們抱了起來,競相親吻阮雪榆的臉頰。

阮雪榆形如一枝杯狀的百合花,在無數人們的簇擁中,一些飄拂縈行的、燃燒的雲霞在他的眼底游蕩,光輝的金碧投下像花環裝飾著的明媚。

然後時鈞繼續說:“寶貝,擡一下頭。”

如星空匯聚穹頂的巨大投影屏忽然打開,影像來自曾經被阮雪榆拯救過的人們。

他們最遠遠自槍林彈雨的中東地區,頭裹一大圈黑絲巾,只留一雙眼睛在外的婦女帶著誠摯的泣容:“親愛的Bradley先生,謝謝你對我和我們國家捐贈的藥物,我們鎮上的孩子都活了下來,他們現在非常健康快樂!我教導他們長大了一定要去看你,偉大救世主的聖容!你的誕生就是唯一真實主宰安拉的恩賜,祝你永遠有最多的幸福!”

最近的是中國偏遠鄉村小學,一百多個孩子們比出剪刀手,有的向鏡頭展示雙百分的考試卷,黑瘦的臉龐開朗大笑,像綻放於春天的紅花綠葉:“祝阮老師生日快樂!我們聽你的話,每天都在努力學習,等你再來看我們!”

疾控中心的前同事們還駐紮在非洲南部,他們對著攝像機碰杯,啤酒的金色泡沫撞擊著:“嘿!好哥們!拿出你和獅子搏鬥的勇氣,只有娘娘腔才會害怕生病!你是我們見過最了不起的中國男人!噢,生日快樂!這真讓人不好意思,我們都該死的想你!”

印度老太太在遠方吟唱,她微閉雙目,把托盤裏香灰抹到額頭上,孩子和傭人們則脫掉鞋子,圍坐周圍,或坐凳上,或坐地毯上,面色嚴肅,附和唱著:“假若他的生命枯萎,假若他已經被帶到死亡的邊緣,我依然祈求從尼爾利提的掌管下把他奪回,我祝福他茁壯地生活百秋、百冬和一百個春天,願因陀羅、薩維特爾、布裏哈斯、帕提,解離我們的群星Bradley脫祛他新歲裏的所有不幸。”

教堂神父祈禱:“父神啊!我們集合所有的愛,求你將所有的榮耀、尊貴、權柄和愛戴,都歸於Bradley,他是第二天的支配天使長拉斐爾!祈求你用耶穌基督寶血洗凈他,赦免善主如他的一切災厄。”

最後,數不盡的、成千上萬的影像縮小、聚合成愛心的形狀,大家異口同聲,人們不分窮富貴賤、人種膚色地一起為他禱告,在場的稚童、青壯年、與老人無人不噓唏飲泣。

阮雪榆的臉龐是初升的月亮那麽澄瑩、白徹,眼睫像月桂樹看見閃電東方的搖曳戰栗,歌詠天堂的雙唇微微抖顫。

在一片“We love you”的聲音中,只剩下時鈞沒有說出那個字了,而阮雪榆那被永久黃昏侵襲的眼眸,正註視著他。

“Bradley. ”這是時鈞第一次這樣呼喚他,望著對方波紋猶如潮水湧起的雙眸,忽然自己在淩虛的蒼穹下,仰望普世裏最明亮的星,已太久太久了。

可是他擁著的人是這樣一顆厄運之神志心奪走的無價珍珎,宿命已太多次將他們的愛情之月輪碾成粉齏。

像凝結露珠的淚水填充在他們相貼的面龐,他的聲音像是煙藍色的幕紗下蘇歇的太息:“Love is…is too weak a word for the way I feel abou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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