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墨雲拖雨過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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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關頭,阮雪榆保護了它,選擇自我毀滅。

他的手廢了。

左手尺神經深處的運動枝受到極深的貫穿傷,手掌和環指尺側完全失去知覺。

“本人的神經吻合術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陳兮雲說,“不過以你作死的速率推斷,你的手幾乎不可能恢覆如初,很可能會出現爪型趾畸形,蚓狀肌肉萎縮。”

陳兮雲一邊低頭記錄一邊說:“即使以最理想的恢覆狀態來看,你再也完成不了精微的實驗了。切一個薄薄的蠟片,你的左手都會產生反射性纖顫,所有操作都會變形。哦,還有,別了,Concert Master,我尊敬的首席小提琴手。”

阮雪榆被阮微接回家療養。

阮微的心情只有八個字: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為了迎合阮雪榆的孤僻,他辭退了所有的家傭。

黃油無聲地融化,阮微一邊將小羊排翻過來煎,一邊輕聲輕語地關切阮雪榆。

阮雪榆正在講電話,本來只是沈默著聽,忽然見他眉毛一擰,說:“Mind your own business.”

對面是CBS的記者,不遠萬裏來到中國,想要采訪阮雪榆。

“是不是打探你隱私了?不用管了,哥來處理。”阮微將切好的羊排盤子換給阮雪榆,給他榨了一杯胡蘿蔔汁。

“沒有,不必。”阮雪榆一口回絕。

阮微疑惑說:“那你是為什麽拒絕?你研發總監的身份接受采訪,對Amford不是很好的宣傳嗎?我記得你那次獲獎之後,不是接受過一次電視訪談?”

阮雪榆突然停止了手上所有工作,很快追問:“你看過?”

“沒有啊。怎麽了,小榆?”阮微驚訝於他的巨大反應,開懷笑說,“那你發給我看看,怎麽,我們小榆還會怕不上鏡?”

阮微將遲來的聖誕禮物給了他,一隅是寶格麗的招牌靈蛇,具體是什麽,阮雪榆沒關註。

阮微遲疑地開了口:“小榆,你送時鈞禮物了麽?”

阮雪榆淡漠警告他停止關註自己的私生活,阮微還是說:“我其實不明白你為什麽分手,能和哥哥聊聊嗎?”

阮微一直覺得時鈞的傑出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對阮雪榆無與倫比的真情,若不是親眼所見,沒人會相信這個年代還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堅守。

阮雪榆無動於衷,直接說:“我要回我家。”

阮微對他的冷淡早有預料,輕輕拍了他的肩說:“好,開車送你。哦,忘了告訴你,我看你的實驗室換到北城了,就給你買了一套房子,老租房子像什麽話?你就近住那吧。”

阮雪榆還沒進門,就看見腳下是駱馬絨的絲織地毯。

撲面而來的是極其富麗的場景,仿佛回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古堡。

柱廊像是來自陌生天國那樣恢弘,天花板的絢麗圖畫是Berainesque風格的,精美絕倫。

宴會廳、臥室、門廊都鍍著金,藍色絲緞的沙發,搭配猩紅色的軟裝,櫃子由郁金香木、紫檀木、紅木和黃楊木打造,鍍金青銅腳座精心雕琢,有各種神靈、花鳥的圖案。

餐桌上有兩副孔雀石燭臺,銀器全是手工的,瓷器是頂級的Bernardaud。

走廊裏是名人的半身雕像,有專門一角來擺放家人的照片。

“小榆,你習慣的話,以後都不要回美國了。”阮微說。

這金燦燦的華貴風格,是阮雪榆的童年記憶。

他在美國的家幾乎被搬了過來,包括布蘭徹的著名遺物——一條金色綠松石蝴蝶項鏈,蝴蝶翅膀以華彩和鳶尾花設計為主,鑲滿了黑王子紅寶石。

阮微不想阮雪榆再回美國,那樣自己即使兩地來回飛,也很難兼顧到他,於是就做了這樣貼心的決定。

阮微檢查著大廳的細節,確保處處一致,卻沒看見阮雪榆不斷後退,被茫無邊際的恐懼完全撕裂了。

霎時間,他像是波動不已的月亮,浸在水裏時從微顫的湖面上閃出銀輝一般,衣物被冷汗濕透了。

阮雪榆反應過來的時候,阮微已經向他告別,鎖上了門,吩咐門口一排保鏢。

阮微不是傻子,阮雪榆手背上的刀傷那樣猙獰,他自然而然地疑惑起精神病引起的自殘,於是在等待心理醫生入境之前,他打算多看加人手,看管、保護好阮雪榆。

為了陪阮雪榆,他積壓了許多文山會海,急匆匆地就要趕回去處理。

而屋內的阮雪榆極大地驚恐起來,完全不顧傷勢地拍門:“哥!讓我出去!哥!開門!開開門!哥!”

巨大的雨聲刷然一下落了,也掩蓋了阮雪榆所有無望的呼喊。

過去,阮雪榆一直住在這座華美、奇異而陰郁的神殿,是一種贖罪性質的、不能逃脫的刑罰。

這是一座宛如柩車般裝著他的牢獄。

幼年的阮雪榆,是一個洋槐花那樣溫柔潔白的孩子,他與風一起玩耍,與雲互吐衷情,灰燼看到他變得純凈,火焰遇見他變得柔軟。

他輕輕地走進每一個夜海裏,去打撈遺失的繁星——作為母親的生日禮物。

可是就在生日的前一天,禮物不翼而飛。阮雪榆找遍了紐約的每一個角落,空手而回。

天黑了,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他無法再準備一份禮物了。

早晨,在花園裏競展歌喉的鳥群中,阮雪榆眼中有一股悵惘而憂郁的暗流,他在徘徊,徘徊。

晦暗的風暴和雷擊雨打造成了園子裏如此的殘調,可是唯獨使一片花叢煥發生機,漏下明晃晃的陽光。

它們多麽美!鮮艷得令人吃驚!

他露出明月般溫柔的笑容,剪下那些紫藍、翠藍、凈白的桔梗花,分別象征芳春、仲夏與清秋裏他的愛,包成最美麗的生日花束,遠望像是繁星在天上閃爍。

“You kill him! You kill him!”

金色的剪刀向他投來,母親悲慘可怕的尖叫,比黑夜的哭聲更加淒厲。

阮雪榆失去神聖閃光的眼睛呆滯著,桔梗花漫天飛舞,毆打像雨點般落下來,降在他裸露的傷口與滿是汙跡的衣服。

父親急忙奔來,為他辯解這絕非故意之舉。

阮雪榆那一天才知道:原來他那一位早夭的哥哥和那株桔梗,擁有相同的名字:Clarence。哥哥離世的那一天,母親在花園裏撒下了種子,把桔梗花看做是Clarence生命的延續,愛它們逾過自己生命千倍、萬倍。

而他剪下了他的“哥哥”。

“You All Devils!”

母親發狂吼叫。

子彈射出。

“Bradley.”

母親忽然回過頭來,她的美麗贏得群星的欽敬,招致阿芙羅狄忒的妒忌。

鮮花編成的頭飾在獰笑,飾以絨球的舞鞋開始扭曲。

Bradley,你為什麽在哭呢?母親這麽問他。

“Stop crying. My son.”

母親香芬的手指柔情地撫摸他的秀發,她的眼睛忽然狂喜起來,看見了面前這個幼小的、卻和她一樣大膽的靈魂。

“Bradley, I saw things that will be…”

她任由濃密的長發拖在血的美酒裏,接下來從她火紅的口中升起的幾個音節,是一句最惡毒的咒語,在阮雪榆的整個狹小的童年反覆激蕩。

“You will be…”

“JUST LIKE ME!”

在與鮮紅融為一體的光輝,阮雪榆宛如黑夜裏安睡的水窪一樣目色,從此再無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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