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不管滿城桃杏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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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在時光的撫摸中泛黃、蜷曲,像是一朵被珍藏在琥珀中的金色落葉。

“你的明眸是映現我靈魂顫動的湖,我那成群結隊的夢想,為尋求解脫,而紛紛投入你這秋波深處。”

阮雪榆看著手裏的簽紙,微微失了神。這就是那天在車上,他慌慌張張不讓時鈞看的那一份。

時鈞的強勢過於深刻,像是火、熔巖、重鉛水的混合,十萬道閃電把天幕撕破,是無人逃得過的巨大天災,他把情欲的無邊煉獄搬來了人間;可是他的溫柔又那樣動人,白色的粉蝶紛飛,金光的花蕾綻放,飽含水色的暮夜裏春流冰融。

最終壓垮阮雪榆的,也許是那個寒冷至極的冬夜,畢撥畢撥的篝火旁邊,時鈞被他前所未有、決絕至極的拒絕中傷之後,就忽然來了一句:“阮老師,我愛你愛到快發瘋了,你其實一直明白。”

阮雪榆不知道怎麽回答,除了回避,別無他法。

“不要再搪塞我了,我想聽你的真心話,我是哪裏做得不足夠麽?是不是讓你感覺…這個世界上最瘋狂的愛情也不過如此,所以你一直拒絕、總是拒絕、無時無刻不在拒絕。”

時鈞眼底幽深得像是無法暈開的濃墨,自嘲說:“阮老師好像就是沒有心。”

阮雪榆滑開眼光,木質清香將他整個人熏得濕潤又沈默。

可是時鈞很快地就自己回答:“其實都不是的。我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你是為了避免結束,就避免了一切開始。”

一句話像一杯滾燙開水澆灌了阮雪榆的全身。

時鈞深深地吻了下去:“阮老師,你明明也愛我的,為什麽一直反抗自己的本能?”

很長很久很深的很多個吻,直到時鈞將他的衣物全部剝開,骨瓷上瑩潤的釉光一樣的皮膚,像是冬日裏一朵怒放的白蓮。

阮雪榆的回應也變得柔膩無方,軟若花泥。時鈞輕輕一口熱氣呵過來,他就融成了一灘蜜水。

那一天真是太冷了,以至於讓阮雪榆覺得如果片刻沒有得到一個足夠熱情的親吻,舌根都會被凍得麻木。

阮雪榆沈浸在了回憶的世界裏,在橘紅色的甘甜裏無法逃脫。

後來是怎麽分手的呢?

真正要走的人總是一言不發的。

阮雪榆其實不是很記得具體的場景了,可能是某種PTSD讓他忘記了。

想到最後,過去的一切模糊成迷彩幻影,只有時鈞才是唯一真實、鮮明的。

“啊!阮!冰箱裏有屍體!”

安德烈大叫,立刻把VR頭套給阮雪榆戴上,徹底打破了他紛亂的思緒。

安德烈膽量一般,但非要玩生化危機的VR版。

阮雪榆沈默著,在安德烈助威吶喊一般的尖叫中,兩個半小時打通關了,比全球最速通關慢了十幾分鐘。

他摘下VR頭套,卻發現找不到那張情詩了。混亂之中,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安德烈看見阮雪榆竟然跪了下來,伸手去摸沙發底下,驚訝極了,大大地張嘴。

阮雪榆總覺得這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真正討厭的東西很少,其中宿命中的悲劇是最大的一項。

他的心臟突突地跳,進行了一場目的明確的大掃除,一無所獲。

“你喜歡就帶回家吧。”阮雪榆見安德烈這麽喜歡VR設備,就提出這個建議。

可是他猛然想起,這套設備好像還是時鈞買的。時鈞喜歡技術,最新的電子產品他總要買幾套的。

阮雪榆就說:“這個不夠新了,我送一套最新的給你吧。”

“太好了,阮,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人,主一定保佑你!有沒有雙人的游戲,我們一起玩好不好?”安德烈歡呼。

阮雪榆果然找出來另外一個頭盔,和安德烈一起玩一款雙人射擊游戲。

“Zombies!左邊!阮!Shoot it!”

安德烈大驚小怪,比游戲聲音還大,阮雪榆給他弄出一種正在帶妹的錯覺。

“這個是誰啊?怎麽比阮還厲害。”安德烈指著歷史積分榜上的第一名問。

那是時鈞的賬號,“ILoveBradley”,土至無人能及。

但是時鈞本人沾沾自喜,他所有網絡賬號,甚至是微博都叫這個名字。如果字數空餘足夠,他就在後面加一個Forever.

豆瓣十大疑案之首,就是這個Bradley到底是何方神聖。但是目標太多了,不少女明星為了蹭熱度,都暗搓搓地給自己取個相似發音的英文名,還有人直接原封不動地用男名的,就非常離譜。

阮雪榆以前從來沒打過游戲,但是一上了手,就很執著,像鉆研世界級的科學難題。

那個時候時鈞就誆騙他:“阮老師,你好笨啊,我不想教你。算了,看在你好看成這樣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吧,你親我一下當做拜師禮,好不好?”

“親我當然是親嘴巴的!阮老師怎麽賴皮?你完了,代價要升級了……”

阮雪榆直接把時鈞的記錄刪了,迅速揮開回憶,獨自在激光掃射中殺出一條血路,飛快地撿起地下的彈藥補給包,無情地像是一個游戲內部的關卡測試師。

普通模式對他來說根本沒有難度。

安德烈就自取其辱地調到地獄難度,煞有其事地配音,和游戲聲音混在一起,一點違和感都沒有:e! Put me through hell!”

最高難度下,怪物沖過來的速度突然加快,數量更多,最要命的是沒有存檔點。

阮雪榆孤軍奮戰,時不時丟給安德烈多餘的彈藥包。他方向感太強了,再覆雜的地形也過目不忘,簡直是從上帝視角在玩游戲,侮辱制作者的智商。

單人白金成就的獎杯不斷冒出來,聲音頻率之高幾乎蓋過槍彈聲音。

但安德烈總能在他預料不到的地方落地成盒。

阮雪榆實在帶不動,但是什麽也沒說。安德烈不吸取失敗教訓,從哪裏跌倒,就在哪裏再跌倒。

他們兩等待覆活倒計時的時候,安德烈忽然哀嚎了一聲,這就演起來了:“阮,我被咬了,要變成喪屍了,怎麽辦?”

原本毫無纖塵的阮雪榆,被時鈞牽著在世間的七情六欲裏走了一遭,現在已經比三年前有人情味多了,笑容像一泓湖水那樣,說:“喪屍有什麽不好的,也挺像你的。”

安德烈張牙舞爪地朝他撲來:“Bad boy,我要咬你了!”

阮雪榆拿了一個抱枕,不大重視地抵擋著安德烈的猛烈進攻,在槍林彈雨之中,拿完了最後一個游戲成就。

正在這時,門鈴一響。

是時鈞。

不確定時鈞有沒有特別關註安德烈,他就只是站在門口說:“十點鐘開機儀式,阮老師忘記了麽?”

阮雪榆沒忘,也沒打算失信,只不過他和安德烈的游戲時光過得太快了。

很有契約精神的阮雪榆匆匆忙地起身,差點被各種電線絆著。

時鈞馬上跨了進來,連忙彎腰整理游戲插板,給阮雪榆整理出一條寬廣的路來,嘴上卻說:“小心一點!我催你了?現在知道慌了?我不來的時候,你怎麽閑得很?”

阮雪榆從來沒有被時鈞這麽兇過,但是他一向神經粗,共情能力差到極點,沒聽出來什麽,抓了衣服就要走。

唯一有反應的是安德烈,他看看時鈞,又看看阮雪榆,最後說:“好晚了,阮去幹什麽?”

阮雪榆對安德烈還是很愧疚,想到克勞德博士還在實驗室忙碌,安德烈一個人孤零零,就很自然地說:“你要去?那就一起吧。”

當然,阮雪榆邀請安德烈一起去的目的,還有一個——他不想和時鈞共處一個狹窄的密閉空間。

事實證明,安德烈無師自通地完成了這項任務,他像是巴爾德那樣,光明之人格化,亮麗的金發和英俊的臉永遠在放射光芒,車廂裏充滿了他帶來的天真愉快的氣氛。

萬物皆熱愛他,而他也熱愛萬物。

但這個萬物,可能不包括時鈞。

夜晚悶熱到了極致,烏壓壓的雲層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迅速遮天蔽日。

今天的時鈞,像是這種天氣的人格化。

嚴導看見安德烈,還以為時鈞要加塞一個新角色,馬上就賠笑迎接天潢貴胄。

安德烈聽不懂,就眨巴眼睛望著阮雪榆,十分懵懂的樣子。

嚴導躬身說:“阮總,這位大帥哥怎麽稱呼?”

阮雪榆還沒回答,時鈞就說:“外國來的,他聽不懂你說話,你也不懂嗎?”

秋風狂掃落葉,嚴導冷汗直流。大家戰戰兢兢,無人不害怕被連坐。

華語影視圈的開機儀式一方面是為了辟邪,祈禱拍攝順利,不要出事故。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大家一種儀式感,把劇組的所有人凝結在一起。

用於供奉的案桌用紅絨布遮蓋,桌上供奉關帝,兩旁是香爐和上供的烤乳豬和水果。

劇組主創依次上香拜神之後,時鈞揭開蓋攝影機的紅布,象征拍攝正式開始。

一般來說,開拍的第一幕戲是男女主角的對手戲,還是比較親密的那種。為的就是讓主角互相熟悉,快速進入狀態。

可是阮雪榆在場,大家都處於一種默然的迷惑中。他們不知道圈外人阮雪榆的通情達理程度,這場戲會不會引發家庭戰爭。

劇組裏能拍板子的導演和制片等人,在那個飯局上,已經見識過了時鈞毫不掩飾的護食行為。

大家根本不懷疑他們的關系,唯一想八卦的是他們打不打算代孕。

而兩個當事人什麽態度呢?

阮雪榆正十分嚴謹地檢查著布景,時鈞冷酷而專業地看著劇本。

嚴導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對戲的女主角楊小荷是實力派演員,拿過幾個視後,非常敬業,就問:“怎麽了?怎麽還不開始?嚴導,時老師,你們是不是有什麽疑問,需要進一步商討?”

時鈞慢慢地站起來,沖阮雪榆所處的方向一看,後者還完全不知情況,讓演護士的女孩子把頭發塞進帽子裏,一點都不能漏出來。

時鈞氣笑了:“我是有點疑問,萬老師,你能接受什麽尺度?”

楊小荷一怔:“按劇本上寫的走呀!”

她根本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匪夷所思極了。

眾所周知,時鈞只會按照自己的性子接戲,完全演他本人,從來不碰親熱戲,熒幕初吻都還沒丟,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時鈞把編劇叫過來,指著說:“這裏主角終於解開誤會,又是下大雨,室內景來一場激情戲,不是很能說明感情,打動觀眾麽?”

大家失色。

嚴導說:“時總,現在的審查制度很嚴吶,這樣拍可能……”

“過不了審就刪。”時鈞硬梆梆直截了當地打斷他。

嚴導連著標點符號吞了回去,可是他一時沒領悟時鈞的談話精神,便偷看阮雪榆,想要從相對單純的科學家臉上,獲得一些易懂的答案。

時鈞察覺到他看阮雪榆的目光,瞇了瞇眼:“你膠片不夠?那就換個導演吧,導演夠不夠?”

阮雪榆距離太遠了,其實沒聽清他們說什麽。但是看他們開始布主角家裏的內景,覺得沒自己什麽事,就問場務:“安德烈去哪了?”

他補充解釋道:“就是那一位高高的混血兒,金色頭發。”

時鈞聽他這麽細致的形容詞,就完全顧不上面子了,幾乎怒不可遏的聲音沖了出來:“阮雪榆!”

他吩咐阮雪榆看看主角書房的景怎麽樣,指著人體骨骼模型說:“你數數骨頭是不是二百零六塊,不要鬧出笑話。”

“Action!”

哢的一聲,場記牌一響——第十八場第九幕。

嚴導把歸之不易的導演帽戴正,努力觀察阮雪榆的微表情,準備隨時叫停。

楊小荷已經做完了心理建設,預備好了自己要被時鈞的粉絲沖一年的塔後,醞釀了滿滿情緒,深情地呼喚:“陳醫生……”

她的手繞上時鈞的脖子,時鈞明顯不悅地動了一下眉毛。

阮雪榆不知道在幹嘛,也許是沒人管他,得到了使用手機的自由,在旁邊如若無人地刷起郵箱,可能根本沒留意這邊發生了什麽。

楊小荷雖然專業素養很高,但是心理負擔太重,這麽近距離面對時鈞,還是有一點緊張。

時鈞的演技不好不壞,也不可能帶領她入戲,兩個人頭一次見面,就演這麽火辣的床戲,難度實在太高了。

他們兩演得片場無人不尬,以至於親都沒親上,哢了幾次之後,嚴導大叫中場休息。

阮雪榆回了休息室。

一本雜志蓋在安德烈的臉上,他似乎睡著了。但是阮雪榆經過的時候,他迅速摘掉了。

阮雪榆說:“我送你回去吧。”

安德烈搖頭,表示自己時差還沒調過來,然後突發奇想地說:“阮,我們回去打游戲嗎?打游戲好玩還是拍戲好玩?”

阮雪榆覺得這兩個一個是娛樂,一個是工作,不可以這麽比較,就思忖了一下。

安德烈搖了搖他的手臂,做了一個天主教的誓言手勢:“我要好好練習,阮教我,我一定會玩得很厲害的!”

“阮老師。”

時鈞佇在門口,眼神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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