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的鬼們陸陸續續地走進墓園大門，只剩下公交司機，蘇黎和於明月。

司機奇怪地問：“你們怎麽不進去，是找不到自己的墓了嗎？”

於明月：“……”

這話說得特別像問迷路的小孩是不是找不到家。

蘇黎看了眼於明月：“不是來找人的嗎？”她下巴微擡，示意司機方向，“問問它應該會有收獲。”

於明月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

她震驚時，蘇黎已經跟司機搭話，開門見山地問：“大叔，你這兒有沒有誤入的活人，就這幾天的事？”

司機老李恍然狀：“有有有！哎呀，說起來也是我的錯，沒發現她原來還沒死，就讓她上車還給拉回來了。她現在一直昏迷不醒，又找不到使者大人，可愁死大夥兒了。”

蘇黎點頭：“人在哪兒，你帶我們去看看吧。”

“好，我帶你們去。”

老李腳下生風，轉身就往墓園裏走，邊走邊和蘇黎說那女孩的事。

於明月意識到什麽，連忙跟上去。

從老李的絮叨中，她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墓園這裏有一道通往冥界的鬼門，每天晚上老李都會開著365路冥界公交按照既定路線去城裏轉圈，把死後葬在這個墓園或新死的鬼帶回來。

去遛彎兒的鬼們也不樂意全程靠自己飄，很耗鬼氣的。

它們只是普通鬼民，靈體並不強，撐不住這麽消耗，萬一不小心把自己耗沒了就很冤枉了。

那可是真正魂飛魄散的下場。

對於葬在這裏的鬼來說，墓園就是它們的家，它們都是遵紀守法，在冥界掛了號排隊等投胎的良民。

這個過程太漫長了，偶爾它們會搭公交出去玩玩，探望親人什麽的。

而新死的鬼則通過鬼門去往冥界。

冥界公交和沿途經停的站臺都有冥界的特殊結界保護，即冥界鬼域，活人看不到摸不著更無法感知。

誰知道會出現何苗這個意外。

她誤搭這趟冥界公交到了這裏，進入冥界鬼域，直接陷入昏迷。

鬼域和現實既重疊又分離，加上何苗沾染冥界氣息，就算有人找到現實中的墓園也發現不了她。

老李和這個墓園裏定居的其他鬼都是普通鬼，根本不知道怎麽消除她身上的冥界氣息再把人送出鬼域，只能看她呼吸一天比一天弱。

作為靈體，它們對何苗的觸碰每多一分就會讓對方離死更近一步。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昏迷到現在。

叨叨完，老李小心地問：“您是使者大人嗎？我這應該不算工作失誤吧？”

主要它也不曉得有活人能登上冥界公交啊。

蘇黎曾修成鬼仙，頗受冥界使者禮遇，可她不了解冥界的具體工作制度，這還真沒法回答。

不過問題不大。

“你不用擔心，是她自己撞上來的，怪不到你身上。”

老李貌似松了口氣。

那女孩要是因此死在這裏，不知道會不會算在自己頭上，到時候影響投胎就太冤枉了。

於明月欲言又止。

蘇黎看她一眼：“你有疑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於明月能感覺到對方沒有惡意，態度挺溫和，便提出問題，“沒有人來把那個女孩子從這裏帶出去，她會怎麽樣？”

“你不是都猜到了麽？”

蘇黎平靜地說：“一直昏迷，直到死去。”

沾染冥界氣息的活人陷入類似於低溫冷藏的狀態，醒不過來就睡到死。

死得冤枉？

說起來是挺冤枉的。

可這世上每天枉死的人很多，何苗這種不算什麽。

譬如之前的千水湖惡/性襲擊事件，若不是警方反應及時應對得當，一樣會有不少無辜的人枉死其中。

也多虧她運氣好，碰到有人前來搭救。

命不該絕。

無論是間接害何苗遭遇至此的女生還是襲擊事件中的直接兇手，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刻都背了因果。

有因就有果，總有要還的那天。

說話間，老李帶著她們拾級而上，在一塊兩米多高的大石頭旁邊找到昏迷的何苗。

蘇黎一眼就看見何苗左肩魂燈微弱，再加上某些原因導致的運勢低迷，這才看見本不該看見的冥界公交，上錯車誤入鬼域。

於明月立刻上前查看何苗的狀況。

“我們要是不來，最多再兩天，她就會死在這裏了。”

蘇黎視線掃過何苗略顯蒼白的臉：“把她從這裏帶出去，祛除冥界氣息恢覆陽氣就能活下來，你功德不小。”

“……也不算我的功德吧。”

於明月有點心虛，從開始到現在她還什麽都沒做呢。

蘇黎說：“你把她背出去就是你的功德了。”她說著低頭拿出手機，“很晚了，早點搞定回去睡覺。”

老李聽她們說能帶走這個昏迷的女孩整個鬼都放松下來。

帶走好，帶走就不會死在這裏，自己總算不用滿心愧疚還整天擔驚受怕。

於明月幾乎能確認這個“女鬼”是修協中人。

對方肯定也是沖著九中失蹤少女的案子來的，多半是和自己一樣看到了異象部的委托。

這駕輕就熟的姿態十分具有前輩風範。

“你也是為了救這個女孩子來的吧？你叫什麽名字？回頭拿到報酬我分你一半你覺得怎麽樣？”

思索後她選定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稱呼：“……前輩？”

人實力在自己之上是肯定的。

於明月其實也不差，她兌換的高級玄門心法十分給力，兩個月的修煉，實力能媲美修協裏好些出道幾年的玄師，年紀尚小就具備接取異象部的任務的實力。

其他玄師剛在她這個年紀可是遠遠比不上她的。

她不了解這個世界的隱藏規則，接這個委托存著試探和收集情報的心思，算是積累經驗。

自己都沒料到會這麽順利，準備的攻擊性符紙一個沒用上。

相比之下，這位“女鬼”同行可謂輕車熟路。

來的時候跟其他鬼聊得像模像樣，於明月楞是半點沒察覺對方並不是真的鬼。

別說她了，系統都沒反應。

修道者之間以實力論資排輩，一聲“前輩”她並不吃虧。

於明月因修為進展迅速，展示出超高的天賦，修協的那些玄師對她都十分客氣，絲毫不把她還沒成年這件事放心上。

可穿越過許多世界，她深谙人外有人這個道理。

更何況這是有神存在的玄學世界。

說話間於明月扶著何苗靠在大石頭上坐著再小心地把人背起來。

“不用了，我不缺錢。”

“那……功德？”

這個詞還是從蘇黎這裏學的，於明月不確定這東西是怎麽界定屬於誰的。

蘇黎勾唇：“也不用。”

她哪裏看不出於明月的試探。

不過她加入修協是季元白親自邀請的，身份信息全保密，那邊幫忙創建賬號的工作人員只知道“鬼眼少女”這個ID，沒見過她本人。

主要是她能力太特殊了。

她的事跡，即使是修協裏公認實力最強的蔔術傳人都沒辦法覆制。

人家蔔卦還得借用法器，算過往生平，測未來走勢都是先蔔卦再解卦，沒有像她這樣直接用看的。

因此蘇黎是首先在官方內部掛了名，然後才是修協的成員。

一般事件異象部都是直接在幫幫app的加密板塊發布委托的，但要是碰上什麽棘手的異常現象，蘇黎受到的待遇會跟其他成名已久的大佬一樣，是異象部特殊邀請出山那種。

異象部目前僅認為蘇黎這個預知能力會有奇效，還不知道她修為同樣逆天。

因此蘇黎不主動告知，於明月是不會知道她身份的。

走出墓園大門，蘇黎站定，拿出手機在幫幫上找司機來接她們回市區。

多虧現在科技發達，幫幫上也有打車功能。

籠罩四周的薄霧不知何時散去，來時熄滅的路燈此時都亮了，倒是墓園外那一排賣香燭錢紙的店鋪仍關著。

回頭一看，墓園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

之前進去和出來的時候都完全沒發現有這道門在。

於明月知道這是從鬼域中出來了。

“鬼門一關，鬼域結界就會消失，不是一直存在的。”

蘇黎見她任勞任怨的，也不介意告訴她一些鮮為人知的冥界規則。

她看著手機等司機接單，隨口道：“你實力不錯，但經驗不足，以後多做任務自然就知道了。”

過了許久，手機適時“滴滴”兩聲。

有司機接單了。

聽到蘇黎的解釋，於明月越發堅定對方是修協前輩這個事實，從容鎮定舉重若輕還不吝於指點萌新。

真正的大佬都這樣的。

因此於明月不急著探尋對方身份，致謝後老實等著司機來接的間隙，瞅著四周活像恐怖片場的環境感慨說：“這司機是真的虎啊。”

半夜墓園的單都敢隨便接。

她這有修為在身，來的路上都還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呢。

陵山墓園可以眺望虞市，因遠離市區又是半夜顯得格外寂靜，車子開上山的動靜雖小，兩人卻都有所察覺。

黑色外觀的小車放慢了速度，停在蘇黎和背著何苗的於明月面前。

她倆站在路燈下，影子被燈光拉出老長。

司機叫李成德，半夜三更發現來自墓園的訂單，他心裏是很惴惴不安的，可幫幫很人性化，可以在系統預估報酬之外增加懸賞。

而這個ID名叫“鬼眼少女”的雇主給的實在太多了。

若不是為養家糊口，他也犯不著這個點還在街上游蕩，看看能不能多賺點錢。

眾所周知，晚上的單子雇主們都願意額外給點小費。

瞧見路燈下的兩個年輕女孩在地上拉長的影子，李成德暗自松口氣，熟練地掉頭回來，打開後座車門。

於明月先把何苗弄上車，自己跟上，最後是蘇黎。

目的地在打車時司機就看到了，李成德提醒她們坐好，順手給副駕駛上睡著的小孩掖了掖小被子，緩緩發動車子離開。

於明月好奇問：“師傅，你這車上怎麽還有個小孩子啊？”

李成德先道了聲歉：“這是我兒子，家裏沒人照顧不放心，我就把他帶上跟我一塊兒跑車了。”

像他這個年紀，又有兒子，說家裏沒人實在有些奇怪。

即便是因某些原因沒妻子顧家，父母總是在的吧，華國的老一輩們大多數總為了子女燃燒自己，不知疲倦，幫忙帶孫輩更是司空見慣。

於明月心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說了句“沒事”便不再開口。

蘇黎背靠在座椅上，視線掠過車內後視鏡上晃悠的十字繡掛件，喜慶的紅色很符合國人的審美，上面繡著“平安”二字。

她垂眸道：“等會兒回市裏你帶何苗去修協交接，我就直接回家了。”

修協的成員完成委托後涉及到後續案情處理通報等系列問題，常規手續都是交接給修協，由他們負責對異象部交涉。

處理完成後才會把報酬匯給完成任務的成員。

何苗失蹤將近五天，關於她失蹤的話題還掛在熱搜上，很多網友都在關註，就更需要仔細斟酌了。

至少短期內修協的活躍甚至於異象部的存在都不適合對大眾全面公布。

主要官方自己掌握的信息也不全面。

突然告訴民眾妖魔鬼怪真實存在實在太容易引起混亂了。

於明月：“前輩不和我一塊兒去麽？”

官方委托報酬雖不多，但能在官方那裏刷臉，將來可以作為進入異象部的敲門磚。

論資源和社會地位，修協是沒辦法跟國家霸霸比的。

“不去。”

有那時間，早點回去睡覺不好麽。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低，專心開車的司機沒註意她倆在說什麽。

進入市區之後道路寬敞，深夜車也不多，他飛快地駛向目的地，把車子停在一處有些年頭的舊辦公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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