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句話, 車內安靜了。

宣迪沈浸式地表演著戰術失戀。

其實仔細想想，今天的她和失戀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那麽熱愛配音，把它當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另一半, 卻沒想到理想那麽飽滿, 現實這樣不堪一擊。

唉……

宣迪垂下頭，長長地發出一聲嘆息。

這聲悵然的嘆息讓裴繹目光微動。

他一直沒說話, 輕輕呼了口氣, 降下幾公分車窗，讓外面的空氣透一點進來。

假期前才聽裴蜜說宣迪疑似感情出現問題, 才六七天過去, 竟然就分手了。

怎麽會這麽快。

裴繹不認識宣迪的那位男朋友，對他們之間的事更是一無所知, 眼下這種情況，作為一個外人，也無法去評判什麽。

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打開裴蜜帶的那盒巧克力，從盒子裏拿了一塊, 剝了包裝紙遞給宣迪。

圓圓的榛果巧克力球，看著就很好吃。

“……謝謝。”宣迪意外裴繹的這個舉動，遞到嘴裏，濃郁的巧克力甜在口腔中慢慢蔓延。

一並蔓延的，還有他指尖的溫度。

落選的傷仿佛突然好了一半。

宣迪這時才想起裴蜜，看了看周圍問：“裴蜜呢？”

“肚子疼，先回學校了。”裴繹把兩盒巧克力遞給宣迪。

“噢。”宣迪接過來，低頭看了會精美的包裝, 去拉車門, “那, 我先走了。”

人家巧克力也給了，還想賴在車上不走嗎？

除非——

“我送你吧。”男人的聲音如約響起。

這一次，宣迪成功預判了裴繹。

她落選的那另外一半傷也在這一句話後，以閃電的速度愈合了。

果然，上天給她關閉一扇窗，一定是因為有別的樓梯要她走。

“那，謝謝了……”

夜幕初降，宣迪安靜地坐在裴繹身邊，餘光看行駛的光影在他精致的側臉上不斷錯落變換，像流動的畫，每一幀都是大片。

而自己也好像沈浸在電影裏，是他的女主角。

從前在網上養的魚縱使能從偶爾的文字裏給自己須臾的戀愛氛圍感，但宣迪第一次發現——

原來真正的戀愛氛圍感光靠文字是不夠的。

或者說，文字是扁平的，是不立體的。

當幻想的目標有了具象——比如現在她和裴繹坐在一起，即便兩人都沒有說話，但車裏流動的那種若有似無，朦朦朧朧的感覺，文字永遠給不了。

宣迪從不願意真的去談一場戀愛，她只是單純地迷戀這種感覺。

不付出，也不需要別人付出。

就這般控制分寸，保持適當的距離，將所有想象留白。

意猶未盡才是最美的。

便利店門口，宣迪下了車，離開之前對裴繹道謝：

“謝謝你，那我先回去了。”

裴繹：“不用客氣。”

“拜拜。”

“再見。”

回到家，宣迪躺在床上平靜了很久，才打電話告訴了潘達自己落選這件事。

潘達完全不敢相信，一直在問怎麽可能。

可有什麽不可能的。

宣迪這時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結果，“也許我一直都活在自己的舒適圈裏，井底之蛙，不知道外面的人多強罷了。”

潘達自己也是網配圈的，網配圈的確魚龍混雜，什麽水平的都有，一線配音也是他一直仰望的高度。

因此，宣迪說的話也未必沒有道理。

兩人沈默了會，潘達問宣迪：“那你打算怎麽辦。”

宣迪已經在林昔那掉馬了，雖然國慶假期這幾天林默堯好像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但掉了就是掉了，宣迪做不到假裝沒發生。

難道照常更新，然後時刻都要擔心是不是被人在暗處視奸著嗎。

況且，這次落選也給了宣迪很多的啟發。

從前覺得喜歡這一行，在V站發發視頻，有粉絲支持，有廣告能接，這就夠了。

但現在宣迪想法變了。

真正的喜歡是讓自己在這行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從網絡、從粉絲們堆出來的讚美中沈澱下來，磨礱淬勵，正確面對自己的實力和環境。

宣迪坦然地笑了笑，回答潘達：“我打算先去找個工作，然後業餘時間去上上配音相關的專業課，提升下業務水平。”

潘達：“找工作？”

“是啊，”宣迪說，“其實我媽說得也有道理，我現在年輕，憑著嗓子好有人氣可以在V站發點視頻，但每年都有那麽多新的UP主，會有比我還年輕的人出現，這行淘汰快，要是哪天過氣了我去配給誰聽。”

宣迪入CV圈時全憑天賦，沒有經過任何訓練，起初是跟別人的視頻自學，後來認識了潘達，兩人會交流一些技巧。

但專業的配音課，她從沒上過。

同是圈內人，潘達自然明白宣迪這番苦心，“去吧，我支持你，你值得更大的舞臺。”

掛了電話，宣迪覺得心裏輕松多了。

一封郵件讓她看到了過去不曾看到的一面，是好事。

人就是這樣，難過的時候會反覆陷在那個死結裏，可一旦想通，便瞬間打破困擾，好像重新投了一次胎似的，從身體到精神都充滿了全新的活力。

宣迪是個行動派，既然說到了工作，她馬上打開手機，找到之前自己收藏的那家公司——PC互娛。

當時她關註的職位是短視頻運營，上面寫的工作內容是負責PC互娛短視頻方面的制作運營，以及主要平臺的賬號維護。

宣迪在V站也是百萬粉絲的up主了，平時剪輯視頻也得心應手，對賬號維護也知道一些。

而且這家公司還是游戲公司，宣迪喜歡玩游戲，屬於人菜癮還大的那種，什麽游戲都要去玩一玩，可惜除了鬥地主，什麽都玩不好。

各方面都符合自己的條件，宣迪當即把畢業那會做的簡歷調出來，稍微添加了點內容後投遞過去。

發完，便又閑了下來。

視線落到胳膊上，宣迪凝神看了會，回憶裴繹牽起她的那瞬間，回憶他給自己剝好的巧克力，回憶他說：

“我送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一聲“我送你”，低低的，清冽之外比平時多了幾分溫柔。

像……

宣迪想象中的，男友音。

回味片刻，宣迪覺得以彼此現在的進展來說，再見面個兩三次就可以要微信了。

有了以前的經驗，宣迪知道自己不能操之過急，現在她還是一個“失戀”的人，如果這麽快跑去要微信，反而顯得不夠矜持，也不合情理。

沈得住氣才能一步步靠近魚兒，趁他不註意的時候，再強勢反攻。

Not found那麽難她都加到手了，裴繹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她還怕沒機會嗎。

想到這裏宣迪才恍然察覺，下午給Not found發的消息好像還沒回。

宣迪又打開微信，找到兩人的聊天窗口。

果然，對話還停在自己下午發的語音上。

這要換了往常，這樣不積極的魚早躺在黑名單了。

但或許是從一開始這位Not found就和別的魚不一樣，他一直都淡淡的，頗有幾分清高，從不刻意諂媚討好宣迪，反倒讓宣迪對他多了幾分欣賞和包容。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吃盤清淡的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於是宣迪頗有耐心地又給他發了一條：「寶貝，你已經兩小時三十分鐘沒有回我了，是有別的小姐姐陪你聊了嗎？」

對待這種高嶺之花，適當的示弱和撒嬌是必須的。

他們不吃女王那一套。

不同的魚得拿出不同的人設。

等了會兒，果然，高嶺之花回了：「剛剛在忙，哪來別的小姐姐。」

言下之意，可不就是：我只有你這一個小姐姐？

陳延拿著裴繹的手機，十個手指麻溜地回覆著信息，間隙還不忘指責裴繹：

“你怎麽回事，你怎麽忍心讓D老師傷心？”

送完宣迪回家裴繹也沒地方可去，便去了陳延家裏，打算找他玩兩把游戲。

可到了後莫名又被一種奇怪的情緒牽制著，提不起半點興致。

去冰箱拿了瓶啤酒的功夫，裴繹回來就看到陳延又拿著他那部舊手機打字，這才知道剛剛黑桃D又發來了消息。

裴繹拉開啤酒罐的拉環，語調平平地問：“我怎麽讓她傷心了。”

陳延把手機屏幕送至裴繹眼皮底下：“人家給你發語音問你假期過的好不好，多正常的一句問候，這不就是普通朋友之間的聊天嗎？你竟然連聽都沒聽。”

下午的那條語音裴繹的確沒點開。

他掃了一眼屏幕，“普通朋友叫寶貝？”

陳延：“你不知道現在年輕人不管熟不熟見面都喜歡叫寶貝，親愛的嗎？這只是一個昵稱，一個時髦詞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裴繹沒開腔，卻莫名笑了笑。

陳延面色一正：“你笑什麽。”

裴繹喝了兩口啤酒，忽然看向陳延：“我笑一下怎麽了，寶貝。”

陳延：“……”

陳延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也知道這人是在故意惡心自己，剛要反駁回去，黑桃D的語音回覆又來了。

“忙也要註意身體噢~對了，《心動》是不是快上線了？”

“我迫不及待想攻略你……那個角色了呢。”

那一個“你”字之後的大停頓讓陳延成功疊加了兩層雞皮疙瘩。

他扔下手機摸了摸胳膊，“我天，我受不了她的聲音，我感覺她能鉆出屏幕吃了我。”

頓了頓，又糾正：“不對，她只想吃你。”

等了半天沒得到回應，陳延扭頭看過去，發現裴繹一只手托著啤酒，邊喝邊出神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你發什麽呆？”陳延走到他面前揮了揮手。

裴繹看著窗外已經黑透的夜空，自己也說不清在想些什麽。

只是，腦中總會浮現剛剛宣迪站在雲大門口，那一臉茫然又失望的樣子。

他頓了頓，遲疑地開口：“你說。”

陳延：“？”

又是一陣寂靜後——

“算了，沒什麽。”

陳延：“……？”

問也是白問，陳延一個單身狗懂什麽。

之後幾天平和的度過。

PC互娛在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周正式進入辦公狀態，從前眾游的團隊都搬進了明亮寬敞的新寫字樓裏，各部門也在有條不紊地招兵買馬。

裴繹好幾天沒跟裴蜜見面，剛好周末裴蜜想來參觀他的新公司，兄妹倆便見了一面。

晚上吃飯的時候，裴蜜很自然地便想到了喊宣迪出來聚一聚，畢竟上次給她送巧克力自己先跑了，還得跟她賠個不是才行。

裴蜜問裴繹：“哥，介不介意我喊宣迪姐一起出來吃飯？”

裴繹當時在看菜單，微妙的情緒從眼底一閃而過，很快便不見。

他淡淡說：“隨你。”

“那我就叫啦。”

裴蜜撥了宣迪的手機，響了幾聲，接通了。

“餵？宣迪姐，出來吃晚飯嗎？我在一家新開的料理店，你要不要——”

話沒說完，裴蜜便好像被打斷了似的，停在了那。

裴繹頭輕輕擡了擡，看過去——

“哦，不出來啊？”

“好吧，拜拜。”

裴繹重新低下頭看菜單，好似從沒關註過剛剛那通電話。

裴蜜自然也沒有註意裴繹的神情，自顧自地說：“宣迪姐說有事，不出來了。”

“是嗎。”裴繹不動聲色，“什麽事？”

“那她倒沒說，但我聽她語氣好像很疲憊的樣子。”裴蜜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坐正，“對了，前幾天我看到她朋友圈發了一條看不懂的東西，好像是說什麽未來……”

裴蜜想不起來原話了，拿出手機：“我翻給看看。”

她在朋友圈上下翻滾滑動著，打算找出前兩天宣迪發的那條動態。

兩天之前，宣迪之前的確分組發了一張湛藍天空的照片給自己加油打氣：

「絕不氣餒，未來一定會更好。」

但後來很多人留言問她發生了什麽“氣餒”的事，宣迪懶得跟人解釋自己參加星計劃落選的事，覺得麻煩，最後幹脆就刪掉了那條動態。

所以，裴蜜現在翻了半天沒找到，“哎，刪了，不見了。”

她揉了揉頭發，“總之覺得宣迪姐好像心情不太好，該不會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吧？”

裴蜜自言自語，裴繹卻是沒說話，兀自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兩口。

喉結輕輕滾動，心思一點點沈積，都朝著一個人發散。

吃完飯，送裴蜜回了學校，裴繹也驅車回了自己市區的家。

冰箱裏拿了罐啤酒，他站在陽臺上，莫名被那股情緒牽絆著，靜不下來。

總覺得，他或許是唯一知道她為什麽心情不好的人，得知了她的不快樂，卻什麽都做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們……最多算是普通的朋友。

裴繹背靠陽臺喝了兩口啤酒，咽下的那刻，手機響了。

陳延那部。

裴繹不用看都知道黑桃D又發來了什麽。

最近這幾天，她幾乎每晚到了十點左右就會跟自己發一句晚安。

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是語音。

裴繹拿出手機，果然——

「寶貝晚安噢，早點睡，拜拜~」

裴繹閉了閉眼，沒什麽心思去回覆，正想把頁面關了，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一個非常荒謬，卻又似乎是眼下唯一適合的，也可行的想法。

除了陳延，沒人知道Not found就是他。

所以他現在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煩惱，或許是不是，可以對手機裏這位從未謀面，也不知道他身份的人傾吐。

何況，她還是經驗豐富的……海後。

裴繹重新拿出手機，打開對話頁面。

靜靜地看了許久，他第一次，主動地給黑桃D發去一句話。

Not found：「你失戀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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