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碧碗敲冰傾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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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鈞任勞任怨地當一個住家保姆,家務技能樹點滿,全職太太界的六邊形戰士,只求在阮雪榆面前混個眼熟。

幾周後,阮雪榆接到了一個電話。

波士頓咨詢公司打算出一份《中國罕見病十年發展報告藍皮書》,需要做大量市場調研,想問能不能采訪他——這個領域當之無愧的頂尖專家。

阮雪榆答應得很快。

他對工作從來只看重意義,不在乎其餘任何。

但是他看到合同上的酬金數字之時,也著實驚訝了。

按分鐘計費,一分鐘等於每克金價。

而且這是個時間跨度驚人的項目,因為全世界已發現的就有700多種罕見病。

阮雪榆撥了回去,表示對方的定價脫離市場環境,極其不合理,說:“你們的報告可以向機構和大眾普及罕見病的重要性,這是非常好的公益行為,我不需要酬勞。”

對方卻表示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阮老師前不久獲得了麥克阿瑟天才獎,可是連國家電視臺的訪談也不接。我們獲得了這個機會,倍感榮幸,出這個Level的Pay是我們對科學的尊重。”

阮微一邊敲他的盤子,催阮雪榆吃飯,一邊笑著拍他:“我傻弟弟又和錢過不去了,你不是最喜歡捐小學嗎?拿過來做慈善,總行吧。”

阮雪榆很是莊敬地對待此事,可是對方過於基礎的問題拋得他一怔。

所以,他直截了當地表示對方在浪費項目資金,希望他們整理一份訪談提綱。

對方在每晚九點鐘準時打進電話,問題也經過了精心設計,挖掘得非常深入。

“是的,針對萊倫氏綜合征,在研的UO98294已經進入臨床三期了,它非常有希望進入加速通道,在兩年內獲批。”阮雪榆說。

對方說:“如果沒有記錯的話,UO98294是您篩選並優化的候選物,如果成功上市的話,您一定會捧回一座阿爾伯特創新獎的金獎杯。”

阮雪榆說:“這是團隊合作的成果,我個人的貢獻占比很小。”

然後對方稍稍笑了一下,聽起來有不可名狀的和煦和迷人:“阮老師一直這麽謙虛。”

仿佛是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態,他馬上轉移話題:“我一直很好奇,這些藥物一連串的代碼是怎麽取的?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沒有。只是實驗本的頁數和行數,代表它們被初篩的時間。”

“那想過給他們取一個新名字嗎?”對方接著笑問。

阮雪榆說:“不需要,現在這樣非常清楚明了。”

這是阮雪榆每天最放松的晚間時段。

久而久之,他的開頭結尾多了一些稀松平常的問候,阮雪榆也習慣成自然了。

“不好意思,今天電話撥得有點早,阮老師吃過晚飯了嗎?”對方問。

阮雪榆回家太晚,他一邊打開冰箱櫃門,將時鈞做的奶汁烤菜和香煎味噌竹莢魚肉餅拿了出來,一邊說:“沒有。”

時鈞仰靠在陽臺上,一手夾著裝了變聲器的電話,一手給繡球花澆水,說:“那阮老師晚飯吃什麽呢?好吃嗎?”

“嗯。”口味粗糙如阮雪榆,也不得不對時鈞的廚藝表示讚許。

他吃飯的時候,熨燙平整的報告被冷落在一旁。

時鈞的口吻變得有些羨慕:“阮老師這麽年輕有為,家裏一定有個非常厲害的賢內助。”

阮雪榆不喜歡將個人私事摻和進來,就沒對他的話進行評論。

時鈞喜滋滋的開心抑制不住,咳嗽了幾聲來掩蓋。

“嗯,阮老師辛苦了,謝謝您今晚的回答。明天會降溫,阮老師註意保暖。”一個小時過後,時鈞這樣畫上句點。

阮雪榆去Amford檢查UO98294的臨床審批文件。

巧之又巧地遇上了時鈞, 他是來找阮微的。

時鈞擁有永遠高人一等、快人一步的商業嗅覺,他的投資風格可以用大膽狂放來形容,一向穩健的阮微,很樂意和這個活力四射、極其努力的新秀討論項目。

轎廂內的圖幅藍印印的好像刀光閃動,環繞的Slogan像黑色的火槍一樣陰森森地張開。

那是Amford為UO98294定制的廣告。

阮雪榆皺眉停駐,他不喜歡所有碧藍、雪青、霧紫。

都是桔梗的花色。

他們已經朝夕相處了大半年,阮雪榆進入省略社交禮節的熟人模式,點了一下頭當做問候,就進入電梯,摁下十六樓的按鈕。

可是“啪”的一聲,燈光盡滅。

電梯開始自由落體!

阮雪榆迅速把每一層樓的按鍵都按下,一只手緊握手把,整個背部和頭部緊貼電梯內墻,呈一直線,膝蓋彎曲。

“嘭”的一下,電梯終於停了。

電源完全熄滅,全部按鈕都沒有反應,時鈞撥求救電話,無人應答。

電梯變成了一座封閉的恐怖方箱。

藍色的。

天空藍、矢車菊藍、鉆藍、道奇藍、午夜藍、普魯士藍…

全是藍色。

阮雪榆兩手蓋著臉,遮住泛紅的眼圈。

躁,熱,煩,悶。

好像置身黑黢黢的深海,他四肢乏力就要溺亡,只希望一些疼痛能讓他從噩夢中驚醒。

如此一想,阮雪榆將頭狠狠往後一撞。

與所預料的疼痛不同的是,竟然是一個柔軟的觸感。

時鈞將墊在他腦後的手輕輕移開,笑著揚手機說:“阮老師,沒事的,我有備軍用信號,不到半小時就會有人來救援的。”

然後他擡頭估算了一下空間大小:“我們也不會有窒息危險。”

阮雪榆無言沈默,狹小逼仄的轎廂裏,時鈞的吐息都非常清楚:“阮老師,我在。”

阮雪榆睜開眼睛,藍色的世界忽然被劃出一道白色的缺口。

那是時鈞翻著手機裏的照片,向阮雪榆展示。

圖片是阮雪榆的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春天充滿了亮眼的黃色和橙色的花卉。

阮雪榆微微一訝:“你去巴爾的摩做什麽?”

時鈞點頭,屏幕裏滑過那座城市夏日燦爛的光芒、秋日的一縷餘暉,在他的鏡頭下,即使是寒冷幹燥而漫長的冬天,也能被捕捉到一絲黛青色的溫柔。

“那可是Hopkins Medicine啊,最響亮的醫學院名字,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阮老師是不是覺得我不學無術,不像會去瞻仰聖殿的人?”時鈞笑著問。

阮雪榆也許也有著淡淡的自豪,沒有過多否認,只是說:“我的意思是巴爾的摩治安不好,你一個人去非常危險。”

時鈞說:“阮老師不也是一直一個人麽?”

一個人一定很辛苦、很孤獨吧?

時鈞這麽想,但沒有說出口。

“嗯,我不怎麽出去,所以也就還好。只是有兩次冬天車玻璃被砸了,而且巴爾的摩有很多老鼠。”

阮雪榆想起了悠長閑靜的大學時光,那是他第一次終於離開紐約。

他輕輕一個淺笑:“你需要常常和它們鬥智鬥勇。They’re everywhere.”

時鈞噗嗤一下笑出來了,但沒說話。

他從來沒聽過阮雪榆這麽敞開心扉地漫聊,生怕打破了這易碎的夢境。

阮雪榆回憶著,眼中是無法形容的溫柔,蔓延到唇邊如花朵爛漫:“Inner harbor非常像波士頓,甚至會讓人以為還身在紐約。西邊和北邊是平靜的鄉村,東邊有許多破敗的工業設施和倉庫,像費城和底特律的那些老工業區,你去過嗎?”

那些照片每一張都像是遠道而來的浪漫,不僅有許多美東城市,還有塞納河濱和盧瓦爾河的綠水,古老的莊園,雲鬢如霧的法國小女孩手邊新鮮的可頌。

“你喜歡旅游?”阮雪榆問,不過他很快看出了那些照片的手法細膩,規制精美,改口說:“你喜歡攝影?”

時鈞不置可否,每一張照片下都有一行文字。

晨曦曙光日輝照耀下的海面,他寫:“你的微光牽引著我。你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我的波心。”

兩只雨中的鳳尾蝶落在同一片愛爾蘭風鈴草上,他寫:“Journeys end in lovers’ meeting.”

巨大的森林火焰,他寫:“我們要為愛撞得頭破血流。”

可能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時鈞半天才繼續說:“阮老師,如果我說,我高中A-Level學的是英語和英語文學、藝術與設計、歷史,你會不會覺得我在開玩笑?”

阮雪榆的確稍縱即逝地微微驚訝了,因為面前的這個人,是他那眼光嚴苛的兄長常常褒獎的商業奇才。

“所以,你一開始念的是藝術大學?”阮雪榆飽含懷疑地問他。

“是啊,我還學的畫畫呢,嚇不嚇人。”

“攝影更像是記錄和陳述,有時候真的非常無趣。可是繪畫可以讓客觀世界突破所有局限,還可以是結構,色塊,是點線面,是蒙德裏安和康定斯基。”

時鈞忽然聚精會神地看著阮雪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如星辰。

“阮老師問我原因?嗯,可能是因為我遇到過一個天使,從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就想畫下他、留下他、一輩子保護他。”

那是一個從天堂而來,有著一對薄紗聖潔的翅膀的人,讓時鈞一往而深地陷入愛情。

繪畫是他所有欽敬、眷戀、傾慕情感的溢流口。

時鈞其實並不想傾吐,他覺得阮雪榆是公主,他是騎士。在需要用生命保護的公主面前,英武的騎士應該是生來就無所畏懼的。一個無可挑剔,值得托付終身的成熟男人,不該有任何弱雞仔的時期。

但救援還沒有來,他覺得阮雪榆可能有幽閉恐懼癥,甚至覺得黑暗的那一瞬間,阮雪榆的淚水幾乎紛紛從眼眶中跳出了。

所以就只能不斷吸引他的註意力。

時鈞的父親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全家上下無人不把他當東宮太子供養,期待他繼承社稷統一六國。

可是時鈞遠走高飛,去了巴黎學畫。

“誇張吧,我那個時候窮得褲子都賣了,白水面包也吃不起,大半年瘦了二十來斤吧。”時鈞輕描淡寫地說。

終於,他籌措資金辦了一場畫展。

揭幕的前三天,觀者零星,沒有一個慧眼者,一幅也賣不出去。

可是最後一天,一個德國的富商豪擲重金,買下了他所有的畫。

富商說要見見這位天才,時鈞懷才終遇,狂喜赴宴。

卻看見了一座慘遭烏合之眾破壞的宮殿。

幾駕悲慘可怕的駑馬引項高嘶,滔滔江水般的煤煙湧向昏暗而汙濁的夜空。

世界崩塌,有時只需要電光火石的那麽一瞬。

那個德國富商——他的父親為了逼迫他認清現實而捏造的身份,一舉燒掉了他所有的畫作,焚毀了他全部的夢想。

垃圾!

一無是處的垃圾!

你、你的畫一樣垃圾!

父親指著他的鼻子斥罵,將畫作的灰燼潑向時鈞。

沒有完全熄滅的火星,灼傷了他的面龐。

可是現在的時鈞臉上沒有任何黯淡的神色,他故作輕松地說:“最後的劇情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了,一大幫人跨國來抓我回去。嗯,轉學去賓夕法尼亞之後,後來就沒有再學了。”

航船在無雲的天空下不停地搖蕩,阮雪榆長久地沈默著。

那些越過嚴霜、穿過大雪、透過暴風雨的歲月裏,阮雪榆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並不是唯一的旅人。

“重新學吧,我覺得繪畫很好。”阮雪榆說,補充道:“你也很好。”

時鈞搖頭:“早就荒廢了。我爸爸其實做得很對,只怪我那個時候太弱了,一個依附父母的人,根本不配追求什麽理想。”

他像是要去斬惡龍的勇士,堅定地說:“阮老師,相信我,那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因為只要很快的時間,我就會徹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然後就來接我的公主。

時鈞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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