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早點睡

關燈
上一秒, 宣迪還熱情似火地跟關靚說著今天在顧念影家上課的內容,下一秒卻好像掉進了天寒地凍的冰窖裏。

她呆呆地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裴繹,臉上的表情甚至都來不及收回, 僵硬地保持在剛才的笑容上。

眼裏的光卻一點點暗下去。

宣迪其實想過這一天的到來,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這麽突然。

她毫無準備。

空氣幾近窒息,三個人各占一方,卻無人先開口打破沈默。

宣迪動了動關節捏住手裏的礦泉水,瓶身因此發出清脆的聲音, 終於讓死寂的氣氛有了一點聲響。

可這一點聲響, 更多卻像是在嘲諷。

嘲諷宣迪像一個小醜,自導自演了場裝啞的大戲,這麽快就謝了幕。

一切來得太快,還是在這樣一個宣迪打死都不會想到的場合下。

她腦中空白了很久,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後還是裴繹主動打破了僵持。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宣迪面前。

剛剛宣迪進來的時候, 裴繹還覺得她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女人,可當她開口說完那些話後, 裴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她了。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 她的嘴。

她還是她,可在裴繹眼裏,卻忽然陌生到可怕。

就算到了這一刻, 裴繹都無法將這張臉和黑桃D聯系起來。

他不信, 也不願意去信。

不相信宣迪就是黑桃D。

更不相信, 自己認真喜歡了這麽久的女人,會是幾個月前在網上挑逗自己的輕浮女人。

兩人面對面站著,宣迪好幾次想擡頭說些什麽,可仿佛應驗了“當你用一件事撒謊,這件事就會變成真的”的玄學。

她這一刻,竟真的失了聲般,說不出半個字。

裴繹看了她片刻,平靜伸出手:“手機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宣迪不知道他要看什麽,但自己早已經把他和宋元俊的備註換成了原名,應該沒什麽怕給他看的。

她默默拿出手機,解鎖,再遞給裴繹。

裴繹點開了微信。

一切都從那個“19”開始,哪怕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裴繹還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

希望,宣迪只是一個普通的CV。

她不是黑桃D,或者是認識黑桃D,是她的朋友。

而這僅剩的0.01%的希望,裴繹希望,“19”能給他答案。

打開微信,通訊錄,裴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19的備註已經沒有了。

裴繹卻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信號。

他輕戳屏幕,點進自己的資料。

頭像和名字的下面,是標簽。

而他的標簽一眼可見:【魚】

……

最後那一點希冀也無聲地碎了。

忍著波瀾,裴繹退出去查看魚組標簽下的組員,發現有自己,還有宋元俊。

看著屏幕許久,裴繹終覺得,是笑話一場。

之前還努力克制的情緒到這一刻也無法控制地潰敗決堤,握著手機的指節也因為隱忍變成了青白色。

原來他們之間,不過如此……

原來她一直不答應,只是因為,自己是她的一條魚。

想到這裏,裴繹驀地笑了出來。

他把手機還給宣迪,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會有所有應該出現的合理情緒。

但到最後,裴繹什麽都沒做。

他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慢慢轉身離開,用最沈默的方式,結束了這場難堪的真相。

宣迪看到他走楞了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而後如雷轟頂地僵在原地。

她的確改回了裴繹的備註,可卻忘了將他從【魚】組裏分出來,忘了徹底刪掉這個組!

不是這樣的,不是你想的這樣!

宣迪很急很急,嗓子裏發出了“裴”的發音,想叫住裴繹,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怎麽都動不了。

又或者是,這一刻徹底被羞愧裹挾著的她,根本也沒有追上去的勇氣。

她要怎麽解釋?“魚”字清清楚楚地寫在那裏,是誰拿刀子逼她這樣分的嗎,是誰陷害她嗎,是誰讓她裝啞騙人嗎?

都沒有……

一切的一切都是宣迪自己的行為。

她還能說什麽。

宣迪就這樣看著裴繹離開,門被打開又關上,好像他從沒來過。

她呆呆地站著,整個人還處在一種不敢相信這件事已經發生並結束的自我逃避裏。

關靚看了很久才不是滋味地勸了句:“其實……他知道了也好,你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了,只要他是真的喜歡你,我覺得……”

關靚說到這裏,猶豫斷續,最終沒能說下去。

覺得裴繹可以接受這所有的欺騙嗎?

還是能接受自己從一開始不過是宣迪池塘裏的一條魚?

給宣迪這樣不切實際的安慰,只會更加傷害他。

許久,關靚輕輕抱了抱宣迪:“沒事的,我和達達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說著她拿出手機,邊解鎖邊說:“我們去吃點東西,我請你,你不是想吃我們家樓下那個——”

剛解鎖,屏幕就跳到未讀的三條微信上。

是宣迪之前發給她的。

「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放棄黑桃D這個身份了。」

「反正聲音還在,我可以重新努力個新身份嘛,但我不想失去裴繹。」

「嘿嘿。」

關靚:“……”

這是不是就叫命中註定,就叫陰差陽錯。

當你決定放下一切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命運卻邪惡地將你最不想被人發現的秘密袒露出來,毀滅你的希望。

“不吃了。”宣迪慢慢撿起自己的包和資料,聲音也有些疲憊,“我先回去了。”

關靚難過地牽住她的手,“要不今天住在我家,我陪陪你。”

“沒事。”宣迪輕輕笑了笑,“真沒事。”

就像關靚說的那樣。

她終於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了。

應該開心才對。

從關靚家出來,裴繹漫無目的地開著車,沒有明確的目標,就那樣開著,不讓自己停下來。

親手驗證了喜歡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曾經最不屑的渣女,除了可笑,裴繹不知道還能怎麽形容現在的自己。

想了很久的19,應該就是是海後池塘裏的編號吧。

沒猜錯的話,他的另外一個身份,Not found也曾經有過同樣的號碼。

原來在宣迪的世界裏,無論是哪一個自己,從一開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太可笑了……

裴繹從前視鏡裏看到擺在後座的那箱枇杷葉雪梨水,飲品的包裝很漂亮,連廣告詞都是溫馨的一句——“XX雪梨水,讓愛變得更甜。”

而此刻,這句臺詞就像一句赤裸的反諷,每個字都在提醒著他自己在這場故事裏的愚不可及。

裴繹自嘲地笑著,將油門一瞬踩到了底。

駛出繞城高速,裴繹將車開到了雲城城郊一處偏僻的江河旁。

剛停好車,微信就響了。

是宣迪。

「你在哪,我有話想跟你說,能不能見一面?」

前兩天才剛剛立了冬,天氣一下子就冷了起來,連暮色也早早地進入了冬季的習慣。不到六點,沒什麽燈火的城郊昏暗陰冷,江邊更是鮮有人跡,僅有寒風不斷吹過。

裴繹沒有回宣迪,他關了機,久久地看著眼前的平靜江面,不知過去多久,光暗處走來一個跛行的老太太,手裏挑著一根棒,在地面翻找著什麽。

裴繹這時候才發覺,自己以為的一片真心,在宣迪眼裏,可能和面前老太太正在尋找的垃圾一樣。

他扯了扯唇,下車,將整箱雪梨水搬給了老太太。

宣迪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裴繹的回覆。

在發出那條微信之前宣迪寫了很多條草稿,有解釋,有道歉,也有通篇不知道在說什麽的小作文。

無頭無腦,沒有方向,就是她現在的真實寫照。

宣迪第一次發現,原來當老天真的如她所願,給了個痛快時,她根本不會快樂,只會痛苦。

痛苦自己的游戲人間最終得到了反噬,痛苦親手踐踏了別人的真心無法回頭。

可在這些煎熬難受的情緒裏,宣迪又抱著一絲微小的僥幸。

她喜歡裴繹,那份喜歡可以讓自己決定放棄已經有了百萬粉絲成績的黑桃D。

如果她去跟裴繹道歉……

那麽,他對自己的那份喜歡,是不是也能抵消過去自己的欺騙。

宣迪翻出入職時收到的那張歡迎卡,她一直如珍似寶收藏著的歡迎卡,裴繹親自寫給她的歡迎卡。

抱著最後一點僥幸,給他發出了那條微信。

可等了一小時,等了兩小時,等到徹底睡著,等到第二天早上被夢驚醒——

宣迪都沒有等到他的回覆。

直到這一刻宣迪才體會到,自己曾經裝傻不給裴繹回覆的時候,他會不會也像她現在這樣,時不時就看一下手機,在漫長黑夜裏心甘情願地等待著。

……

周一,又是新的一周。

被夢驚醒後宣迪便沒有再睡,洗漱好去了餐廳。

林默堯和宣錦玉都在吃早飯,見她來了,宣錦玉高興地把一張廣告紙遞過來,“迪迪你看,你叔叔昨天聽說這個牌子新出了輛適合女孩開的車,就去4S店要了資料,你看看喜不喜歡?”

宣迪假裝看了一眼,勉強擠出笑容,“喜歡,謝謝叔叔。”

林默堯沒註意她神色的異樣,“那要不要抽空去試駕一下?如果各方面都合適就買了,每天坐地鐵上班太累,咱們又不是沒那個條件。”

宣迪一直在走神,林默堯說完半天都沒回話,還是宣錦玉推了推她,“你叔叔問你話呢。”

宣迪雲游回來,隨便點點頭,“噢,好。”

宣錦玉:“怎麽了你,臉色不好,人也魂不守舍的。”

滿桌豐盛的早餐宣迪卻毫無食欲,心裏只被一件事,一個人占據著。

她沒了胃口,低落起身:“沒事,我要遲到了,先走了。”

宣錦玉:“……”

到公司是早上八點五十。

宣迪打卡坐到工位上,周圍的同事有的在摸魚,有的在說著周末的趣事,有的嘴裏一邊咬著熱奶茶的吸管,一邊在電腦上打著字。

大家都和往常一樣,在自己的秩序裏忙碌著。

只有宣迪知道屬於自己的那份秩序亂了。

她的心也一並跟著亂了。

整個上午宣迪都在看著走廊,期待能看到裴繹的身影,雖然她知道裴繹下15樓的可能性很小,從前兩人還好好的時候他就很少下來,如今這樣,更是不會。

中午休息,宣迪又去了頂樓天臺,還是沒遇到他。

就這樣混混沌沌地熬到下午三點,宣迪突然從秦甜口中得知一個消息。

“誒公司怎麽回事,為什麽要取消聖誕PV啊?不是說都已經邀請CV來試音的嗎?”

宣迪從渾噩中回神,猛地坐直看向秦甜:“取消聖誕PV?”

秦甜點頭:“對啊,群裏都在說,你沒看到嗎?”

“……”

宣迪馬上打開他們運營部的微信群,果然,就在剛剛,群裏有人覆制了活動推廣組那邊發來的消息。

「接17樓通知,聖誕特別PV的預案取消,大家可以停下所有與這個項目有關的工作,之後有新方案會再通知。」

宣迪看著這則通知,手在輕輕顫抖,心也跳得很快。

她深深地明白,裴繹取消的並不是一個活動方案。

他想取消的,或許是與黑桃D有關的所有回憶,是作為Not found不再想去面對的難堪。

宣迪的胸口輕微起伏著,掙紮了很久,假裝抱起一份文件走出了辦公室。

有個聲音在驅使著她,去17樓。

去見他,把話說清楚,告訴他自己的真心。

宣迪一頭勇地上了17樓,原以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接去敲裴繹辦公室的門,誰知第一關便被攔在了17樓的樓層秘書那裏。

宣迪這才知道,原來老板辦公室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她只能硬著頭皮,告訴樓層秘書自己上來送需要簽名的文件,對方皺眉自言自語:“沒收到消息啊?”

說完似乎要往外打電話確認,宣迪見狀趕緊攔下她,只能坦白:“其實是,我有些工作上的規劃想找老大談一談。”

樓層秘書微頓,之前也聽過一些流言,知道宣迪和裴繹之間有點特別的關系,所以現在聽宣迪這麽說,也沒強硬阻攔。

“那你稍等,我先跟裏面說一聲。”

宣迪看她開始打電話,緊張得心撲通直跳。

不知道過去多久,才聽秘書說:“老大說今天誰也不見。”

宣迪心口一提,急切道:“你說了是我嗎,你說我的名字了嗎?”

秘書用一種八卦又同情的眼神看過來:“說了。”

宣迪:“……”

宣迪失神地頓在那,須臾,她道了聲謝轉身,卻不經意觸及不遠處幾個同事的目光,那些人看到她馬上便縮回打量的視線。

知道他們是在猜測自己,宣迪並沒有在意,或者說這時的她已經無暇去在意這些目光。

她慢慢往回走了幾步,到底還是不甘心,又折返回來,“他是在忙嗎,我可以等的。”

樓層秘書擡起頭,本想說什麽,怕折了她面子似的委婉道:“你還是先下去吧。”

“……”

宣迪只能回了15樓。

可心中的失落、難過、折磨讓她根本靜不下心去做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她第一時間就去了停車場,找到裴繹的車。

還好,他沒走。

無論如何,她都要和他見一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宣迪在暗處一直等著,從不斷有人路過等到停車場逐漸空曠,從微微暮色等到夜色降臨,從下午五點等到了八點半。

整座寫字樓都熄了燈,停車場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可裴繹一直沒有出現。

宣迪獨自等在冷瑟裏,好幾次想要打電話問問,都忍住了。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她才聽到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電梯方向傳出來。

是陳延。

“小澤葵那不是都進行得很順利嗎?你要不滿意她,我可以去找你說的那個什麽綾什麽兔的,好好的為什麽要取消聖誕PV?啊?”

“會有更好的方案。”聲音很淡,宣迪聽出是裴繹。

可他這句回答卻聽得宣迪心裏一揪,好像是在暗示,無論是配音還是感情,都會有比她宣迪更好的人。

她不是唯一的,無可替代的。

陳延無語嗤了聲,“最好的方案就是最初的那個人,你還能有什麽更好的?你倒是有本事讓黑桃D回來繼續配啊。”

話音剛落,陳延就看到了等在電梯墻後的宣迪。

他一楞,還以為是兩人約好的,打趣道:“幹嘛,又要去約會啊?”

可很快陳延就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調侃無人接話。

宣迪神色不自然,裴繹更是沒有任何反應,不僅沒看宣迪,還視若無睹地繞開了她。

“你們……”

宣迪見狀忙跑到裴繹面前攔下他,“我就幾句話,你聽我說完好不好?”

陳延:“……??”

裴繹眼中微動,腳下雖沒再走,但視線依然看著前方。

宣迪原本以為兩人能有一個安靜坐下來好好說的機會,可眼下看來,裴繹願意給她的,只會是這樣匆促的幾分鐘了。

就算陳延在,她也顧不上什麽面子了,下意識拽住裴繹的雙臂:“是我騙了你,可我真不知道那個人會是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承認一開始加你只是想玩玩,可我現在不是,你能感覺到的,就像我也能感覺到你對我的心意一樣。”

“我之後撒的那些謊,也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不是想繼續玩弄你。”

“對不起,我為自己曾經的輕浮道歉,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等裴繹的時候宣迪想了很多要說的話,可當真的見到他,又亂得一塌糊塗,語無倫次。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看著他,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回應,希望他對自己的喜歡能再偏心一次。

空氣裏還有宣迪那些話留下的餘音,然而安靜許久,裴繹才低低落下三個字:“說完了?”

宣迪楞住,唇囁喏著:“……什麽?”

不等她反應,裴繹已經輕輕撇開她的手,繞開她擦身而過。

宣迪怔在原地,鼻尖瞬間湧來酸意,她竭力控制著自己,腦中空白了會,才想起了什麽似的又回頭,看著走遠的那個背影大聲喊住他:

“裴繹!”

十米外,裴繹停下了。

卻沒回頭。

“你說過喜歡我。”

“你告訴我。”

宣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細微的顫抖,“……這份喜歡,現在還作數嗎。”

冷清空曠的停車場,裴繹的背影一如那晚夜市上告白的他,只是今晚,再沒了當時的溫柔,那些星星點點溫暖的光,也看不見了。

只短暫地停頓了幾秒,他什麽都沒回答,沈默地消失了在宣迪的視野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