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四山朔吹又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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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雪榆撿起了那枚鉆戒——

三年前的爭吵之中,它滾落在沙發底下。這麽久了,時鈞居然根本沒有拿走。

時鈞在浪漫這方面的品味,向來是有一點土的。

他不管什麽意義不意義,別致不別致,他覺得都很虛無縹緲,是用來騙無知小姑娘的。

鉆石,只有貨真價實的重量才能衡量愛情的分量。

所以,他選的鉆石除了大還是大,除了閃還是閃,除了貴還是貴,誇張到覆蓋了阮雪榆大半根無名指,寬得撐著指縫了,重得讓人擡不起手。

他在這方面的想法,完全是一個質樸的小鎮青年:努力賺錢,每次送愛人的鉆石,都要比這個更大、更閃、更貴。

他想把阮雪榆的十指都戴滿最珍貴的寶石,然後他就像看管著寶藏的龍一樣,生生世世地守護阮雪榆。

但時鈞又覺得:世界上再璀璨的寶石都不配上阮雪榆高貴的手指。彗星也許可以做他的餐具,月亮勉為其難可以做他的銀杯子。

橄欖琢形的鉆石是那麽非常深摯、醇厚的古藍色,左右兩顆黑鉆作為點綴,更加承托出它的無暇艷彩。讓人聯想起它存在過的地方:法老的權杖、女王的金冠、印度聖廟中鑲於聖象上的梵天之眼。

擁有這樣一顆寶石,單憑金錢是遠遠不夠的。

它叫做“狄俄涅之淚”。

狄俄涅是呂迪亞緒皮羅斯山的水澤神女,美與愛之神阿芙羅狄忒的母親,《荷馬史詩》中她是宙斯的妻子,《伊利亞特》裏她卻成了妾室,赫拉取而代之坐上了神後的寶座。

所以這枚“狄俄涅之淚”,讓阮雪榆想起了桔梗花的花語:被遺忘的、被取代的、無望的愛。

但他還是戴上了。

他的手指比三年前更纖細了一些,鉆戒輕易滑落下來,將的一聲砸在桌子上,巨石墜地,動靜好大。

阮雪榆反覆想起時鈞的聖誕約定。

正在這時,有敲門聲了。

是安德烈。

阮雪榆明顯怔了,肩膀都垮了下來。

“阮!聖誕快樂!”

安德烈脫掉一層薄雪的風衣,他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麋鹿毛衣,整個人非常聖誕。

他將聖誕果鋪蛋糕市場買的食品和熱甜酒放在桌上,鋪了三塊布,分別象征耶穌、瑪麗亞和約瑟,然後開始裝一棵聖誕樹和一個馬槽模型。

安德烈在樹的枝椏上掛起紅紅綠綠的飾件,用彩燈和緞帶系結,再把一個銀色的星星放在樹的頂端,扭過頭來說:“阮,禮物放到壁爐還是樹上?”

“Either is fine.”

“白蘭地還是威士忌?”

“Either.”

“阮,碰杯的時候一定要註視眼睛!”

“Either.”

“阮!”

似乎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無禮,阮雪榆補償性地對安德烈笑笑道歉。

安德烈開始唱《Silent Night》,真是天堂的榮光,天使的歌唱。

栗子火雞的香氣非常濃郁,阮雪榆開了幾瓶香檳,小口吃飯,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阮,你為什麽在這樣美好的節日這樣憂郁?”安德烈困惑了。

阮雪榆予以否認,隨口問他:“怎麽不去陪克勞德博士?”

“爸爸說你的精神狀況很堪憂,需要非常多的陪伴。”安德烈想了想。

阮雪榆打開郵箱,陷入工作的繁忙感讓他好受了很多:“謝謝。”

他一直把安德烈當成小孩子,所以當他的電腦被啪得一聲合上時,阮雪榆甚至以為是風太大了。

“阮!你為什麽要殺死自己?爸爸說你以前做過三次開顱手術,你應該常常休息,不進行任何智力工作!”

“額葉前部大腦白質切斷術而已,而且克勞德博士是我的主刀醫師,你應該信任你父親的醫術。”阮雪榆淡淡地說。

那場手術讓阮雪榆的記憶也受到了程度不淺的損傷,以至於他與時鈞第一次重逢的時候,竟然沒有聽出他的聲音。

安德烈把阮雪榆的電腦奪了過來,說:“TBEX到底是什麽,阮,我要得到你的答案。”

阮雪榆扶著額頭緩緩地說:“T代表Triple,BEX指大腦額葉前部特異性神經元。TBEX,三一性綜合人格毀滅癥。好了,還給我。”

“三一?”安德烈不罷休。

阮雪榆是絕大多數國際刊物上TBEX詞條的修訂者,對這段文字爛熟於心,沒什麽感情地背了出來:“TBEX是三種病的集合,但發病機理都是一樣的——由親密關系導致的BEX神經通路失常。”

“Affection Disorder,這是他的別稱。”

“親密關系?那親情、愛情、友情都算麽?”安德烈問。

阮雪榆搖頭:“目前沒有證據證明TBEX可以由愛情之外的情緒引起。安德烈,我明白你的疑惑,但是你仔細想一下,一見鐘情是什麽感覺?”

安德烈沒說話,阮雪榆就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先達成一個共識:一切心理反應都可以追溯到生理變化。”

“所謂愛情,讓你心跳的是苯基乙胺;滿足的歡欣是多巴胺;填補激情、降低焦慮的是內啡肽;後加壓素、去甲腎上腺素讓雄性好鬥、雌性善妒。當這五種激素達到頂峰的時候,BEX通路紊亂,患者就會陷入異常的思維活動,對促進激素分泌的源泉——他們的愛人產生非常極端的仇恨情緒。”

安德烈驚訝地張嘴,眼睛裏是凜冬將至的茫然:“Oh My Jesus……”

“一型TBEX患者被稱為孤獨者、二型偽裝者、三型分裂者,我接觸過一百一十五例TBEX患者,不管是哪一種分型的,他們最終的結局,都極大程度地傷害了自己的戀人,我是說物理性傷害,無一例外。”

阮雪榆撫著窗邊花瓶裏的郁金香,手指撥弄花葉的聲音,在靜夜裏清晰可聞,他的眼睛裏像是流淌著一條光輝沈重的河水,然後說:“就像澳大利亞的紅背蜘蛛,交配的時候,雌性將消化液註入雄性體內,把對方變成了可以吸食的汁液。TBEX患者,就是那只惡毒的黑寡婦。”

“阮,所以你…原來是這樣…上帝剝奪了你擁有愛情的權利。對不起,你一定非常難過!我不該逼你說的。”安德烈急忙將電腦還給了阮雪榆。

阮雪榆沒什麽異樣的情緒,他眼中安德烈只是他報告席的一個普通觀眾,來聆聽他的學術成果而已。

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知道自己患有TBEX的,只有時鈞。

在遇到時鈞之前,阮雪榆的心好像灰木和白燼那樣,他認為沒有人會在得知他的病情之後不選擇離開,畢竟誰會為了得到一個暫時的玩具而放棄漫長的生命呢?誰會為了一串甜美的的葡萄而摧毀葡萄藤呢?

而時鈞不一樣。

他知道了以後會怎麽樣呢?

他一定會悍然不顧地與自己共赴深淵。

而阮雪榆怎麽願意。

他既然一個人活了這麽久,那一個人死不好麽?

安德烈懷有歉意地拿出了聖誕禮物,精巧的盒子上是匈牙利聖伊麗莎白和幼年耶穌的圖案,看上去像是歐洲皇室的東西。

竟然是戒指。

戒指的鏤空鏨金的石碗和戒臂上獅子的形象極為精細,戒指環上還刻有一行字“AVE MARIA GRATIA PLENA DMI”——“上帝保佑萬福瑪麗亞”。

紅色寶石是保持鉆石八面體原始形狀的尖琢型,看上去是非常古老的文物,像剛從博物館運來,只適合在防彈玻璃窗外欣賞。

阮雪榆說:“謝謝你,但是太貴重了,拿回去。”

“為什麽!”安德烈非常不悅,說:“我並不知道它的價值,但是我知道它可以帶來好運,是一件特別有用的護身符!阮,我想讓你開心一些,你每天都很不開心,你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阮雪榆說:“我們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我非常信任你,感覺到了你的心意,不需要這些東西見證友情。”

“我們是朋友……”安德烈咀嚼著他這句話。

阮雪榆一邊吃藥一邊說:“對。”

“阮,我聽到過一種說法。”

一陣短暫的沈寂之後,安德烈開始緩緩地吐字,他有一種天生的浪漫氣質,讓每一個尾音都那樣迷人:“When a lovees to an end, weaklings cry, efficient ones instantly find another love and wise already had one in reserve.”

所有花都在睡去,風一點點走近籬笆。

阮雪榆背對著安德烈,聽到他說:“所以,阮,你覺得朋友算不算一種reserve?”

阮雪榆沒什麽驚訝的表情,不假思索、輕車熟路地說:“不算。我們一直都可以是朋友,但是關系無法前進,我非常確切。”

安德烈站起來面對阮雪榆,一小團鎢絲烘熱的空氣中,他的眼神深情綿邈,像是綠熒熒的海藻中間生長了一些童話。

“But you had me at H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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